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名护卫队士兵已集结完毕。他们未着显眼的制式铠甲,而是换上了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肩臂等关键处缀有暗色铁片。
每人腰挎制式横刀,背负劲弩,箭囊饱满,马鞍旁还挂着水囊、干粮袋与一小捆特制的信号火箭。
队伍按什伍列队,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皮甲摩擦的窸窣响动。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被风霜刻出硬朗线条的脸,眼神平静而锐利,不见丝毫困意或躁动。
这些都是跟着赵范从北境血火中滚出来的老兵,十几次生死边缘的搏杀,已将畏惧与多余情绪磨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服从。
二十辆特制的四轮马车整齐排列,车厢加固了铁条,车轮包裹厚实皮革以减少颠簸与声响。
每辆车刚好装载一百盏煤油灯,以柔软茅草和木框层层隔垫,稳如磐石。车篷是深灰色的厚毡布,与士兵服色相融,毫不显眼。
李勇和魏刚正在做最后的清点。李勇一身利落短打,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仔细核对着手中的清单,不时用手按压车篷,检查捆扎的绳索。
魏刚则全副披挂,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他牵着马,在车队前后巡视,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和每一处可能疏漏的角落。
“弩机机括都上油检查了?备用弦呢?”魏刚压低声问一个小头目。
“回魏头儿,都查过了,每人额外配了两根牛筋弦,妥当着呢。”小头目低声回应,拍了拍自己腰后的革囊。
“干粮够十五日,水囊每日出发前必须灌满。路上尽量避开城镇,按侯爷划定的路线走。”
李勇走过来,对几位带队士兵再次叮嘱,“遇到盘查,亮出侯爷手令,只说押送北境特贡土仪,其余一概不知。
若遇非常情况”他眼神一冷,“以保全货物和自身为第一要务,侯爷有令,必要时可弃车保人,但信号必须发出来。”
“明白!”几人低声应诺。
这时,一阵轻微而整齐的踏步声传来。士兵们无需命令,身形挺得更直。
赵范只带了铁牛一人,自货场旁的角门走了进来。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玄色箭袖,外罩一件毫无纹饰的深青色大氅,仿佛只是来查看货物。
他走到车队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名士兵,每一辆马车。火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动。他没有多说鼓舞士气的话,这些老兵不需要那些。
“这一路,山高水远,京城不是北境,规矩多,眼睛也多。
赵范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住你们的任务:送灯,收钱,回来。李勇、魏刚的话,就是我的命令。一切小心。”
“谨遵侯爷令!”五百人压低声音应道,低沉而整齐,带着铁血的味道。
东方那线鱼肚白渐渐扩散,染上了淡淡的金边。时辰到了。
“出发吧。”赵范后退一步。
李勇翻身上马,低喝一声:“启程!”
命令层层传递。
士兵们无声地行动起来,牵马,驾车。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夯实的土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五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货场,融入将明未明的曙色之中。他们没有走喧嚣的官道,而是按照既定路线,折向一条更为隐蔽的支路。
赵范与苦木立在原地,目送着队伍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串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腾起的薄雾与晨光交界处。
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带着深冬清晨刺骨的寒意。
“侯爷,放心吧,李勇和魏刚都是机警人,兄弟们也都是硬茬子。”苦木在一旁说道。
赵范没有回答,只是久久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两千盏灯,五百条命,还有那两万两即将到手的银子,以及背后可能引出的京城风云这一步棋,已经落下。
他知道,从这支队伍离开造化城的那一刻起,他与那座遥远帝都的联系,便不再是单向的眺望,而是真正开始交织、碰撞。
直到天色大亮,货场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未燃尽的火把噼啪作响,赵范才缓缓转身。
“回府。”他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唯有自己才懂的锐利与期待。
南去的路上,或许平静,或许波澜暗生。而造化城中的棋局,也随着这支队伍的离开,进入了新的阶段。王福,丁文海,二皇子,羯族明暗的对手,都在棋盘的对面,悄然落子。
送走南下的车队后,赵范心头那点隐约的挂念便浮了上来。高凤红。自那日青龙寨一别,已有些时日。
那女人性子烈如火,自己这些日子忙于军务、应对王福,未曾来看她,不知她会不会觉得受了冷落,以为自己是个提起裤子便走人的薄情郎。
想到此处,他心下一哂,挥退身边亲随,只道随意走走,便独自牵了马,往青龙寨方向行去。
越靠近青龙山,道路越发崎岖。赵范牵着马,踩过深冬枯败的草丛,眉头渐渐蹙起。不对劲。
青龙寨上下百余人,如今大半已正式编入他的护卫队体系,领着饷银,算是半官身了。
按理说,为方便联络通行,早该将这条上山的要道稍作修整,至少清理掉这些绊人的荆棘乱石。
可眼前这路,与他初次来时几乎无异,甚至因冬日草木凋零,更显出一片荒疏寂寥。
“莫非山上出了什么变故,抑或是高凤红刻意保持原状,以示与官府的距离?”赵范心下思忖,脚下却不停。他原本还想着,见了面定要拿这路打趣她一番,此刻却没了玩笑的心思。
正走着,前方树丛一阵窸窣,闪出五六条人影,皆是青色短打,手持刀棍,动作利落,正是青龙寨的巡逻队。
为首一人眼尖,立刻认出了赵范,脸上绽开惊喜笑容,快步迎上,正是熟面孔车厘子。
“侯爷!您怎么来了!”车厘子抱拳行礼,身后几人也纷纷躬身。
“随意走走,看看你们。”赵范将马缰递给他,问道,“你们大当家的可在山上?”
“在呢在呢!昨儿个刚回来。”车厘子牵过马,走在侧前方引路,语气热络,但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不去的阴郁。
“回来?她出去了?”赵范状似随意地问。
车厘子脚步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去县衙门‘点卯’了。”
“点卯?”赵范目光一凝,“青龙寨何时需向县衙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