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7日，清晨六点二十分。
黑山东麓的密林里弥漫着硝烟和焦土的气息。林锋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用军用水壶小口喝着温水。三十名学员散坐在周围，脸上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疲惫与兴奋。
王小河正在检查他的步枪，动作比三个月前熟练多了。昨晚，就是这个十九岁的新兵，在撤退时发现了敌人设置的绊雷，用刺刀小心地排除了危险。
“教员，”王小河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咱们这次行动，算成功了吧？”
林锋点点头：“炮兵阵地摧毁了，敌人今天的攻势肯定会减弱。但——”他顿了顿，“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抓起武器。
一分钟后，三匹战马冲出晨雾。骑手穿着东总警卫团的制服，为首的是个精悍的年轻干部。看到林锋，他勒住马，翻身跳下，敬了个礼。
“林主任！周司令员急电！”
林锋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很简短：“任务完成很好，速带学员返回总部，有重要安排。”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衣兜：“知道了。我们这就动身。”
“司令员还让我带句话。”年轻干部压低声音，“东北野战军正式成立的命令下来了，咱们马上就要有新编制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学员们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东北野战军——这个名字他们听了很多次，但从今天起，它将不再是一个战略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编制，是百万大军的正式番号。
林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集合，准备出发。”
三十个人迅速整理装备，排成三列纵队。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已经有了职业军人的模样。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敌人的注意力都被黑山正面的战斗吸引，侧翼的警戒松懈了不少。下午三点，他们安全返回了位于辽北的东总驻地。
驻地里的气氛和离开时完全不同了。战士们跑来跑去，张贴标语，刷写墙报。到处都能听到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咱们要改叫第一纵队了！”
“第二纵队是原来的三师？”
“独立旅要扩编成师……”
林锋让学员们先回宿舍休息，自己径直去了指挥部。
周司令员正在和几个参谋研究地图，看到林锋进来，立刻招招手：“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刚刚油印的文件，标题是《关于成立东北野战军及部队整编的命令》。林锋接过来，仔细阅读。
文件不长，但字字千钧：以东北民主联军为基础，正式改编为东北野战军，下辖十二个纵队及若干独立师、特种兵纵队。整编工作要在三个月内完成。
“你的‘雪狼’支队，”司令员用红铅笔在地图上一划，“正式编入野战军直属特种作战团，级别定为正团级。不过——”
他抬起头，看着林锋：“编制表上是这样，但实际上，总部有新的考虑。”
林锋静等下文。
“你在黑山这一仗打得漂亮。”司令员说，“三十个人，一晚上就让敌人一个炮兵营瘫痪。这说明什么？说明特种作战这条路走对了。但光有一个‘雪狼’不够，我们要让全军都学会这种打法。”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东北战区图：“所以总部决定，以你带来的这批学员为基础，正式成立‘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教研室’。你任主任，级别正师待遇，直接归总部领导。”
林锋愣了愣：“司令员，那‘雪狼’……”
“‘雪狼’的建制保留，周大海继续代理支队长。但核心骨干——水生、‘夜莺’、李文斌他们，要抽调到教研室来，当教官。”司令员顿了顿，“林锋同志，我知道你想带兵打仗。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能教会一百个、一千个指挥员怎么打特种战，那作用不比你自己带着一个团冲锋更大？”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操场上，战士们正在练习新式刺杀动作，喊杀声震天。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就对了。”司令员拍拍他的肩，“不过你放心，不是让你整天坐在教室里讲课。教研室下设一个战术实验分队，五十人规模，装备最好的武器。有重大任务时，你们还是要上一线的。”
他走到桌边，翻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第一批学员名单。除了各纵队选送的营连级干部，还有从关内来的——晋察冀、华东、中原，都派人来学习了。”
林锋接过名单，一个个名字看下去。有他熟悉的，更多是陌生的。这些名字背后，是一支支在各自战场上浴血奋战的部队。
“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后。”司令员说，“教材就用你编写的那本《特种侦察与作战纲要》，不过要补充新的战例——包括昨晚黑山这一仗。”
从指挥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林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场西侧的一片小树林。
这里立着几座简单的坟茔，埋着在近期战斗中牺牲的“雪狼”队员。没有墓碑，只有木牌上刻着名字：王猛、李根壮、刘强……
林锋站在坟前，默默地点了支烟，插在土里。
“兄弟们，”他低声说，“咱们的部队要扩编了，叫东北野战军。你们的血没白流。”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早春的寒意。远处，驻地的喇叭开始播放军歌，是那首熟悉的《人民军队忠于党》。
回到教研室时，天已经黑了。王小河和其他几个学员正在院子里擦枪，看到林锋，都站了起来。
“教员，听说咱们要有新任务了？”一个学员问。
林锋点点头：“三天后，第一批学员报到。你们这些参加过实战的，都要当助教。”
“当助教？”王小河挠挠头，“我们能教啥啊……”
“教怎么在黑夜里摸到敌人鼻子底下，怎么排除绊雷，怎么在炮火中保持冷静。”林锋看着这些年轻的脸，“这些是用命换来的经验，比任何教材都珍贵。”
他让大家都坐下，就在院子里，借着窗户透出的灯光。
“咱们这支队伍，从最开始的几个人，到后来的‘雪狼’支队，再到现在的教研室，一路走来不容易。”林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现在东北野战军成立了，咱们的任务也变了——不是只要自己打好仗，还要让全军都学会打好仗。”
“那……以后还打仗吗？”有人问。
“打。”林锋说，“而且会打更大的仗。但打法不一样了。咱们要教会更多的人，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站起身，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准备迎接新学员。”
学员们散去后，林锋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1945年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起了湘西的烽火，想起了上海的谍影，想起了北上的风雪。
四年了。
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再到一个即将影响整个野战军的教学体系。
春风吹过院子，带来了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辽河平原的深处，百万大军正在集结、整编、训练。
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而“狼牙”的使命，也从生存与战斗，转向了传承与开拓。
林锋回到办公室，摊开稿纸，开始撰写新的教学大纲。第一课的标题，他写下这样一行字：
《论特种作战在现代大规模运动战中的战略价值——从黑山破袭战说起》。
窗外的军号响了，是熄灯号。
但指挥部和教研室的灯光，一直亮到了深夜。
新的编制，新的使命，新的征程。
黎明前的黑暗中，星火正在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