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踞于王家园林深处仿古木楼之顶的望山亭,清风徐来,视野开阔,本是赏景品茗的绝佳之地。王金升正陪着那位在西南颇有名望的济能禅师品着明前龙井,讲着本地风物。茶香袅袅,话题也轻松,亭中气氛一片祥和。
突然,济能禅师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慈悲七分精明的眼睛倏地一凝,如同嗅到血腥的苍鹰,精准地投向木楼外南面那片在月光下更显幽深神秘的山林深处!他整个人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着,口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啧”一声,脸上常年挂着的和煦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诧与…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禅师,您在看什么呢?”王金升心头一跳,顺着老和尚的目光看去。亭外月色如水,远处山林连绵,一片漆黑寂静,偶有星点灯火点缀山脚村落,并无任何异常。
济能禅师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奇观,猛地哈哈一笑,花白的眉毛都跟着抖动起来,那洪亮的笑声在寂静的亭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尘世的顿悟和……一种挖到了惊天大瓜的兴奋!
“难得!真是难得啊!”禅师抚掌而叹,眼中精光四射,连嗓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滚滚红尘,物欲横流,多少人一辈子沉沦其中,被那锦绣金玉、虚名浮利蒙了双眼,迷了心窍!可偏偏就在这等富贵无极之地,在那片混沌山林之中……”
他手指再次精准地一点那黑暗森林深处,“竟然又有一人!得了天大的缘法!挣脱了那巨大无朋、由无尽诱惑织就的罗网藩篱!念头通达!心智清明!身无挂碍!心住欢喜!嘿!这不就是现了清净圆满的佛相了嘛!善哉!妙哉!”
王金升听得云里雾里,正要细问这“顿悟佛相”之人是谁。济能禅师话锋猛地一转,脸上的戏谑与凝重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压低声音急促道:“王施主,贫僧还感知到另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息!就在那林中!蛮荒!原始!透着冷冽的意志,带着不属于我们这方天地的、纯粹野蛮的‘神性’!是那些西洋边陲之地的原始神灵力量!”他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王金升,“这事儿……不对头!必须立刻告诉你家兄长王大人!”
王金升脸色瞬间凝重。虽然不太懂和尚说的“蛮荒神性”,但“西洋”、“不对头”这些字眼和禅师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哥王铁军位高权重,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
“禅……禅师?那这……?”王金升声音都变了调。
“莫慌!”济能禅师摆摆手,仿佛早有定计,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夹杂着“替天行道”的正气与“哥们义气”的油滑,“看在令兄主政他乡之时,曾真真切切主持修了三座铁桥,疏通了两条泄洪渠,实实在在让一方百姓得免了山洪断路、涉河险死之苦的功德份上!老衲今日就破例,管上这档子闲事!替你们王家将这隐患‘规劝’一番!”
王金升刚松了口气,脸上感激之色还没漾开。却见济能禅师那正气凛然的脸猛地一垮,变脸比翻书还快!他闪电般掏出自己那部锃光瓦亮、镶着金边的某高端品牌智能手机!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熟练无比地拨通了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老牛”的号码!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通!
“喂?!是老牛嘛?!我是谁?我是你济能老哥啊!”和尚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一股夸张的焦躁和急不可耐,“不得了了!大买卖!老衲刚才在王家这边喝茶,火眼金睛一开!咻——就扫到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邪神味儿!绝对是那些西洋蛮荒之地跑过来的妖孽邪神!潜伏在山林里!正主儿就在这!地址我给你发定位……山牛村王家园子南面靠山这一片林子!赶紧的!派人!开足马力!来活儿了!”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半秒,随后传来模糊的低语。
“什么?!让我自己动手?!”济能禅师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调再次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特么在逗我”的愤怒,“我靠!老牛你个老混蛋!你是不是挖了个坑等着你济能老哥跳呢?!你丫的还讲不讲点组织纪律性和江湖道义了?!啊?!”
他一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话筒,手机都快怼到脸上去了:“第一!老衲现在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是个正经和尚!老子没有执法权!你懂不懂什么叫行政执法权?!那是你们的活儿!跟老子一毛钱关系没有!”
“第二!”他气呼呼地喘了口气,胖脸涨红,“这年头套路深!你特码少拿这个来试我!万一老子一出手,咔嚓把事儿办了!回头你们反手给我按个‘非法捉妖’‘擅自使用超自然力量危害世俗安定’的罪名!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我们寺庙香火钱还要不要了?!我还怎么拥护核心?拥护政策?!”
“第三!”他几乎是在吼叫了,声音里的委屈和悲愤简直要冲垮亭子,“老子对组织的信仰无比坚定!对法律法规的学习无比深刻!坚决、全力、无条件地拥护大夏朝廷的一切法律法规和行政管理规定!绝不越雷池一步!我经得起组织考验!你少特么来这一套!我告诉你啊!大夏人民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等那头再说什么,济能禅师狠狠地按下挂断键!对着手机屏幕发出愤怒的“呸”声,仿佛老牛就在眼前。
王金升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前这刚才还佛光普照、高深莫测的大师,一转眼变成了满嘴跑火车、怒喷领导、撇清关系的……街溜子?!
济能禅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气得不轻。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灌了一大口,才转向王金升,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悲愤(或许还夹杂着一点后怕?):“王施主,你评评理!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大夏朝廷的人现在也是越来越不上道了!动不动就想让我们这些有‘专业技术能力’的同志去当苦力、背黑锅!连个执法授权书都不给!还特码想拿‘原则性问题’来试探我这个老同志?我济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点党性觉悟都没有?笑话!简直是对我佛道(?)信仰与政治忠诚度的双重侮辱!”
他正要继续吐槽朝廷的不靠谱。 “靠!用的是你们佛门的大悲卍字金光咒印法力波动不说,人还是在你那破庙的‘伏魔塔’地下室丢的!你特码还敢给老子在电话里喊冤?!说你不知道?睁着你那双被香火钱糊住的瞎眼给我再说一遍试试!老子现在就替佛祖收了你这假和尚!”
一个冷冽如冰、充满火药味的怒骂声,如同冰锥凿击琉璃盏,无比突兀、无比清晰地炸响在望山亭门口!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扎进人耳膜,震得亭中茶壶盖都微微嗡鸣!一股无形的、带着金属般锋锐质感的森然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将原本温和的茶香都驱散殆尽!
济能禅师脸上的悲愤和碎碎念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茶水洒了满桌!
王金升更是被吓得一个哆嗦,霍然转头!
只见望山亭那敞开的雕花月洞门处,月光斜斜投入,照亮门槛处站定的一个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青色旧道袍,袍角甚至沾着几星新鲜的泥点。身形挺拔瘦削如竹,肩很宽,腰却极窄。一头斑白如霜的乱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和一道浓黑、如同断刃般斜飞入鬓的剑眉!
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蕴藏了两颗寒星,眸光锐利、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正死死钉在济能禅师那张油光闪闪的胖脸上!
最刺眼的是他手里拎着的那部手机——破旧的老人机款(待机王)!与他浑身凌厉气场和道袍格格不入的是,那手机的透明塑料壳后,竟然卡着一张崭新亮眼的……农行etc卡!那卡的金色光芒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而讽刺的光点。
青石道人!这个名号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济能的脑海中炸响!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仿佛见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青……青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济能禅师的声音颤抖着,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抽搐起来,刚才还能对妖管局口若悬河、伶牙俐齿的他,此刻却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部破旧的手机和崭新的etc卡,心中一阵慌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妖管局的那些辱骂之词,恐怕都已经被这位煞神听得一清二楚了!想到这里,济能禅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然而,青石道人对济能的窘迫完全视而不见,他那冷硬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充满讥讽和嘲笑的弧度。这个弧度是如此的夸张,仿佛是在嘲笑济能的愚蠢和无知。
紧接着,青石道人毫不迟疑地迈步走进亭子,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济能的心上,让他的心脏都跟着颤动起来。更令人惊讶的是,那身原本破旧不堪的道袍,此刻竟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动一般,自行舞动起来。而在青石道人的周身,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激荡冲突,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却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强大的气势。
随着青石道人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在了济能的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望山亭都被这股压力所笼罩,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变得异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