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5日,惊蛰。
清晨,林锋是被远处的炮声惊醒的。不是训练炮,是真正的炮击——沉闷的轰鸣从东南方向传来,隔着几十里地,仍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震颤。
他披衣起身,推开木窗。天色未明,但东方的天际线已泛起鱼肚白。炮声断断续续,像春雷前的闷响。
“教员!”参谋在门外急促地敲门,“紧急会议,司令员让您马上去!”
林锋三两下穿好军装,抓起军帽就往外走。院子里,几个参谋正匆匆跑过,电话班的战士在紧张地架设临时线路。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息。
指挥部里已经坐满了人。各纵队的司令员、参谋长、作战处长,都是东野的核心指挥员。林锋作为新成立的特种作战教研室主任,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
周司令员站在地图前,脸色凝重。见人齐了,他转过身:“同志们,刚接到前线报告。今天凌晨四点,国民党新六军一部,突然向我黑山、大虎山防线发起进攻。”
教鞭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里,黑山。这里,大虎山。敌人投入了两个师的兵力,配有重炮和坦克。攻势很猛,前沿阵地已经丢了三个。”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司令员继续说,“想打通锦州与沈阳之间的联系,解长春之围。如果让他们得逞,咱们整个春季攻势的计划都要被打乱。”
一位纵队司令员站起来:“司令员,让我的一纵上!保证把狗日的打回去!”
“我的二纵也可以!”
请战声此起彼伏。林锋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盯着地图。黑山、大虎山一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敌人选在这里动手,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都别急。”司令员抬手压下议论,“仗要打,但不能硬拼。敌人的火力优势明显,咱们不能拿战士的血肉去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锋身上:“林锋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林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司令员,各位首长。”他声音平稳,“从地形看,黑山一带山高林密,道路狭窄,不利于大部队展开。敌人敢在这里动手,一是仗着火力优势,二是算准了咱们的主力都在围困长春,一时调不过来。”
“说重点。”有人催促。
林锋拿起另一根教鞭,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是敌军的炮兵阵地,这里是弹药堆积点,这里是前沿指挥所。这些情报,是我们的侦察员三天前传回来的。”
他抬起头:“我的建议是,不正面硬拼,而是用特种作战的方式,打它的七寸。”
“怎么打?”司令员问。
“分三步。”林锋的教鞭在地图上移动,“第一,派出多支精干小分队,夜间渗透,破坏敌人的炮兵阵地和弹药库。没有炮火支援,敌人的步兵就是没牙的老虎。”
“第二,狙击分队前出,专打敌人的军官和通信兵。打掉指挥系统,敌人就会乱。”
“第三,心理战。在敌人后方散布谣言,说他们的退路已被切断,动摇军心。”
他放下教鞭:“同时,正面部队进行弹性防御,节节抵抗,诱敌深入。等敌人攻势受阻、后勤瘫痪、军心浮动时,再集中兵力反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位老将军摸着下巴:“主意不错,但执行起来难度大。小分队渗透,能成功吗?敌人的警戒不会松懈。”
“能。”林锋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训练的第一批特战骨干,昨天刚结束基础课程。正好可以投入实战检验。”
司令员盯着地图,沉思良久。炮声还在远处回荡,像催促的鼓点。
“需要多少人?”他终于问。
“三十人。分成六个小组,每组五名队员,配备狙击手、爆破手、侦察兵。”
“多长时间能到位?”
“今晚出发,明晚可以展开行动。”
司令员转过身,目光如电:“林锋同志,这个任务交给你。带上你最得意的学员,亲自指挥。但有一条——”他加重语气,“我要的是战果,不是牺牲报告。明白吗?”
“明白!”
散会后,林锋没有回教研室,直接去了学员宿舍。五十名学员刚刚起床,正在洗漱。看到林锋进来,所有人都立正站好。
“紧急任务。”林锋开门见山,“黑山前线告急,需要一支特战分队前出破袭。我要三十个人,自愿报名。”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我!”
“教员,我去!”
“算我一个!”
林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最后,他点了三十个人——包括那个刀疤脸爆破手、南方口音的侦察兵、十九岁的王小河,还有几个在训练中表现突出的学员。
“其他人继续训练。你们三十个,十分钟后训练场集合,携带全套作战装备。”
没有多余的话。十分钟后,三十名学员全副武装站在训练场上。他们背着炸药包、狙击步枪、冲锋枪,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眼神里既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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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站在队列前:“这是你们第一次实战。记住三条:第一,听指挥;第二,保命;第三,完成任务。顺序不能乱。”
“是!”
“现在分组。一组,爆破组,负责炸炮兵阵地;二组,狙击组,负责清除军官;三组,侦察组,负责引导和情报;四组五组六组,佯动和接应。”
他迅速分配了任务,指定了组长。每个小组都明确了目标、路线、撤退方案。
“还有问题吗?”
“教员,”王小河问,“如果……如果被包围了怎么办?”
林锋看着他:“那就战斗到底。但记住,特种兵的任务不是牺牲,是完成任务后活着回来。所以,动脑子,用智慧,别蛮干。”
他看看天色:“现在是上午七点。你们有十二个小时准备——检查装备、熟悉地图、休息。晚上七点,准时出发。”
学员们散去后,林锋回到教研室。他摊开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每一个细节。渗透路线、集结点、备用路线、信号方式……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推敲。
参谋送来前线的最新情报:敌人已经攻占了黑山外围的两个高地,正在向主峰推进。我们的守军打得顽强,但伤亡不小。
“告诉前线,坚持住。”林锋头也不抬,“明天晚上,敌人的攻势会减弱。”
下午,他带着各组长进行最后一次沙盘推演。三十个人围在沙盘前,林锋用树枝代表敌我双方,一遍遍模拟可能遇到的情况。
“如果这里遇到巡逻队怎么办?”
“如果爆破时被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撤退路线被封锁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有预案,每一种可能都有对策。
傍晚,夕阳西下。林锋让学员们吃顿饱饭,好好休息。他自己却吃不下去,站在院子里,望着东南方向。炮声比白天更密集了,夜色中能看到远处天际一闪一闪的火光。
周司令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热水。”
“谢谢司令员。”
“紧张吗?”
“有点。”林锋老实承认,“这是第一次带这么多新手上战场。”
司令员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退。这些学员是种子,损失不起。”
“我明白。”
晚上七点,天色完全黑透。三十名学员在训练场集合完毕。他们换了深色军装,脸上重新涂抹了伪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锋做最后检查。每个人的装备都牢固,炸药引信完好,枪支保养到位。
“出发。”
没有壮行酒,没有豪言壮语。三十一个人,分成六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林锋带着侦察组走在最前面。月光很淡,星星却很亮。他们避开大路,穿行在山林间。脚下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了两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敌人的第一道警戒线——几个篝火,几个晃动的身影。
林锋打出停止的手势。所有人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绕过去。”他低声说,“从北面那条沟走。”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王小河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立刻传来喝问:“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林锋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军刺。
但敌人没有过来,只是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又回到了篝火旁。
虚惊一场。
继续前进。绕过三道警戒线,穿过一片雷区——工兵出身的学员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探雷,标记出安全通道。
凌晨三点,他们抵达预定集结点——黑山东侧的一片密林。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敌人的炮兵阵地:十几门重炮排成一排,弹药箱堆积如山,哨兵在阵地周围巡逻。
“一组准备。”林锋低声命令。
爆破组的五个人开始检查炸药。他们要在炮位下、弹药堆旁放置延时起爆装置,设定在同一时间爆炸。
“二组就位。”
狙击组的四个人找到制高点,架起步枪。他们的目标是炮兵指挥官和通信兵。
林锋看着怀表——凌晨四点。再过半小时,天就要开始亮了。
“行动。”
五条黑影如同鬼魅般向炮兵阵地摸去。他们利用地形和阴影,避开探照灯的光束,接近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锋的心跳在加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爆破组就位的信号。
接着又是一声——狙击组就位。
林锋深吸一口气,对着无线电低声说:“三、二、一,起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但效果是毁灭性的——炮位被掀翻,弹药堆发生殉爆,整个炮兵阵地瞬间陷入火海。
几乎同时,狙击枪响了。几个试图组织救火的军官应声倒地。
“撤!”林锋命令。
各小组按预定路线迅速撤离。身后,敌人的营地乱成一团,警报声、喊叫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他们在黎明前撤到了安全地带。清点人数,三十个人,一个不少。
王小河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笑:“教员,咱们……咱们成功了!”
林锋点点头,望向东方。天色正在变亮,炮声已经停了——敌人的重炮被毁,攻势失去了支撑。
更远处,我们的反击炮火开始轰鸣。那是主力部队在进攻。
春雷,终于响起了。
而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