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重新落座，帐篷内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影在帆布上摇曳。赵范将思绪从复杂的三方势力中暂时抽离，目光落回高凤花身上，问了一个看似题外的问题：“高二当家，小孤山如今有多少人马？”
高凤花微微一怔，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姐姐，又迅速看向赵范，语气谨慎：“侯爷为何问起这个？莫非”她怀疑赵范在打小孤山的主意，想一并“料理”了？
赵范看出了她的疑虑，脸上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语气坦诚：“高二当家莫要误会。本侯绝无他意，只是既然要与大孤山周旋，对左近的绿林同道多些了解，总是好的。
况且，令姐与我如今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小孤山的情况，自然也是我关心的范围。”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高凤红面子。
高凤花神色稍缓，略一沉吟，答道：“小孤山不比大孤山势大，约有五百余弟兄姐妹，靠山吃山，也做些无本买卖。”她并未完全隐瞒，但语气中透着一丝属于山寨当家人的保留。
“五百余人，亦是一股不弱的力量了。”赵范点头，顺着话头问，“不知小孤山大当家是哪位英雄？”
“鲁大海。”高凤花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鲁大海”赵范重复了一遍，似乎随口问道，“那高二当家与鲁大当家是”
高凤花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斗篷的边缘，才低声回道：“曾经是。他已另结新欢，是一个叫常莲的女子。”
“常莲？”赵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这个名字他记得，白长树那位卷款私逃、颇有心计的八姨娘！
没想到她离开造化县后，竟辗转投奔了山匪，还攀上了小孤山的大当家？这女人的生存能力和攀附本事，倒真是不容小觑。
“侯爷认识此人？”高凤花敏锐地捕捉到了赵范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变化。
“略知一二。”赵范颔首，“她原是造化县前任县令白长树的第八房妾室。白长树倒台前后，此女便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到了小孤山。”
“正是她。”高凤花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淡淡的不忿，“她自己也是这般说的。
听闻她逃出来时，带走了不少白家的金银细软，身家颇丰。鲁大海这次，倒是人财两得了。”她语气中的那一丝不甘，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被赵范听了出来。
“哼，当初我就跟你说，那鲁大海粗鲁莽撞，又贪财好色，靠不住！你偏不信，看吧，现在吃亏了吧！”
高凤红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数落起妹妹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姐妹间的情谊与旧事，在这军帐之中倒也显得真实。
高凤花被姐姐说得脸颊微红，却不肯服软，抬起那双清冽的眸子，瞥了一眼赵范，声音不大却清晰：“世上的男人又不止他鲁大海一个。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大不了再寻一个更好的便是。”
说最后一句时，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赵范身上停留了一瞬。
“哎哎哎！打住！”高凤红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警觉起来，身子往前一倾，挡在妹妹和赵范视线之间，瞪着高凤花。
“你可别乱打主意！他他可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她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宣告主权意味。
“哦？”高凤花眉毛微挑，看向姐姐，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难道是你的？”
高凤红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却毫不退缩，用力点了点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带着一股“正是如此”的坦荡和得意。
赵范在一旁听得额头直冒黑线。这姐妹俩，也不看看场合！在这商讨军机大事的帐篷里，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就这般肆无忌惮地讨论起他的“归属”问题来了？他感觉自己像件被摆上货架评头论足的商品。
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光扫向帐内其他人。只见苦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研究炭盆里火星的排列规律；谢虎正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比划着什么不存在的阵图；
刀疤和几个青龙寨头目则齐刷刷抬头望着帐篷顶，好像突然对帆布的编织手法产生了浓厚兴趣；就连一向严肃的方大同，也侧过脸，嘴角似乎有些可疑的抽搐。所有人都默契地表现出“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咳！”赵范不得不提高声音，打断了这略显荒唐的对话，“高二当家，高大当家，私事容后再议。我们先谈正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肃正经，“小孤山除了鲁大海和常莲，近期可还有别的什么‘新人’投奔，或者与什么特别的人物往来？”
高凤花也意识到刚才的对话有些逾矩，脸颊微红，定了定神，收敛心神答道：“侯爷这么一问倒确实有。
前些日子，山里确实来了几个生面孔投奔，其中一个叫王一臂，还有个满脸麻子的，人称麻子，看着都像是道上混过的，身上带着煞气。”
“王一臂？麻子？！”赵范霍然从座位上挺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声音里充满了意外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确定是他们？王一臂，是不是惯用左手刀，右臂空袖？麻子是不是一脸大麻子，身材矮壮，善使一对短叉？”
高凤花被他突然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正是。侯爷认识他们？”
“何止认识！”赵范几乎要拍案而起，脸上交织着惊讶、愤怒与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兴奋，他搓了搓手，在帐篷里踱了两步。
“我找这两个混账东西很久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藏到了小孤山！真是天网恢恢！”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中的光芒依旧灼人。
高凤花被他这瞬息万变的神情弄得有些糊涂，疑惑地问：“难道他们欠了侯爷很多钱？”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了。
“钱？”赵范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冰冷，“他们欠的不是钱，是血债！”但他随即意识到此刻不宜详说，便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神秘而郑重的姿态，对高凤花道：“高二当家，此事关系重大。我告诉你，你切莫声张，尤其是不要告诉鲁大海。”
高凤花见他神色严肃，不似作伪，心中凛然，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侯爷请讲，凤花晓得轻重。”
赵范看着她清澈而带着探究的眼睛，知道这个聪慧的女子已经起了疑心，并且显然对鲁大海和常莲并无太多好感。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或许小孤山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个发现，或许能成为撬动局面的另一个支点。
帐篷内的气氛，因这番对话而变得更加微妙复杂。大孤山的迷雾尚未拨开，小孤山又牵扯出旧仇与新线索。赵范感觉，自己手中这张网，正在越收越紧，而网中的鱼儿，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关系还要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