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重复的弯腰、拖洗、擦拭中无声流逝。月光渐渐偏移,光斑在地面上游走。当最后一个角落——那个存放农具、蜘蛛网密布、散发着陈旧锈蚀和木屑霉味的小储藏间——也被打扫干净时。
她直起身子。汗水已浸透了内衣前襟,后背上也洇开大片深色。粘腻的黑丝袜紧贴在小腿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满身汗水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她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环顾四周。
焕然一新。陈旧的空气被新鲜的、带着湿气和水质清洁剂的味道取代。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光。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与蛛网被驱逐。破败的老宅,褪去了一层沉重的外壳,显露出其原始、朴素的骨架。
“呼……”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从她微张的唇瓣间溢出。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头的某个角落,却在打扫干净的瞬间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空寂的安宁与满意。
看着窗外的冷月高悬,夜色已深。“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疲惫的身体里,一个计划悄然成型:明天。就明天一大早。在去那个刺鼻的、充满绝望气味的医院前。她要回车上,换上行李箱底那套从未在人前穿过、极致性感与火爆的蕾丝内衣。穿上它。再去见那个插满管子的“哥哥”。让他看看!
灯光被她逐一关闭。清冷的、失去温度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泼洒进刚刚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客厅,占据了这个空间,映照出一片不真实的、带着幽蓝光晕的宁静。
她穿好轻便的外衣,没有套裙所带来的束缚感,推开祖宅厚重的木门。吱嘎——老迈木门的呻吟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迎面是深秋夜空。星星寥寥。几点微弱的光点,如同遥远森林里疲惫的萤火虫,在巨大的墨色天鹅绒幕布上孤独地点缀着。新月如钩。细细弯弯的银刃,恰好陷在一缕如同被精心揉皱的棉絮般的轻薄浮云之中。月光透过云絮,忽明忽暗地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那新月在薄薄的云絮里时隐时现,像一个在巨大鹅绒被窝里不安分地踢着腿脚、调皮想要钻出的苗条公主。
深吸一口带着浓郁泥土、草木根茎气息和深秋凛冽霜意的乡野空气,五脏六腑都为之一清。沿着屋后那条被月光照亮、湿漉漉的杂草丛生的小径没走多远,两道雪亮的车灯便撕破夜幕,由远及近。
老马那辆熟悉的面包车在她身边停下,车轮碾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折断声。拉开副驾驶门。车内的温热气息混杂着浓重的烟味、皮革味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扑面而来。后座昏暗的光线里,一个颀长的身影靠窗坐着。看不清面目,只能模糊感觉到对方似乎正望向窗外,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沉静。
若是以往。高晓兰,那个冷若冰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都市女律师,必然会冷冷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和挑剔地选择后座的另一侧,全程视而不见,保持绝对的、冰冷的壁垒。
但此刻。刚经历过那场近乎神奇般的老宅清扫。月光。汗水。裸露的肌肤摩擦过冰冷空气和微凉丝袜。还有心底那点刚刚萌芽、带着点恶意又带着点解脱的打算……这一切,让她像是被重新浇铸了一次。在车厢昏黄的顶灯下。她的脸上,竟毫无芥蒂地绽开了一个极其明媚、如同撕裂了所有阴霾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她没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而是对着那后座的剪影点头示意,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不好意思,挤一下。”声音也带着一丝刚经历体力劳作后的微哑和罕见的放松。
一路无言。车内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老马偶尔沉重换挡的声响。车窗外,墨色的田野、沉寂的村落轮廓、月光下的河流,无声地滑过。
面包车终于驶到了灯火辉煌、气派十足的莲台山居温泉度假酒店门口。引擎熄火。高晓兰拉开车门,裹挟着车外的清冷空气下车。“谢了马哥!”她回身对着车内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温暖,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真实倦意。
就在她转身,踩上酒店门前光洁的大理石台阶时。车内后座。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张三——也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但他并未立刻下车。清冷的月光勾勒着他半边身子。他似乎隔着车窗玻璃,深深地望了一眼高晓兰走向明亮酒店大堂的背影。高晓兰感受到目光,微微侧身,礼貌地微笑着道别。
张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温和与笃定,却又精准地戳中她的伪装:“今夜……”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好好休息。”然后,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我看你……似乎有些感冒的迹象,人也颇为憔悴。”仿佛他只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奇色事实。
高晓兰愣了一下。随即依旧展露笑容:“谢谢关心,我会的。”那笑容在明亮的酒店灯光下依旧完美。
车门在张三身后关上。高晓兰转身,高跟鞋踏在大理石上的清脆声音融入酒店温暖喧嚣的空气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车内,重新恢复昏暗和寂静。老马不解地看着后视镜里张三模糊的侧脸:“怎么?”
张三并未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抬起,极其平静地——点了点车窗外,斜前方不远处。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是路边一盏老旧的路灯。铁质的灯杆锈迹斑斑,玻璃灯罩也有些污浊。此刻。那盏灯正在夜色中……顽强地、规律性地一闪……一闪……橘黄色的光芒在每一次熄灭后再艰难地亮起,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力量,照亮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然而。就在老马看过去的几秒钟里。那盏灯的灯光……又剧烈地、顽强地明灭了三次……接着。光芒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萤火虫……猛然地、彻底地……熄灭了。那一片区域瞬间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张三收回手指,不再言语。只是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昏暗的车厢内,只剩下老马那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以及车窗外那片骤然加深的、仿佛预示着什么的无边黑暗。
朝阳初升,淡金色的、带着一丝料峭寒意的晨光,穿透了病房污浊的半透玻璃,吝啬地洒在地板上,给这充斥着消毒水与绝望的空间抹上一丝虚假的温暖。高晓兰重新套上那身剪裁精良、气场十足的裙装外套,每一个纽扣都一丝不苟地归位,熨帖的线条勾勒出属于都市精英的轮廓。妆容精致,眉宇间那点清晨的疏懒也被洗去。唯一的不同,是鼻梁之上——那副象征着理性堡垒与疏离感的金丝眼镜,不见了踪影。她的脸庞完全暴露在清冷的光线下,更显清晰,也更显脆弱。
她如同一位即将开启关键庭审的律师,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老高似乎被这刻意打扮的妹妹惊艳了一瞬,那双深陷浑浊的眼球转动,停在她脸上。然而,下一秒,他没有看向她那未曾展示的“惊喜”,反而对着角落里如同油污影子般坐着的老马,咧开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一连串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咒骂”:
“噗哈哈哈——!”老马那破锣嗓子般的狂笑瞬间炸响!惊得病房回廊里本就微弱的交谈声都消失了片刻!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那庞大的身躯动作竟透着一股疯狂的敏捷!油光满面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昂:“行!老高!等着!你可千万给老子等着!这就去!麻溜的!仨鸡蛋!老子给你看着打!保准都他妈是双黄的!”吼声震天动地,带着一种荒诞的喜庆,撞破病房的沉寂,连护士站都无人阻止。他如同接到圣旨的将军,撞开门,沉重的脚步踩在走廊地面发出咚咚的鼓点,飞快远去。
高晓兰被这震耳欲聋的笑闹刺得眉心微蹙。她不悦地扫了一眼哥哥那因激动和饥饿而异常明亮的脸颊,也紧跟着老马的脚步来到病房门前。
“咔哒。” 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她背对着病床,纤细的手指稳定而用力地扭动病房门内侧的旋钮锁,将喧嚣隔绝在外。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个隐秘的、酝酿了整夜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神。就是现在!趁老马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凝出一点笑意,却又混杂着紧张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意,准备转身——将那件藏在大衣之下、紧贴肌肤、极致火爆性感的蕾丝内衣——向他展示! 让他看看!看清!
就在她身体微侧,指尖下意识地探向大衣纽扣的瞬间!
大脑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击中!
等等! 他在喊饿!老马给他去买吃的! 一个冰冷的事实刺穿了所有情绪风暴: 一个插满管子、随时会停止呼吸、靠鼻饲或输营养液的濒死之人—— 他! 怎么! 吃! 那张加了三颗鸡蛋的灌饼?!老马为什么哈哈大笑,眼神中却又充满了悲痛!?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从头顶倒流回脚底! 指尖骤然冰凉! 那股支撑着“展示”的、混杂着报复与证明欲的气力,瞬间被抽空!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只有一种可能…… 回光返照! 传说中……那短暂的、令人误以为出现转机的……最后的清醒与食欲!一个……不想做饿死鬼的本能!
“啪嗒!” 一个更轻微的声响。 是高晓兰原本扭死了门锁的手,像被灼烫般猛然抽回! 那枚冰冷的金属旋钮锁被极其迅速地反向拧开! 锁舌弹回。 门开了一丝缝隙, 走廊里浓烈的消毒水味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那个动作,那个姿态…… 她不敢了。 万一…… 万一哥哥在看到她那副内衣的瞬间…… 过于激动……过于愕然……或者……仅仅是那个瞬间的冲击…… 让他等不到那份期待中的、最后的食物呢? 那他……岂不是真的要带着巨大的遗憾……成为一个真正的……饿死鬼?!
这可怕的念头,如同巨锤砸碎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带着隐秘恶意的计划。 原本要推开大衣的手,僵硬地垂落。紧紧攥住了衣角。高档的面料在她指下发出细微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