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正午的烈日泼洒下来,带着惊人的热度和刺眼的白光。殡仪馆前空地上的空气微微扭曲。张三依旧坐在那条老旧、被晒得发烫的金属长椅上,身影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高晓兰在他身边停下,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葱郁的山峦剪影。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钱后残余的、干燥苦涩的气息。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能上天堂吗?”阳光直射在她没有戴眼镜的脸上,细密的汗珠在鼻尖和额头渗出,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张三侧过头,打量着她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任何情绪泄露的侧脸轮廓。他的回答简洁、干脆,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的务实:“不能。”顿了顿,补上解释,“第一,你哥没护照,更不是什么特殊人才,哪国的天堂签证处认他?第二,他不是教民,不信基督,也不拜佛祖和道祖。纯粹是土生土长、扎根在泥里土里、还干了点糟心事儿的大夏人。”他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所以,按咱们这的传统说法——”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仿佛能烤化一切的烈阳:“生是大夏的人,死是大夏的鬼。”他瞥了一眼高晓兰:“天堂?不存在的业务范围。”
高晓兰的嘴角,在耀眼的阳光下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她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那张表情平静、眼神却仿佛看透一切的平凡脸庞上:“你很幽默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确认,“……我……有点欣赏你了。”说完,不等张三回应。她果断地转身。重新推开了那道隔绝内外世界、沉重而冰凉的门扉。
她没有再看老马。只是沉默地走到前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个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深蓝色硬纸骨灰盒。轻飘飘的。捧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这微乎其微的重量,与里面盛装着的一段人生、一个家族沉重的往事和一个彻底终结的血脉……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她仔细地将那冰冷的盒子放进车里副驾驶座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印着“台山度假酒店”奢华烫金logo的、质感极佳的白色购物袋,仔细地把骨灰盒装了进去。五星级酒店的包装,包裹着至简的死亡符号。
上车。发动引擎。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炽热的午间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她降下车窗。目光投向依旧坐在原地、像座风化雕像般的张三。车子缓缓滑行到他身边。
摇下车窗。灼热的空气裹挟着殡仪馆特有的气味瞬间涌入车内。高晓兰的脸庞从车内探出,暴露在刺目的阳光下。汗湿的几缕发丝紧贴在颊边。她脸上挂着异常甜美、甚至有些过分明亮的笑容,对着张三重复了那个已经被他否定的问题:“嘿!张三!”声音带着一丝近乎俏皮的轻快,“真的……不能吗?”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万一……我花点钱,帮他运作运作,搞个……天堂小国的国籍呢?你说……天堂那里,接受技术移民吗?比如……贡献了毕生娱乐精神的那种?”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认真探讨的荒谬感。
张三看着这张在正午烈日下笑得灿烂、眼底深处却似乎藏着惊涛骇浪后仅剩一片废墟的脸庞。他的回答依旧干脆:“不能。”他甚至没思考,“手续上,下边不管上面的事。上头……估计也没这个业务接口。”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一个更“务实”的猜测:“除非……你是想……给他配个外国的阴婚?黄泉路上找个伴?给他那光棍鬼魂安个家?”他眉头皱起,似乎觉得这想法过于离谱,“……那……也不合适吧?不合规矩,也挺……缺德。”
“哈哈……哈哈哈……”回应他的,是一串极其突兀、却又异常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干净、透亮,在沉闷燥热的殡仪馆前阳光下肆意飞扬!穿透了死亡残留的凝重!高晓兰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手指用力拍了几下方向盘!
“哈哈!对!对啊!”她好不容易止住了一点笑,喘着气,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促狭!“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呢?!”她俏皮地对着张三又眨了一下眼睛,那双卸下金丝眼镜后显得格外灵动、此刻却被泪水浸得水光潋滟的美眸里,闪烁着一种混杂着疯狂、戏谑、解脱的奇异光芒:“嗯!说不定哦!”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轻盈的、如同恶作剧得逞后的顽皮尾音。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脚油门踩下!黑色的轿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离弦之箭,轮胎在滚烫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尖利的轻响!车子瞬间窜了出去!只留下一股灼热的尾气和引擎轰鸣的余韵在原地震荡!车窗玻璃上,最后闪现的是她扬起头、长发被疾风猛地向后掠去的、带着前所未有、近乎放肆的灿烂笑容的侧影!
张三依旧坐在滚烫的长椅上,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坡道尽头炽热的阳光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那突兀又清亮的笑声余韵。张三抬手,抹了把被晒得发烫的额头渗出的汗。
他看着殡仪馆上方那片蓝得纯粹的天空。阳光刺目。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回应那已经远去的疯狂提议:“配阴婚?……呵……就那小盒子……怕是连个大点的鬼都装不下,还……老婆?……嘿……难道鬼就不需要住宅了吗!?”
“你做了什么!?她笑什么!?”张三一抬头,是老马愤怒且疑惑的表情。张三望着高晓兰远去方向解释道:“我不是在调戏姑娘,这样场合我能做出来吗?”
还没等老马开口询问,张三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她当时问老高能不能上天堂,我直接就告诉她不能。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去你大爷的!”老马的情绪愈发激动,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凭什么我兄弟不能上天堂啊?”
面对老马的质问,张三不仅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毫不示弱地反问道:“凭什么?你倒是给我说说看啊!”
老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瞪大了眼睛,刚想对张三破口大骂,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咽了回去。
是啊,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就凭老高给那么多人戴绿帽子这件事,他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天堂呢?想到这里,老马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爬上了车子,不再多说一句话。而坐在驾驶座上的张三,看着老马这副模样,也不禁叹息一声,心中暗自思忖:“还好现在的大夏并非神话回归的时代,普通人的灵魂都会统一化作光斑回归混沌。否则的话,以老高所犯下的罪孽,如果阴曹地府真的显现出来,他恐怕要在那里受尽折磨了。毕竟,弑亲是天地都难以容忍的大罪啊!”
日历翻过,盛夏的炽热在行道树梢褪去,换上隐约的金边。帝都夜晚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写字楼的玻璃森林反射着冰冷的星光。高晓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跨国并购案卷中,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冷静的节奏,精致的金丝眼镜后是熟悉的、洞察秋毫的锐利眼神。
老高的骨灰盒静静立在公寓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精装的法典簇拥着,像个被封印的、褪色的旧梦。小镇的血缘旋涡、殡仪馆的烈阳与张三最后那句关于骨灰盒容量的嘟囔,都似乎被这永不停歇的都市洪流冲刷到了记忆最遥远的河滩。
高晓兰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车灯汇成的金色河流,回忆起了那天在殡仪馆里时和老马的对话:“我只是好奇。毕竟,你们是好兄弟。你为什么会有心情带着我吃早餐呢?”
当时老马短促地“哈”了一声,笑声像破风箱: “ 那是!我们可是铁杆子兄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响亮、爽利,甚至带着点奇特的亢奋: “可你想差了!高律师!我问你——要是换了我老马躺那病床上,管子插成刺猬,他老高能咋办?!”
他像是模拟给高晓兰看,声音惟妙惟肖: “他妈的!他老高肯定是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顶天了!跑到我坟头骂两声‘死胖子活该!’,再灌上两瓶劣酒,哭一鼻子算完!” 他喘了口气,语调陡然下沉,如同石子坠入深井,带着一种被烈酒浸泡过的、沉重的宿命感: “人,怎么能斗得过命呢?”
他像是在质问高晓兰,又像是在问天问地: “你说……癌症!晚期!全身都烂了!” “艾滋病!晚期!没几天好活了!” “还他妈……被大卡撞飞!肠子流一地!捡回半条命也只剩半口气!” “这三样!随便摊上一样都是阎王点的名!他都占全了!”
老马的声音里充斥着底层人对灾厄无法理解却早已接受的麻木: “除了神仙!谁能救?!”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自嘲和荒诞感: “可你倒是说说……神仙……为啥要救他高老四?!”
他像是想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 “我们这种人啊!要是真有那能让神仙垂青的福源祖荫……老天爷给的金光护体……他老高还能……被撞?还能得那种埋汰病?!”
他长长地“唉——”了一声,尾音消散在浓重的洒脱 “所以啊……也就那样吧……该着……也就那么着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远: “……走了……也就走了……” “没啥好不甘心的……”
“无非……” 老马再次发出叹息,那叹息在安静的告别厅里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浑浊的平静: “……是那孙子……比我先走一步而已。”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品味命运的涩: “……急啥……” “等过上几十年……我老马……不也照样得……撅着屁股……麻溜滚下去找他报道吗?到时候……再找他算账!妈的!欠我仨鸡蛋的饼钱!带利息!”
高晓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都市的霓虹冷漠地闪烁,如同无数的星辰跌落人间,却没有一颗属于那些在尘土中跌爬滚打的人。她能想象老马此刻大概抱着酒瓶,坐在他家对着同样黯淡的夜空发呆。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均匀的嗡鸣。 她取下金丝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窗外。 亿万星辰悬挂在城市的苍穹之上,浩瀚,沉默。 人间的灯火再璀璨,亦只是这无垠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微光。 而尘埃般短暂的凡人,在这浩瀚之下…… 谁也……终究…… 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