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涓涓流水,田胖子停住脚步,毫不犹豫地脱掉了鞋袜,卷起裤腿,赤脚踏入了冰凉的溪水中。一股清冽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却也将累积了一整日的燥热、疲惫、虚伪与惊鸿一瞥留下的最后一点尘埃般的绮念,彻底涤荡一空!
他漫步在山林间,终于找到了一块平坦的大石,仿佛是这片静谧天地特意为他准备的休憩之所。他缓缓地躺在大石上,仰望着头顶那片广袤的夜空。
夜空宛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上面悬挂着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明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照亮了整个世界,使其披上了一层银白的纱衣。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清辉万里,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使得这轮明月显得更加皎洁、明亮。
在明月的周围,星子稀疏却异常晶亮,宛如镶嵌在夜空中的宝石,散发着微弱而璀璨的光芒。它们如同一双巨大的、慈悲而漠然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世间万物,见证着时间的流转和生命的轮回。
冰冷的溪水在他身下潺潺流淌,浸透了他那单薄的衣衫。溪水带来的凉意,透过衣物传递到他的肌肤,让他感到一阵清爽。而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则像温柔的手一样,轻轻拂过他那滚烫的脸颊,带来丝丝凉意,也吹散了他心中的烦热。
在这一刻,他仿佛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他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心中的杂念渐渐消散。那些平日里在胸中累积的浊气,那些攀附的妄念,那些被奢华世界冲击的眩晕感,以及林顾问倒贴两千块的荒唐事,还有对金发女子的遥远痴迷,以及今日在那深宅大院中目睹的权力与财富的冰山一角所带来的震撼与窒息……所有的喧嚣、挣扎、觊觎,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心境如同被清洗过一般,变得清澈透明。一种久违的、近乎通明的大悟,如同拨开厚重云雾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那被油腻欲望层层包裹的心。在这清凉的自然怀抱里,在亘古不变的月华星辉笼罩下,他领悟到了生命的真谛和世间万物的无常。
“呵……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起初低沉压抑,继而爽朗畅快,笑声在寂静的山林溪涧间回荡,惊飞了不远处树梢上几只沉睡的野鸟,扑棱棱展翅飞入更深的黑暗。
“人呐!”他看着皎洁的月亮,声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豁达,“喜欢的东西?太多啦!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美人,金山银山,长生不老……想要的太多,口袋太小,肩膀太薄!撑得住吗?配得上吗?”
“田胖子啊!田胖子!”他一边喊着,一边用手狠狠地拍打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仿佛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和鄙夷。
“你算个啥?!”他继续叫嚷着,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太子爷脚底下的一个泥巴点子罢了!人家随便打个喷嚏,都能像一阵狂风一样把你给吹得无影无踪!你能在这金窝窝里喘口气,不过是靠着你那点头哈腰、溜须拍马的本事,才换来的这一两天的时间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林顾问对他的百般讨好。“林顾问的和几句好话,你就被迷得晕头转向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了?就凭你这副德行,也敢去想那……那……”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脑海里闪过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和那惊心动魄的曲线,让他的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几分。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妥,于是像要甩掉什么不洁的念头一样,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样的仙女?!”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和不屑,“你有什么资格去想她?就凭你这二百斤的肥膘?还是凭你这给人当牛做马的命?”
“是猪油蒙了心啊!”他对着月亮感慨,语气无比真诚,“不,是那山顶上的金粉迷了眼!是这五星级酒店的席梦思睡晕了头!忘本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他想起太子爷那永远看不透的眼神,想起王哥那冰冷如刀的警告,想起今天搬动的那尊沉重的金牛……一股寒意再次从脚底蔓延。妄念,是通往深渊的第一块滑板!
一念至此,心中所有的遗憾、不甘、觊觎、攀附的野心,都如同被溪流冲刷的泥沙,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溪水的清凉,月光的抚慰,以及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无比纯粹的轻松和安宁。
他豁然起身,任由清凉的溪水漫过小腿肚。心中的尘埃已净,步履也变得轻盈(相对而言)。他甚至不再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而是直接横穿过那条流淌着碎月银光的小溪。冰凉的溪水冲击着他麻木的脚踝,他哼起不成调、却透着真快活的家乡小曲,湿漉漉的鞋也懒得再穿,就这么甩在肩头,迈着有点笨拙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向着山下灯火依稀可见的酒店方向走去——他认准了,那里,或者说山下的平凡生活,才是他田胖子该待的位置。
心似明镜台,何处惹尘埃? 明月高悬,照亮他前方的小径,也照亮了他此刻无欲无求的心境。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 就在他对岸那片更加茂密、更靠近山顶豪宅区域的林影深处,一个身姿曼妙、穿着简约却不失贵气的成熟美艳女子,正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的路径向山顶走去。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映照出她此刻截然不同的神态与心境。
如果说田胖子是刚从金粉世界里爬出来,浸沐月光、洗尽尘埃、幡然醒悟后的一身轻松、再无挂碍;那么这位上山的曼迪,便是利欲熏心,正被浓稠的欲望之火烧得双眼发亮!她精心挑选的裙角沾染了些许露水和尘土,但那根本不足以撼动她眼中的火热算计。
她的步伐沉稳有力,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略带冷酷的笑意。她在等一个她完全掌控的人——雪莉。那个金发碧眼、美得惊心动魄、心思却纯净得如同水晶、对她死心塌地的女孩。曼迪无比笃定,只要自己一个眼神、一句温柔的低语、一次充满“深情”的触碰,雪莉便会不顾一切地帮她完成任何事,哪怕是去撞向那座由财富和权力构筑的金山,只为了搏一个可以永远留在她曼迪身边的“机会”。利用这种纯粹的爱与依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对曼迪而言,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精准的把握和即将成功的快感。
就在田胖子轻松哼唱着溪水横穿,踏上彼岸山路时; 就在曼迪嘴角微扬,信心满满走向山顶豪宅附近约定的密林溪流交汇点时;
两道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在这月华清冷、溪流淙淙的山林深处,悄然交错而过。一个带着洗净心灵的轻松沉入梦乡,一个则携着炽热燃烧的贪念,走向一场早已布好的、温柔而残酷的陷阱。
在山脚下,有一座奢华的酒店,酒店的套房内,田胖子正慵懒地躺在那张曾经让他感觉仿佛置身云端的柔软床铺上。他的鞋袜沾满了泥泞和水迹,被他随意地踢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田胖子的身体就像一滩完全融化的脂肪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床铺的中央。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在秒针仅仅跳动了几个格子的瞬间,鼾声就如粗犷而豪迈的雷声一般响起。这鼾声将他彻底拖入了一个无思无虑、无欲无求的深沉梦乡,那是一个属于底层牛马们的踏实好觉。
而在山上,密林的深处,月光最为清冷的溪水畔,少女雪莉早已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了那里。她换下了那件价值不菲的礼服,穿上了一身清爽简约但质地精良的素色连衣裙,亭亭玉立地站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格外圆润的青石旁边。
月光如银,洒在她那耀眼的金发上,仿佛为她戴上了一顶天然的光冠。她的金发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丽,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而她那双碧蓝的眼眸,在夜色中更是亮如星辰,深邃而迷人,里面充满了温柔和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她时不时踮起脚尖,朝着曼迪离去的方向张望,那份等待的焦灼与期盼,像一头虔诚而纯真的小鹿。每一阵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都让她心头一跳,以为是心上人归来的脚步。她白皙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在寂静中被清晰地放大。
在不远处,曼迪刚刚抵达这片被人们誉为“约会圣地”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躲藏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后面,这棵古树的枝叶足够浓密,可以完全掩盖住她的身形。
曼迪那双历经世故、充满算计的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如鹰隼般锐利地凝视着溪边的少女。她的目光精准而犀利,仿佛能够穿透一切障碍,直接洞察到雪莉内心深处的想法。
当曼迪看到雪莉脸上那毫无掩饰、充满期待的动人神情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冰冷而又势在必得的笑容。这个笑容中既包含着对雪莉的轻蔑,也透露出她对自己计划的信心满满。
曼迪心中暗自思忖:“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比我预期的还要顺利。”她的计划就像这林间的溪水一样,平滑而顺畅地流淌着,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雪莉,那个单纯而又天真的女孩,正如同一只被困在纯金笼子里的鸟儿,浑然不觉自己即将失去自由。而曼迪,就是那个精心编织笼子的人,她的心中充满了欲望和野心,正一步步将雪莉引入陷阱。
洁白的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照亮了溪边的两人。她们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投射在湿润的泥地上。一道影子属于雪莉,那是一个纯净而单薄的身影,透露出她无怨无悔的期盼;而另一道影子则属于曼迪,在古树阴影的遮蔽下,显得格外扭曲和模糊,仿佛隐藏着她那颗被欲望侵蚀、正精心编织囚笼的冰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