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整夜的雨,早起就是好天气。又在昨晚梦见你,我们快乐的游戏……”
陌生又熟悉的旋律,如同初春融化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淌过暮色沉沉的客厅。这轻快温柔的旧日旋律,骤然穿透了高晓兰意识里厚重的、如同浸透了水银的迷雾。她枯坐的、几乎与身下那具沉重沙发凝固为一体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空洞失焦的眸子,缓缓转向窗外。
天边,落日熔金。厚重的深红、燃烧的橙黄、宁静的靛蓝,在远山起伏的轮廓之上肆意晕染、流淌,泼洒出盛大而温柔的落幕华章。最后一抹夕阳的余烬,透过窗棂,斜斜地泼洒在她苍白精致的脸上,染上几分温暖的光泽。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那只曾签署重要文件、在法庭上指点江山的手——指腹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感,轻轻掠过左耳畔。 那里。 发丝光滑如缎。枯坐八、九个小时,如同被岁月遗忘的雕塑,连发梢都未曾扰动分毫。
指腹的触感是冰冷的梳理。
下一个习惯性动作已在神经末梢呼之欲出——托起鼻梁上那副象征着理性堡垒的金丝眼镜,如同勇士披挂最后的盔甲。 然而。 就在食指指尖即将精准无误地触碰到冰凉的镜架侧梁时—— 顿住。 悬停。 一个极其短暂、却足以将惯常程序彻底撕裂的停顿。
然后。 那只优雅、却染上了窗外暮色温度的手,并没有去推眼镜。 它缓缓向下、向内,仿佛触碰的不是金属框架,而是某种需要被卸下的沉重负担。 细白如玉的食指与拇指,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捻住了镜架纤细的臂梁。 没有声响。 一个无声的摘取。 视野瞬间失去了精确的切割,眼前的暮色变得柔和、氤氲,带着一点朦胧的、毛茸茸的光晕。
她垂眸,视线落在被掌心温度略略捂热的眼镜上。冰凉的镜片折射出客厅角落里一点昏暗的光,像两点被捕捉的、凝固的萤火。她将它轻轻搁在沙发光滑的扶手上,如同放下一个时代。
紧接着。 她没有丝毫犹豫。 纤秀的脚踝轻轻一勾。 左脚。 右脚。 两只价值不菲、包裹着精致玉足的黑色高跟鞋,如同失去了魔法的水晶鞋,“嗒”、“嗒”两声轻响,被随意地褪下,扔在地板微凉的木纹上。
赤足。包裹着一层轻薄如蝉翼的肤色丝袜。
丝袜触底。冰冷、微糙的地板纹理隔着薄薄的织物,传来最原始的大地质感。一股源自足底的凉意和坚实感,沿着脊椎悄然上窜。
她就那样赤着裹着丝袜的双足,踩上冰凉的地板,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带着点新奇,又带着卸下重负后的虚浮,一步步地走向临院的窗户。
窗外。 不远处。 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染着金红的夕阳余晖,勾勒出一幅温馨得令人窒息的画面。 一位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发如霜的老奶奶,布满皱纹的慈祥脸庞上,是比夕阳更温柔的暖光。她佝偻着腰,枯瘦却稳定的双手稳稳捧着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正爆发出激烈的、属于经典动画的角色欢脱打闹声!声音响亮外放着: “……熊大熊二!别跑!我光头强又发明了新武器!嘿嘿嘿……!”伴随着夸张的音效和配乐。
一个穿着小背心短裤、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焦急又兴奋地跺着脚,一会儿绕着老奶奶打转,一会儿使劲儿踮脚凑近想看更清楚,小手指激动地在奶奶膝盖上指指点点:“奶奶奶奶!光头强又要被树砸倒啦!你看!” 老奶奶满是褶皱的眼角笑得弯了起来,如同湖面温柔的风纹:“慢点!慢点!别摔着!”她腾出一只粗糙的手,极其自然、又充满爱怜地抚了抚孙儿汗津津的小脑瓜,“奶奶给你拿稳,咱慢慢看……”
隔着玻璃。 无声的笑容,如同水面的涟漪,在高晓兰的唇边一点点荡漾开。 干净、纯粹、不掺杂任何尘世思量的笑容。 褪去了冰冷铠甲后,这笑容显得如此真实柔软。如同雨后的青山,洗尽了所有尘埃与伪装。
笑容很暖。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上午的病房。 哥哥那张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枯槁脸庞上,努力挤出的、怪异的、却又带着某种解脱的微笑。 那破碎的嗓音,努力向她解释的秘密碎片——她竭力回想,却只抓住了在脑中反复回响的几块核心:
“……我们是兄妹,但不是亲兄妹,你知道吗?……爹在捉奸的时候(捉奸?那自己……),被那狗杂种打坏了下面……就只能有你和我……两个孩子了……” 身为律所王牌,她见过太多阴暗纠葛,几乎在那个句子转折之前就已然洞悉了可怕的言外之意……难怪!那些苛待!那些诅咒!那根源般的恨意……找到了!
“……现在我这个样子了……高家……已经是绝后了……” 那笑声,带着一种近乎可怖的平静,“报应?……是吧……高家……该无后……”
当那句像淬毒刀子般的问题冲口而出时:“为什么要养我?!” 她立刻后悔了!如同赤脚踩在烧红的炭上! 可哥哥的笑容加深了,眼神里有种奇异的了悟和怜悯: “因为啊……娘……想着用你来补偿他(补偿谁?)呢……对了……” 他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如同幽潭的回光返照,“你……不会以为……他……是真的……喝酒后……自己掉河里淹死的吧?” “……或许……我这也是……报应吧……” 他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只剩气音,“……高家……无后……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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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她几乎是尖叫着质问了一半!剩下那致命的半句被她死死咬碎在齿间——是为了他死去的养父?为了报复?还是为了……掩盖什么?!她不敢知道!她怕那真相会彻底焚烧掉她的灵魂!
哥哥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为费力地闭上了眼睛。 但! 在合眼的前一瞬! 他那双早已失去生气、只余灰烬的眼眸深处…… 却骤然掠过一丝…… 极其清晰、复杂、却又仿佛最终得以安宁的…… ……眼神! 一个眼神。 包含着愧疚? 解脱? 认命? 甚至……一点对死亡的期盼? 或者……某种彻底的爱?
那无声的眼神! 比任何临终遗言都更锋利!更刺眼! 如同一个燃烧的问号,一个沉重的句号,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窗下,祖孙的欢笑和动画片喧闹的旋律清晰地传了进来。 老奶奶宠溺地轻轻拍着激动蹦跳着孙儿的小屁股。 晚风吹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细响。 晚霞烧到了最绚烂的时刻。
高晓兰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散,静静地看着那幅人间烟火图。 心湖深处。 关于“为什么要养我?” 关于那个雨夜河里飘起的父亲身影? 关于哥哥最后那个复杂至深的眼神…… 关于“补偿”?关于“报应”? 关于这盘缠错结、肮脏又悲凉的家族困局……
所有的追问…… 那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的追问…… 在窗外那纯粹的夕阳、孩童的喜悦、老人的慈爱映照下…… 如同被注入清风的肥皂泡沫…… 轻盈地…… 冉冉地…… 升腾…… 最终…… 无声地消弭在这片温暖的暮光里。
束缚了一整天的、代表着“精英律师”身份的昂贵套裙,此刻被有些烦躁地剥落,随手扔在老宅客厅那张蒙尘的八仙椅上。动作里带着一股近乎发泄的决绝。原本盛夏不该有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贴上来,让她裸露的手臂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可这还不够。还是觉得被什么无形的桎梏裹着。那双骨节修长、曾签下无数法律文件、指点法庭乾坤的手,再次伸向胸口。纽扣“噼啪”轻响。雪白的真丝衬衣也被褪下,如同剥离一层坚韧却疲惫的茧,被随意地搭在椅背。布料的重量让它悄然滑落一截,露出光洁的肩头曲线。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仅着贴身蕾丝内衣和包裹至大腿的半透明黑色丝袜的上身。老旧穿衣镜布满灰尘和水痕,映出她有些模糊、失真的影像:精致的锁骨,被汗水微微浸润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润泽,内衣包裹下傲人的曲线起伏,与那双包裹在神秘黑色丝袜中的长腿形成强烈的、带着原始冲击力的反差。
她看着镜中人。看着这近乎“伤风败俗”、“色情卖弄”般的模样。出乎意料地。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羞耻,没有局促,反而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对自己此刻状态的荒诞戏谑。像是挣脱了所有世俗眼光和身份枷锁,终于回归最原始形态的动物,带着一丝纯粹的生命躁动。
“啦啦啦……”一阵不成调却充满释放感的小曲儿开始在她喉咙里哼唱。空旷的老宅里,她的声音带着奇妙的回响,像在唤醒沉睡多年的尘埃。
她不再多想。弯腰。抓起那把靠在墙角、木质拖杆已经磨得光滑沉重的老式拖把。浸水,沥干。然后。在客厅布满厚厚灰尘、隐约能看到童年印记的水泥地上,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唰——!唰——!唰——!拖把粗糙的布条摩擦着地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感的声响。
灰尘被大片大片地搅动、卷起,再被浸润的水迹抹去。汗水很快从她的额头、鬓角、后背渗出,滑过光洁的脊背曲线,浸湿了蕾丝内衣的边缘,甚至沿着小腿蜿蜒流下,让包裹着腿部的黑丝更显幽深和粘腻。
她不在乎。哼唱声渐渐大起来。手臂挥动着沉重的拖把,重复着机械而有力的动作,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驱邪仪式。窗棂、桌角、被遗忘在墙角的农具……她用湿布仔细擦拭,抹去岁月的沉积,也仿佛在用力抹去某些嵌入血脉的黑暗印记。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恣意。长发因汗水贴在颊边。汗水滴落在刚刚拖净、泛着水光的地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老宅浑浊的空气被搅动,灰尘在从窗外斜射进来的清冷月光里飞舞,夹杂着她越来越响亮的、带着轻微喘息的无名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