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塔的雨很少，少到今天下起雨，你只听到远处的尖叫。
前一刻还是星月清朗的夜空，转眼间就被翻滚的乌云吞没。
雷声像巨人在群山间踱步，由远及近，最后炸开在维茨特兰部落上空。
雨泼了下来。
你被雷声惊醒时，窗外正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把树屋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归于黑暗。
你摸黑坐起来，听着雨点砸在悬木屋顶上密集，心里估算着这雨要下多久。
前线那几个露天仓库的防水布该加固了，明天得去看看……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藏在暴雨和雷声的间隙里。
你抓起外套披上，摸到门边。
打开门的瞬间，风雨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疯狂跳动。
门外站着两个披着蓑衣的人，是部落的巡夜人，脸上雨水横流，表情凝重。
“学者小姐，”其中一个抹了把脸，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出事了……那个男人，基尼奇的父亲……傍晚有人看见他往山崖那边去，说是要找什么值钱的矿石……”
你握紧门框：“然后呢？”
“刚才山崖守夜人听到动静，下去看……”另一个巡夜人顿了顿，“失足摔下去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
其实雨还在下，雷还在滚，但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很远。
你扶着门框站稳，深吸一口气：“人现在在哪儿？”
“已经抬到长老那儿了。天亮了再处理后事。”巡夜人看着你，眼神里带着同情，“您看……要不要告诉……”
你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基尼奇的房间。
门关着。
他应该还在睡。
这孩子一旦睡着就很难醒，刚开始那段时间，你每天都会到他房间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或者睡不着的情况，但每一次他都睡得很安静。
“明天吧。”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让他睡个好觉。”
送走巡夜人，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个男人死了。
那个赌鬼、酒鬼、打老婆孩子的人渣，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摔死了。
而你记得，十多年以后的基尼奇告诉你，他父亲的死。
你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爬起来。
轻手轻脚地走到基尼奇房门口，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很暗，只能借着窗外偶尔的闪电看清轮廓。
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
你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听着雨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直到后半夜，雨势渐小，你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雷响了一下又一下。
你掀开被子起身，光着脚走到他房门口，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推开门。
闪电适时亮起。
他果然没睡。
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你停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我知道了。”他说。
“……什么时候醒的？”
“他们敲门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你。
闪电又一次亮起，你看见他脸上没有眼泪，“我听力很好，你知道的。”
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不叫我？”你问。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想，我该是什么感觉。”
“什么？”
“我应该高兴，对吧？”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打我，打妈妈，把家都输光了，最后还想把我卖了。他死了，我应该高兴……可是我没有。”
他抬起头看你，眼睛里却是真正的困惑：“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的。就像有人说，山那头有棵树倒了。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没有感觉也是感觉。”你最终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很正常。”
“正常吗？”他喃喃，“妈妈走的时候，我哭了很久。可他死了，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是不是……很冷血？”
“你不冷血。”你说得斩钉截铁，“你只是对他没有感情了。感情不是义务，不是因为他生了你，你就必须爱他或者恨他。感情是……是相处出来的。他没给过你值得记住的东西，所以你对他没有感觉，这很正常。”
他又沉默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明天……”你试探着问，“你要去看吗？”
他想了想，点头：“要去。”
“我陪你。”
“嗯。”
你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纳塔人对死亡的态度很直接。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漫长的哭丧。
天一亮，尸体就被抬走。
那是一片背靠山崖的平地，立着许多简朴的碑文。
下葬的时候，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部落里负责处理后事的长者，还有几个和那个男人一起喝过酒的酒友。
基尼奇穿着你给他准备的深色衣服，站在墓穴边。
你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长老念了一段纳塔的安魂祷词，大意是尘归尘，土归土，愿灵魂在群山间安息。
然后人们开始往墓穴里填土。
一锹，又一锹。
黄土落在粗糙的棺木上。
基尼奇一直盯着看，眼睛眨都不眨。
你有点担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了你的手。
握得很紧，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但你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住他，用力地。
填平墓穴，立上木碑。
人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你们俩，还有负责善后的两个老人。
“走吧。”你轻声说。
他没动，还是盯着那个木碑看。
你等了他一会儿，正要再开口，他突然说：
“妈妈没有墓碑。”
你一愣。
“她消失了，所以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他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你的手又收紧了些，“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也摔在哪座山崖下面了，只是没人发现。”
“基尼奇……”
“我没事。”他打断你，终于转过头看你。
晨光里，他脸上依然没有眼泪，眼圈红红的，“就是觉得……很荒唐。他们两个，一个消失了，一个摔死了。我的人生好像总是这样，重要的人说没就没了。”
他顿了顿：“你不会的，对吧？”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我会尽力。”你最终说，“尽力一直在。”
他好像对这个答案满意了，点点头，松开了你的手。
但下一秒，他又重新握住，这次是十指相扣的姿势。
“回家吧。”他说。
“嗯。”
你们沿着山路往回走。
晨雾还没散尽，悬木间挂着露珠。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你也任由他握着。
走到半路，他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在昨晚告诉我。”他声音很轻，“谢谢你让我自己发现，又等我自己想清楚……谢谢你，一直用我需要的方式对我。”
你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傻话。”你嘟囔。
他没反驳，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