冲出迷雾鬼林,踏上碎石坡的那一刻,四人才真正感觉到那股一直萦绕在心神上的阴冷与滞涩感开始缓缓退去。虽然外界天色依旧昏暗,远处赤红的天际线也昭示着前路的不祥,但至少,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呼吸间是带着尘土气息的、属于正常世界的风。
“先……先歇会儿吧。”苏晚晚声音发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刚才幻象中的宗门覆灭场景对她冲击太大,即便此刻清醒,那种灭顶般的恐惧感依旧残留,让她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楚云澜也拄着剑,呼吸有些急促。与心魔幻象的对抗消耗了他大量心神,左臂的伤口虽然在玉露生肌丹作用下愈合良好,但刚才催发剑气时,还是传来隐隐的刺痛。
战玲珑的状态看起来最差。她背对着众人,面向雾林方向,似乎在警戒,但林风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起伏,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脖颈处的深灰色纹路,在脱离了雾林的诡异环境后,颜色似乎稍微淡了一点,但依旧醒目。她始终没有坐下调息,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冰雕。
林风自己也不好受。最后时刻万化炉自主爆发,分开雾墙,虽然效果惊人,但也瞬间抽走了他近半灵力,此刻丹田空虚,识海隐隐作痛。他掏出两瓶灵液,自己灌下一口,又分别递给楚云澜和苏晚晚。
“师姐,你也休息一下吧。”林风走到战玲珑身边,递过去一瓶灵液。
战玲珑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雾林边缘未必安全。休整一刻钟,然后找更隐蔽的地方。”
林风知道她说得对,但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把灵液塞进了她手里:“多少喝点,恢复些灵力。”
战玲珑沉默了一下,终于接过,小口啜饮。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林风,低声道:“刚才……多谢。”
林风一愣,随即明白她指的是在幻象中自己喊醒大家的事,还有最后万化炉开路。他挠挠头,憨憨一笑:“应该的,师姐你也一直护着我们。”
战玲珑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雾林,但周身那股过于紧绷的气息,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侧翼的楚云澜忽然低喝一声:“那边有动静!”
三人瞬间警醒,各自握紧武器,顺着楚云澜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碎石坡下方一片半人高的乱石堆,距离他们约三十丈。石堆角落,似乎有东西在微微蠕动,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是人?”苏晚晚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惊疑。
在这种地方,遇到人未必是好事。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陷阱。
战玲珑眼神一冷,冰魄剑半出鞘:“我去看看。你们戒备。”
她刚要动身,林风却拦了一下:“师姐,你状态不好,我去吧。”他扬了扬手中那面歪歪扭扭的盾牌,“我有这个,安全些。”
战玲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面虽然丑陋却已证明过不凡的盾牌,点了点头:“小心。楚师兄,掩护。”
林风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向那片乱石堆靠近。楚云澜在他侧后方数丈处持剑跟随,一旦有变,随时可以支援。
越是靠近,那呻吟声越是清晰,还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林风绕到乱石堆侧面,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蜷缩在几块巨石的缝隙里。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沾满泥污和血迹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草绳扎紧,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打扮得像个凡俗间的农家少年,而非修士。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双眼紧闭,额头上有一个不小的伤口,血迹已经半干,身上也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最严重的是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布袋,即使昏迷中也不肯松手。他身边散落着几件奇怪的工具:一把小巧的鹤嘴锄,一截刻着密密麻麻符文的短木棍,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探针,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像是用来装土或虫子的瓦罐。
这形象,怎么看都和“强大修士”不沾边,反而更像是不小心误入秘境的凡人少年。
林风用盾牌拨开几块碎石,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气息极其微弱,但还活着。
“怎么样?”楚云澜在后方问。
“还活着,重伤,昏迷。”林风回答,又检查了一下少年的伤势,“外伤不少,左腿骨折,额头撞击伤,失血不少,灵力也近乎枯竭……像是从高处摔下来,又挣扎了很久。”
“有身份标识吗?”战玲珑的声音传来,她已和苏晚晚一起靠近。
林风翻了翻少年的衣领和袖口,没发现任何宗门的徽记或玉佩。倒是从那破布袋的缝隙里,看到几本边缘磨损严重的兽皮册子,封面上写着《地脉浅析》、《简易机关初解》、《土行杂录》之类的字样。
“没有宗门标识,倒像是个……研究地脉和机关的散修学徒?”林风猜测。
“先带过来。”战玲珑下了决定,“这里不是救治的地方。”
林风和楚云澜小心地将少年从石缝里抬出来。少年很轻,瘦骨嶙峋,即使在昏迷中,被触碰时身体也本能地蜷缩了一下,眉头紧皱,发出痛苦的闷哼,但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破布袋。
四人退回到碎石坡上一处相对背风、视野开阔的岩壁下。苏晚晚连忙铺开一块兽皮,让少年平躺下来。
战玲珑仔细检查了少年的伤势,眉头微蹙:“骨折需要固定,外伤需清洗上药,失血和灵力枯竭需要丹药。林风,你还有疗伤药吗?”
林风点点头,取出自己炼制的淡青色凝胶,还有一小瓶补气血的“参茸丸”——这是他之前用万化炉试着复原的低配版丹药,效果普通,但胜在温和。
他先清理了少年额头的伤口,涂上凝胶。凝胶渗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敛。然后处理其他外伤。至于骨折的左腿,林风没有经验,只能看向楚云澜。
楚云澜显然处理过这类伤势。他找了两根比较直的木棍,用布条缠绕固定,小心地将少年骨折处对齐,再用木棍夹住,牢牢捆紧。过程中少年疼得浑身痉挛,却始终没有完全醒来,只是发出无意识的呜咽。
最后,林风捏开少年的嘴,塞了一颗参茸丸进去,又喂了点清水,助他咽下。
做完这一切,四人围坐在少年旁边,气氛有些沉默。
“现在怎么办?”苏晚晚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少年,眼神里带着同情,“他伤得好重……我们总不能丢下他吧?”
楚云澜摇头:“带着重伤员赶路,速度会大大拖慢,遇到危险更是累赘。而且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是敌是友尚且难说。”
“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苏晚晚小声反驳,“而且他伤成这样,丢在这里肯定活不了。”
战玲珑一直沉默着,目光在少年和他身边的那些奇怪工具上逡巡。“地脉……机关……”她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看向林风,“你的传承,还有之前对雾林‘气脉’的感知,似乎都与地脉灵气有关?”
林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啊,万化炉的传承让他能感知灵气流动,而雾林中的“灵流通道”本质上也是特殊的地脉灵气显化。这个少年研究的,似乎正是这方面?
“或许……他有点用?”林风迟疑道。
“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并且愿意配合。”楚云澜依旧持保留态度,“别忘了,我们还在被云岚宗的人追踪,前路更是凶险。增加一个来历不明、重伤虚弱的同伴,风险很高。”
就在这时,地上的少年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未散的痛苦。当视线逐渐聚焦,看到围在身边的四个陌生人,尤其是看到林风手里还拿着装药丸的瓶子时,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惊恐,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了回去。
“你、你们是谁?!别、别过来!”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双手胡乱挥舞着,想把那个破布袋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倚仗。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苏晚晚连忙柔声安慰,“你受伤了,是我们救了你。”
少年愣了一下,眼中的惊恐稍退,但戒备依旧。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处理过的伤口,又看了看被固定好的左腿,再看向林风手里的药瓶,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依旧不敢相信。
“救、救我?为什么?”他声音干涩,“我……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破烂……”他更紧地抱住了布袋。
林风看着他那副紧张又可怜的样子,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刚进青玄门时,因为出身普通、修为低下而处处小心翼翼的模样。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些,晃了晃手里的药瓶:“因为你受伤了,快死了,我们看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药丸,刚才给你吃了一颗,感觉好点没?”
少年感受了一下,虽然浑身还是疼得厉害,但之前那种冰冷的、仿佛生命力在不断流失的虚弱感确实减轻了一些,体内也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流。他犹豫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林风笑了笑,又从瓶子里倒出一颗参茸丸。这丹药卖相普通,颜色暗淡,甚至因为林风炼丹手法问题,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看起来……很像凡间孩童吃的劣质糖豆。
林风把“糖豆”递到少年嘴边:“再吃一颗,恢复得快些。”
少年看着那颗“糖豆”,又看看林风坦然的笑容,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他张开嘴,任由林风将“糖豆”塞了进去。
丹药入腹,温和的药力化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虚弱的身体。少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精神也明显好了些。
“谢……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微弱,但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他努力想撑起身体行礼,却被林风按住了。
“别乱动,骨头还没长好呢。”林风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伤在这里?”
少年眼神黯淡下来,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小声道:“我……我叫阿土。是‘厚土门’的外门弟子……我们宗门很小,只有十几个人,这次秘境开启,师父带着我和两位师兄进来碰碰运气……”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厚土门是个专精土行法术、地脉勘探和简易机关术的末流小宗门。进入秘境后,他们原本想凭借对地气的感应寻找些灵矿或古修洞府,却误入了迷雾鬼林边缘。在雾林中,他们遭遇了雾魅袭击,一位师兄不幸殒命,师父也受了伤。慌乱逃窜中,阿土与师父、另一位师兄失散,自己又不小心跌下石坡,摔成重伤,靠着一点粗浅的土行匿息法藏在乱石堆里,侥幸躲过了雾魅的搜寻,但也因为伤势过重、灵力耗尽而昏迷,直到被林风他们发现。
“师父和赵师兄……他们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阿土说着,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出来,“就算活着,我也追不上他们了……我修为最低,只会拖后腿……平时在门里,大家也都嫌我笨,学得慢……”
他越说声音越低,脑袋也耷拉下去,浑身笼罩着一种被抛弃的、自厌自弃的灰败气息。
林风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阿土的遭遇,某种程度上和他有些相似——都是不被看好、容易被视为累赘的那一个。他拍了拍阿土没受伤的肩膀,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嗨,别这么想。你看,我们这不就把你捡着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那些师兄师父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跟着我们混,说不定以后比他们还厉害呢!”
阿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林风,又看看旁边虽然神色各异但并没有露出嫌弃表情的战玲珑三人,尤其是看到战玲珑那张清冷美丽却带着病容的脸时,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问:“你们……也是进来冒险,找机缘的吗?你们……好像也受伤了?”
“是啊。”林风大方承认,“我们都受了伤,前有追兵,后有险地,比你强不到哪去。但我们都还活着,还在往前走。你也是一样,既然活下来了,就别老想着自己不行。”
阿土呆呆地看着林风,这个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修为似乎也不高(他感知不到林风的具体境界,但感觉不强)、却笑得一脸灿烂、眼神明亮,在绝境中还肯分出宝贵丹药救他这个陌生累赘的少年,给他灰暗的心里投入了一束光。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依赖和向往,在他心底升起。
“我……我真的可以跟着你们吗?”阿土的声音带着卑微的期盼和小心翼翼,“我……我会土遁术,虽然遁不远;我认得一些地脉走向,会看简单的风水;我还懂一点机关陷阱的布置和破解……我、我吃得很少,干活很勤快,不会给你们添太多麻烦的!”
他急急地说着,像是生怕对方拒绝,甚至想挣扎着爬起来展示自己“有用”。
“躺好!”林风把他按回去,转头看向战玲珑和楚云澜,眼神里带着询问。
楚云澜眉头紧锁,显然还是觉得带上阿土是个负担。
战玲珑却沉默着,冰蓝色的眼眸看着阿土身边那些工具,又看了看林风,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赤红的天际线上。
“熔岩裂谷,地形复杂,多天然陷阱和地火喷发孔。”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若有精通地脉勘探之人提前预警,或能避开许多危险。”
她又看向林风:“你的传承感应需要深入秘境核心,若真有地脉变迁、古阵残留,他的机关术或许也能提供些帮助。”
楚云澜听出战玲珑话里的意思,叹了口气:“玲珑,你决定了?”
“他伤势不轻,至少需要两三日才能勉强行动。”战玲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阿土,“这两三日,我们会保护你,并提供丹药助你恢复。但之后,你若跟不上队伍,或是在关键时无用甚至拖累……”
她的话没说完,但冰冷的语气已经表明了一切。
阿土却如同听到了天籁,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晕,不顾疼痛连连点头:“我能跟上!我一定会努力!我不会拖累你们的!谢谢!谢谢你们收留我!”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这次不是恐惧或自怜,而是绝处逢生的感激。
林风笑了,又掏出一颗“糖豆”塞进阿土嘴里:“行了,别谢了,先把伤养好。我叫林风,这是战玲珑师姐,楚云澜师兄,苏晚晚师妹。以后,你就暂时跟着我们吧。”
阿土含着“糖豆”,用力点头,看着林风的眼神,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仿佛已经将这个给他丹药、给他希望、笑容温暖的少年,当成了黑暗中唯一可以追随的光。
队伍,就这样扩充到了五人。
一个重伤未愈、来历不明、但似乎有些特殊技艺的“拖油瓶”。
前途未卜的秘境深处,多了一个需要保护,也可能带来意外转机的新同伴。
林风看着阿土安心睡去的脸,又看了看手中装“糖豆”的瓶子,心里嘀咕:这参茸丸炼得是糙了点,但哄小孩(心理上的)还挺好用?
他抬头,望向赤红色的远方。
熔岩裂谷,我们来了。
还带了个新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