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钟表匠,精准地掐准了时间点,端着一个金属换药盘,如同捧着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缓缓地走进了病房。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职业化的、近乎麻木的“亲切”笑容,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病人,都能展现出同样的表情。
“哟,高先生今天精神气不错啊?”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让人感觉不太舒服的热情,“还想着加餐了?鸡蛋灌饼?哈哈,胃口好是好事!”说着,他走到病床边,熟练地掀开薄被的一角,露出了高晓兰那被敷料包裹着的伤口。
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做过无数遍。他快速地清理着那些散发着药水味的敷料管口,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娴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沓。
在清理的过程中,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在高晓兰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扫过。高晓兰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闭,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然而,主治医生的笑容却更深了一点,带着明显的暗示:“高先生看来精神不错呢,要不要出院呢?……或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老高那沙哑却透着异样满足的声音打断了:“没有必要了。”老高的声音虽然有些低沉,但却异常坚定。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地与高晓兰隔空交汇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在那一瞬间,高晓兰从老高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疲惫的了然。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一种对生命和死亡的淡然。他的眼神似乎在说:医生的话,我懂。你也懂。别装了。
高晓兰一直挺立的脊背,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抬手,不是整理仪容,而是一个无声却坚决的动作,挡在了准备开口解释什么的老马面前。她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不再是冰冷的高律师模式,而是一种奇异混合了哀伤、认命和最终理解的温婉平静:“马哥,”声音轻柔地响起,目光却坦荡地看着主治医生,“我明白大夫的意思。”她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才能出口:“我哥的意思是……就在这里了。”她的目光转向病床上那具枯槁的躯体,“哪里也不去了。”“我们……”她深吸一口气,像在宣读最后的判定书,“……也同意……不必麻烦……入土为安了。”
老高的笑声紧随其后响起,爽朗得近乎虚假,却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咳!妹子说得对!我高家啊……到我这儿……”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那丝“轻松”变成了彻底的空茫,“就彻底……绝了……”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就算妹子以后有了娃……那也叫外甥!给舅舅上坟?那是情分!不是规矩!”
他费力地抬起瘦成棍的手臂,青紫色的血管根根分明。胡乱地挥了挥:“……就算外甥了管了……外甥的崽子……还能记得坟头朝东还是朝西?烧纸给谁?!”他猛地一摆手,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上的管子,引起一阵仪器轻微的报警声,又被他自己粗鲁地按掉显示器。“算了!一把火烧了!干净利落!骨灰……爱撒哪儿撒哪儿!风一吹……跟山上的土没啥两样!”他重重靠回枕头,闭上了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驱赶之意:“行了……都走吧……让我……睡一会儿!”
房间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显得更加清晰。老马捧着热气腾腾、带着煎饼葱花焦香的纸袋,满脸悲痛。医生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麻木。脚步声。
关门声响起,病房里只剩下兄妹二人。还有满屋挥之不去的、浓烈的食物香气。老高的眼睛闭得死死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去抵抗。去抵抗什么?也许是光?也许是……她?
“哥……”高晓兰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还有隐隐的委屈。
病床上。那张枯槁的脸上毫无反应。只有胸腔微微的起伏。过了好几秒,那干裂的嘴唇才极其轻微地嗫嚅着,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如同呓语:“看……看什么……”他依旧闭着眼,“你……穿着开裆裤……流着哈喇子……拉屎拉尿的时候……老子都……看腻歪了……”那语气,像一个不耐烦的兄长训斥不懂事的小妹。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那……”高晓兰往前挪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微响,声音更轻了,“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她问的,不再是看与不看。而是那紧紧闭锁的眼皮背后……在拒绝什么?
又是长长的沉默。仿佛时间凝固。久到高晓兰以为哥哥已经昏睡过去。
“……累……”终于,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单音节词从被褥下艰难地挤出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无力阻止。“……你……走……吧……让我……”
就在这时!老高那只一直搭在胸前、瘦骨嶙峋如同枯枝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其细微,像是在梦中摸索。而高晓兰恰好靠得很近!她抓起那只冰凉得刺骨的、没有任何肌肉包裹的手背,就那么突兀地、毫无预兆地——搭上了!落在了!高晓兰包裹在精致丝袜里的小腿外侧肌肤!
瞬间!那只骨感的、冰凉的枯手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极其剧烈地、带着惊恐般的弹性!从她温热的、光滑的、裹着丝袜的皮肤上弹开!猛地缩回了被子里!力度之大,甚至让枯瘦的手腕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病床上,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触目惊心的触碰从未发生。只有他那刚刚“犯错”的手,在被单下死死地、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高晓兰的呼吸声,和仪器那永恒不变的、宣告着生命流逝的滴答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仿佛过了许久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老高那紧闭的嘴唇,极其费力、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最终。用尽了他留存在这世间最后的、所有的力气和……某种斩钉截铁的决然……挤出一个沉重无比、如同千斤巨石砸落的单字:“……走。”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脆响!是金属断裂、零件散落的声音!不是来自仪器!而是——老高原本一直交叠着、放在胸前的两只瘦得只剩皮骨的手臂!失去了最后一丝维持姿态的力气!如同被斩断了提线的木偶!猛地、无意识地、重重地从胸前滑落!毫无支撑地!重重地!砸在了身体两侧的病床上!发出沉闷却清晰可闻的撞击声!
身体不动了。胸口,停止了起伏。仪器上,那道代表生命的波形线……倏地……拉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冷僵硬的……线。
真是世事难料啊!高晓兰静静地站在灵堂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里是殡仪馆,与她记忆中的乡下灵棚截然不同。没有了那种喧闹和嘈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庄严肃穆。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简洁而庄重的布置,不禁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告别仪式。”然而,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她的思绪却愈发纷乱。
高家的祖宅,那座承载着家族历史和记忆的老宅,如今已不再属于她。不仅如此,就连高家的祖坟,也被她一并卖掉了。这意味着她与家族的联系,在某种程度上被彻底切断了。
至于那些乡下的人,他们会在背后如何议论她呢?高晓兰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才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反正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地方,他们想要在帝都找到她可没那么容易。
村老又怎样?高家的其他人又能如何?一般人或许会对乡下的宗族势力感到畏惧,但她可不是普通人。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高律师,她有着足够的智慧和勇气去应对这一切。
你不是能拉起宗族吗?那我就找女权组织!看看谁更厉害!
而且,当她亮出自己的那些环保顾问、小动物保护协会等身份时,乡长县令都站在自己的一边。毕竟,在现代社会,法律和舆论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
就算族老他们有法抗又怎样?高晓兰心中冷笑,“你孙子还想不想考公啊?”这无疑是她手中的一张王牌,足以让那些族老们不敢轻易对她发难。
至于高家的其他亲人,如今哪一个不是整天手机不离手,疯狂地刷着各种视频呢?这还用得着自己多说吗?毕竟现在可是女权社会啊!谁要是敢多嘴说上一句话,马上就能让他们尝尝“性骚扰”和“强奸罪”警告的厉害!有知心姐姐和春风在,他们肯定会知道后果的!所以,对于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的她来说,丧事简办这件事很正常了。
告别厅里,低回的哀乐若有似无地传来,但更为清晰的,却是老马那夹杂着鼻涕和眼泪、毫无掩饰的嚎啕痛哭声。那声音嘶哑得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而他那庞大身躯的笨拙抽动,更是与之形成了一种既悲怆又真实的画面,使得整个仪式本身的冰冷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张因为连续的奔波忙碌以及内心的巨大冲击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庞上,此刻竟然没有太多浓重的哀伤之色,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最后,她轻轻地转过身去,脚步轻得仿佛生怕会惊扰到里面沉睡的亡魂,又或者是害怕会打断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