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特种作战教研室的牌子挂起来了。
就在总部大院东侧的一排旧教室里。林锋站在门口，看着木牌上朴实的黑字，心里百感交集。从带兵打仗到教书育人，这个转变比他预想的要快。
“林教员，学员们都到了。”年轻参谋小跑过来报告。
林锋点点头，整了整军装，推门走进教室。
眼前是五十多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坐在简陋的木凳上，军装洗得发白但整洁，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些人来自东野各主力纵队，都是侦察连、爆破排、突击队的骨干，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战场留下的印记——伤疤、坚毅的眼神、粗糙的双手。
“起立！”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大个子喊了一声。
全体学员齐刷刷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林锋走到讲台前，扫视一圈：“请坐。”
坐下时，板凳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我叫林锋。”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原‘雪狼’特种作战支队长。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教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在开始上课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林锋放下粉笔，“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短暂的沉默。
第一排那个大个子举手：“报告教员，俺是来学本事的。俺们连长说了，学好特种作战，以后打大城市少死兄弟。”
“说得好。”林锋点头，“还有吗？”
一个瘦高个站起来，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报告，我是想弄明白，‘雪狼’为什么总能以少胜多。靠山屯战斗，你们一千多人吃掉敌人一个团，伤亡不到百人。这仗怎么打的？”
“这个问题，我们会在课程中详细讲解。”林锋示意他坐下。
又一个学员站起来，脸上有道刀疤：“教员，俺就想学怎么炸碉堡。去年打四平，俺们连为了炸一个地堡，死了十二个弟兄。要是能像你们那样，摸到跟前，一下炸掉，那该多好。”
“能学到。”林锋肯定地说，“爆破是特种作战的重要内容。”
学员们一个接一个发言。有的想学狙击，有的想学侦察，有的想学心理战。每个人都带着具体的问题，具体的渴望。
林锋听着，心里渐渐有数了。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展望未来”。
“同志们，”他转过身，声音清晰有力，“你们刚才说的，都是具体的技术。这很重要，我会教。但今天第一课，我想和大家谈谈更根本的东西——我们为什么要学特种作战？特种作战的未来是什么？”
他走下讲台，在学员中间走动：“有人说，为了少死人。对，这是最直接的。但再往深处想，咱们革命是为了什么？为了解放全中国，为了建设新中国。那建设需要什么？需要人，需要技术，需要工厂，需要学校。”
他在一个年轻的学员面前停下：“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林锋重复道，“如果你在战场上牺牲了，新中国就少了一个建设者。你的父母失去了儿子，你的家乡失去了一个未来的干部。这个损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年轻的学员眼眶有些发红。
林锋继续往前走：“所以，我们学特种作战，不是为了逞英雄，不是为了个人立功。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最艰巨的任务。是为了让更多的同志活下来，去建设咱们用鲜血换来的新中国。”
他回到讲台，手指敲着黑板上的“未来”二字：“展望未来，咱们要打的不只是眼前的仗，还有建设国家的‘仗’。现在省下一个人，将来就可能多一个工人，一个教师，一个医生。这个道理，大家要明白。”
教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思考。
“具体来说，”林锋话锋一转，“特种作战的未来，我认为有三个方向。”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专业化。不是每个人都要当特种兵，但每个部队都应该有专业的特种作战分队。侦察、爆破、狙击、通讯，这些专业要细分，要精深。”
第二根手指：“第二，合成化。特种作战不是单打独斗，要和步兵、炮兵、工兵协同。比如攻城，特种分队摸清敌情、炸开缺口，大部队迅速跟进。这种配合，要像手脚一样协调。”
第三根手指：“第三，智慧化。打仗不能光靠勇敢，要靠脑子。怎么用假情报迷惑敌人？怎么用心理战瓦解敌军？怎么用技术手段获取优势？这些都是智慧。”
他停下来，看着学员们：“你们这一期，是种子。学好了，回去要当教官，要带徒弟，要把这些思想传播开。明年这个时候，我希望在东野每个纵队，都能看到专业的特种作战分队。三年后，我希望在全军，特种作战成为一种普遍的战法。”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展望，比他们想的要宏大得多。
“教员，”刀疤脸学员举手，“俺们都是大老粗，有些字都不认识，能学会吗？”
“能。”林锋斩钉截铁，“不认识字，我教你们认。不懂原理，我一遍遍讲。但有一点——”他提高声音，“怕苦怕累的，现在就可以退出。特种作战训练，比普通部队苦十倍。”
没有人动。
“好。”林锋满意地点头，“那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走到教室一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北地图。拿起教鞭，指向锦州：“假设我们要打锦州，城墙坚固，守军两万。常规打法，要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伤亡？”
学员们面面相觑。
林锋不等他们回答，继续说：“如果用特种作战思路呢？第一步，侦察分队潜入，摸清布防弱点；第二步，爆破分队在夜间秘密作业，在城墙下埋炸药；第三步，狙击分队清除关键火力点；第四步，突击分队在爆破瞬间突入，扩大突破口；第五步，大部队跟进。”
教鞭在地图上移动，清晰而有力：“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伤亡控制在几十人。这就是特种作战的价值。”
“可这需要精确配合。”南方口音的学员说，“一个环节出错，全盘皆输。”
“说对了。”林锋赞许地看他一眼，“所以训练要严，配合要默契。你们来这里，不仅要学技术，更要学如何组织、如何指挥、如何协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锋详细讲解了特种作战的基本原则、组织架构、训练方法。他讲得很细，从单兵装备的选择，到小组战术的配合，再到营连规模的协同。
学员们听得入神，不时低头记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笔记本上渐渐写满了字。
中午休息时，林锋被学员们围住了。
“教员，您说的那个‘三三制’，具体怎么编组？”
“教员，夜袭时怎么保持静默？”
“教员，爆破计算有简易方法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锋耐心解答，有时在黑板上画图，有时用实物演示。他把自己两年多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
下午是实践课。在训练场上，林锋亲自示范战术动作——低姿匍匐、隐蔽接敌、手语通讯、简易爆破装置制作。学员们跟着做，一开始笨手笨脚，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那个十九岁的年轻学员叫王小河，在练习低姿匍匐时，手肘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林锋看见了，走过去。
“疼吗？”
“不疼！”王小河咬牙说。
林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沈寒梅给准备的伤药和纱布。他蹲下身，给王小河包扎：“训练要刻苦，但也要会保护自己。带伤的兵，上战场死得快。”
王小河愣住了：“教员，您还亲自……”
“我是你们的教员，就要对你们负责。”林锋包扎好，拍拍他的肩，“记住，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杀敌。”
这一幕被其他学员看在眼里。原本对这位年轻教员的一丝疑虑，渐渐变成了敬佩。
傍晚，训练结束。学员们满身尘土，但眼睛亮晶晶的。
林锋集合队伍：“今天只是开始。往后一个月，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晚上有文化课，要学识字，要学看图，要学计算。怕苦的，现在还可以退出。”
没有人退出。
“好，解散。吃完饭，七点教室集合。”
学员们敬礼，然后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去。他们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收获，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林锋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参谋走过来：“林教员，司令员让我问您，教学上有什么困难吗？”
“暂时没有。”林锋说，“不过需要一些教具——沙盘、爆破演示器材、狙击训练靶。另外，教材要抓紧印刷。”
“我马上安排。”
看着参谋离开，林锋望向西方。那里是“雪狼”驻地的方向。
此刻，周大海应该在组织训练，李文斌在检查装备，水生在教新狙击手，陈启明在编写教案……而赵小川，应该能下床走路了。
他想念他们，但更知道肩上的责任。
转身，他走回教研室。油灯已经点亮，桌上堆着需要批改的作业和需要编写的教材。
坐下，拿起司令员给的那支钢笔。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明天的教案标题：《城市攻坚中的特种作战应用》。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林锋写得很专注。他要为这些学员，也为整个东野部队，描绘一个清晰的未来——一个用智慧和专业赢得胜利的未来。
革命的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明确。
而他，正在为这条路上更多的同行者，点亮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