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10日,清晨。
教研室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林锋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一百二十名学员,排成十二列纵队。他们穿着各色军装——有关外部队的深灰色棉袄,有关内部队的土黄色粗布军装,还有几个穿着缴获的日军呢子大衣。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肩上扛着从战士到营长不等的职务。
这是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教研室第一期学员。
“同志们。”林锋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我叫林锋,是教研室的主任。在开始第一课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操着山西口音的汉子举手:“报告!俺们司令员说了,东北野战军打仗有一套,让俺来学学!”
“报告!”另一个年轻干部挺直腰板,“我们纵队首长说,这里教的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本事!”
“报告教员,”站在后排的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声音沉稳,“我在冀中打过五年游击,扒过铁轨、炸过炮楼。但首长说,现在要打大仗了,老一套不够用。”
林锋点点头,走下台阶,在队列前缓缓踱步。
“说得都对,但也不全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我教你们的,不是什么神奇的法术。而是如何用脑子打仗,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他指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远山:“三天前,在黑山前线,我带着三十个刚训练三个月的学员,端掉了敌人一个炮兵营。我们用了炸药、狙击、心理战,还有这个——”
林锋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思考。”
学员们安静地听着。晨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
“你们来自不同部队,有不同经历。”林锋继续说,“关外的同志熟悉雪地作战,关内的同志擅长山地游击。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你们忘记过去的经验,而是把这些经验系统化、专业化。”
他走回台阶上:“现在,按照你们的来源战区,分成四个大组——东北本地组、华北组、华东组、中原组。各组选一个组长,半小时后,到一号教室集合。”
学员们开始分组。操着各种方言的议论声响起,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锋回到办公室时,周大海已经等在那里。这位独臂的副支队长正在看学员花名册,眉头紧锁。
“有问题?”林锋问。
周大海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晋察冀来的,都是老游击队员,扒铁轨、炸碉堡的经验比咱们还丰富。让他们当学员,我怕……”
“怕他们不服管?”林锋接过花名册,看了看那几个人名,“越是老资格,越要知道天外有天。放心吧,我有办法。”
上午九点,一号教室。
这是由原日军仓库改造的大房间,墙上挂着巨幅东北战区地图,地上摆着十几张长桌。学员们按组坐下,但目光都集中在讲台前的沙盘上。
那是黑山地区的精细沙盘,连每一道沟坎、每一片树林都还原了出来。
林锋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今天第一课,战例复盘——黑山破袭战。”
他简要讲述了战斗背景:敌新六军两个师进攻黑山防线,我军正面防御压力巨大。特种作战分队受命前出,破坏敌炮兵阵地。
“现在,假设你们是这支分队的指挥员。”林锋放下竹竿,“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各组讨论作战方案。要求:三十人规模,夜间行动,目标摧毁炮兵阵地并安全返回。”
四个大组立刻展开了激烈讨论。东北组的学员对黑山地形最熟悉,很快指出了几条可能的渗透路线。华北组的几个老游击队员则在争论该用哪种爆破方式最有效。
五分钟后,各组代表发言。
东北组组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营长,叫赵振山,原“雪狼”支队的老兵。他提出的方案中规中矩:分三路渗透,主攻、伴攻、接应分工明确。
华北组站起来的正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名叫郭大山。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俺们组觉得,三十人太多了。这种活,十个人就够。人越少,动静越小。”
“十个人?”华东组的一个年轻参谋质疑,“万一被敌人发现,连撤退的兵力都没有!”
“所以就不能被发现。”郭大山梗着脖子,“俺在冀中扒铁路,最多带五个人。人多了反而坏事!”
教室里争论起来。林锋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听着。
等到声音渐歇,他才开口:“郭大山同志说得对,人越少,隐蔽性越好。但赵振山同志的方案也有道理,多路配合可以分散敌人注意力。”
他拿起竹竿,指向沙盘上的炮兵阵地:“现在,我告诉你们我们实际是怎么打的。”
随着林锋的讲述,学员们渐渐安静下来。当听到爆破组如何在敌人眼皮底下安装炸药,狙击组如何一枪干掉试图组织救火的敌军官时,不少人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
“整个行动,从渗透到撤离,用时两小时四十分钟。”林锋最后说,“我们零伤亡,敌军炮兵营完全丧失战斗力,迫使其当天攻势减弱百分之七十。”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不可能吧?”有人小声嘀咕。
“可能。”林锋看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因为我们做到了。而你们要学的,就是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放下竹竿:“现在各组重新讨论,结合我刚才讲的战例,修改你们的方案。”
这一次,讨论的气氛完全不同了。学员们不再争论人数多少,而是开始关注细节:如何选择渗透路线、如何设定爆破时机、如何安排撤退掩护。
中午休息时,林锋在食堂遇到了郭大山。这个河北汉子正蹲在墙角,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高粱米饭。
“郭大山同志。”林锋在他旁边坐下。
郭大山赶紧站起来,嘴里还含着饭:“林主任!”
“坐。”林锋摆摆手,“听说你在冀中打过五年游击?”
“嗯。”郭大山重新蹲下,扒了口饭,“三八年就跟着队伍了。炸过鬼子炮楼,扒过铁轨,还端过维持会。”
“经验很丰富。”林锋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你要打的不是炮楼,而是钢筋水泥的永备工事?不是扒铁轨,而是炸毁铁路大桥?不是端维持会,而是突袭敌军指挥部?”
郭大山愣住了,饭也忘了嚼。
“时代在变,敌人在变,仗也要变着打。”林锋站起身,“下午的课,我希望你能把在冀中的经验讲给大家听——特别是那些土法爆破的技巧。”
“俺……俺那点东西,上不了台面……”
“能保命、能杀敌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东西。”林锋拍拍他的肩,“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
下午的课程是爆破基础。讲课的不是林锋,而是刚从“雪狼”支队调来的胡老疙瘩。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爆破手,一上讲台就搬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铁钉、铁丝、木板、甚至还有几个破瓦罐。
“同志们,咱们现在缺炸药,缺雷管,缺一切正经的爆破器材。”胡老疙瘩举起一个瓦罐,“但小鬼子可不缺。咋办?咱们就得学会‘将就’。”
他讲解如何用火柴头、铁钉和瓦罐制作简易爆炸装置,如何在缺乏测距工具的情况下计算炸药用量,如何利用地形增强爆破效果。
郭大山听得眼睛发亮。当胡老疙瘩讲到用粪桶伪装炸药包时,他终于忍不住举手:“报告!俺在冀中用过这招!把炸药塞进粪桶里,鬼子嫌臭,一般不细查!”
教室里哄笑起来。
胡老疙瘩却认真点头:“这位同志说得好!打仗就得动脑子,什么招能用就用什么招!”
课后,林锋把郭大山和另外几个有爆破经验的学员留了下来。在教研室的院子里,他们用沙土和石块模拟各种目标,讨论不同的爆破方法。
“林主任,”郭大山搓着粗糙的手掌,“说实话,来之前俺心里还不服气。觉得东北的同志就是装备好,仗才打得好。今天听了一天课,俺服了。”
林锋看着这个耿直的汉子:“装备重要,但用装备的人更重要。你们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抗战,本身就是奇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奇迹变成可以复制的战术。”
夕阳西下时,院子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沈寒梅。
她现在是野战军总医院的外科主任,今天刚好来驻地巡诊。看到林锋在教爆破,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沈主任。”林锋发现了她。
沈寒梅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个医药箱。她看了看那些沙土模型,又看了看几个学员手上包扎的伤口:“教爆破,也得注意安全。要不要我给大家讲讲战场急救?”
学员们齐刷刷看向林锋。
“太好了。”林锋让出位置,“正好我们下一课就是野外生存与战场急救。”
沈寒梅打开医药箱,取出绷带、止血带、简易夹板。她讲课的风格和林锋完全不同,声音温和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在敌后活动,一旦受伤,往往没有卫生员跟随。所以每个人都要学会自救和互救。”她演示如何用树枝固定骨折的手臂,如何用腰带代替止血带。
郭大山学得最认真。这个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伤亡的老兵,比谁都明白急救知识的重要性。
夜幕降临时,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学员们陆续返回宿舍,院子里只剩下林锋和沈寒梅。
“没想到你会来。”林锋说。
“正好有任务。”沈寒梅收拾着医药箱,“再说,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把天南地北的人捏合成一支队伍的。”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今天那个郭大山,下午找我处理手上的老伤。他说,他在冀中的时候,因为不会急救,眼睁睁看着战友流血过多……”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所以你来对了。”林锋望向学员宿舍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特种作战,不是只要会杀人就行。还得会救人,会保命,会带着战友一起回家。”
沈寒梅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
“嗯?”
“以前在‘雪狼’的时候,你眼里只有任务、只有胜利。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你眼里有了更多人。”
林锋没有回答。远处传来熄灯号,悠长的号声在夜空中回荡。
“我得回去了。”沈寒梅提起医药箱,“明天还有手术。”
“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驻地很安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但风里已经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林锋,”快到总医院驻地时,沈寒梅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等战争结束了,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锋愣了一下。穿越四年,他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活下去,如何打赢下一仗。战争结束后的生活,似乎太过遥远。
“没想过。”他如实回答。
“我想过。”沈寒梅的声音很轻,“等胜利了,我想建一所真正的医院,有手术室,有病房,有药房。不用再在破庙里做手术,不用再用锅煮绷带。”
她停下脚步,看着林锋:“你呢?你这么会打仗,等和平了,这些本事不就……”
“不会没用。”林锋打断她,“如果真有一天,仗打完了,我就把这些本事教给更多人。让以后的军人,不用再像我们这样,用命去换经验。”
沈寒梅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回去吧,明天你还有课。”
回到教研室时,已经快十点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大海和水生正在研究明天的课程安排。
“林主任,”水生抬起头,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今天效果不错。尤其是郭大山那几个老游击队员,开始还有点不服,后来都认真了。”
“就是要这样。”林锋在桌边坐下,“咱们的经验,加上他们的经验,融合在一起,才是真正适合中国战场的特种作战理论。”
周大海用右手翻着花名册:“不过林主任,我有个担心。这些学员来自不同战区,习惯、作风都不一样。三个月培训结束后,他们回到各自部队,真能把学到的东西用起来吗?”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林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标准化、模块化、本土化。
“我们要制定一套标准的训练大纲,但也要留出弹性,让各部队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调整。爆破、狙击、侦察、渗透,这些基础技能要模块化,想学哪块就学哪块。最重要的是本土化——在东北好用的战术,到了江南水乡可能就得变变样子。”
水生若有所思:“所以咱们不仅要教技术,还得教怎么‘变通’。”
“对。”林锋放下笔,“咱们培养的不是听话的士兵,是会思考的指挥员。”
夜深了。周大海和水生离开后,林锋独自站在窗前。驻地已经一片寂静,只有岗哨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想起了白天郭大山说的话,想起了沈寒梅的问题,想起了这一百二十张来自全国各地的面孔。
四年前,他只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现在,他要让更多人学会,如何在战争中活下去,并且打赢。
窗外的夜空,星火正明。
而燎原之势,已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