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24日，清晨六点。
教研室的院子里，一百二十名学员全副武装，站成了十二个整齐的方阵。每个人都背着行囊，肩上挎着步枪或冲锋枪，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手榴弹和弹药袋。
林锋站在队列前，身后是一幅巨大的长春周边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蓝色代表国民党守军防御工事，红色代表我军围城部队的部署。
“同志们，”林锋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期培训已经进行了一半。按照教学计划，今天开始进入实战考核阶段。”
队列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学员们交换着眼神，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考核的目标是——”林锋转身，用指挥棒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长春外围，大房身机场。”
这个名字让不少学员倒吸一口凉气。大房身机场是长春守军重要的空中补给通道，也是整个防御体系中最坚固的节点之一。
“考核任务：分小组对机场外围防御体系进行实地侦察。”林锋继续说着，“要求：第一，绘制详细防御工事图，标注明暗火力点、雷区、铁丝网、障碍物位置。第二，摸清守军巡逻规律、换岗时间、兵力配置。第三，提出至少三种可行的破袭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不是演习。你们要进入的是真正的敌控区，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如果被发现，没有人会来救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一百二十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林锋点点头：“现在分组。每组十人，包含指挥、侦察、狙击、爆破、通信各两名。组员自由组合，但每个组必须至少包含两名来自不同战区的同志。给你们十分钟时间。”
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学员们迅速聚拢，寻找搭档。赵振山作为东北本地军官，自然成了抢手的对象。郭大山身边也围了好几个人——这个河北汉子的土法爆破经验在之前的教学中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王小河有些紧张地站在人群边缘。这个十九岁的新兵在三十人突击队里表现出色，但面对这种规模的考核，他还是有些心虚。
“小王！”一个声音传来。王小河回头，看到李秀峰正朝他招手。这位华东来的参谋身边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包括中原组的陈长河。
“我们组还缺个侦察兵，”李秀峰推了推眼镜，“听说你在黑山行动中表现不错，来不来？”
王小河眼睛一亮：“来！”
十分钟后，十二个小组组建完毕。林锋让各组长报上名单，然后宣布了各组的侦察区域。大房身机场外围被划分成十二个扇区，每组负责一个。
“考核时间：七十二小时。”林锋看了看怀表，“现在是3月24日早上六点二十。27日早上六点二十之前，各组必须返回驻地。记住，安全第一，情报第二。我要你们活着回来，带着情报回来。”
各组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检查装备、核对地图、约定联络信号。院子里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七点整，十二支小组陆续出发。他们将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接近长春外围。
林锋站在院门口，目送最后一组消失在晨雾中。周大海走到他身边，独臂的袖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林主任，你真放心让他们去？那可是长春外围，守军有整整一个师，还有装甲部队。”
“不放心。”林锋老实说，“但雏鹰总要自己飞。咱们能教的都在教室里教完了，剩下的，得靠他们在实战中学。”
“万一出事……”
“所以我安排了接应。”林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名字，“水生带二十个老队员，在二道河子接应。胡老疙瘩带爆破组，在万一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援。沈寒梅的医疗队也做好了准备。”
周大海松了口气：“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走吧，”林锋转身往办公室走，“咱们也有工作要做。”
上午十点，大房身机场东南方向五公里处。
王小河趴在一片枯草丛里，额头上全是汗。他身边是李秀峰和陈长河，三个人正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敌军阵地。
“看那边，”李秀峰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土包后面，有机枪工事。伪装得很好，但枪管露出来了。”
王小河调整望远镜焦距，果然看到了那截黑黢黢的枪管。他在随身的地图上做了个标记。
“十点钟方向，铁丝网，”陈长河说，“三层，带倒刺。下面有地雷，看见那些小木桩了吗？标记雷区的。”
三个人分工明确：李秀峰负责观察和记录，陈长河负责分析防御体系，王小河负责警戒和绘制草图。
他们是第三小组，负责侦察机场东南扇区。这个方向地形相对复杂，有丘陵、沟壑，还有一片废弃的果园，便于隐蔽，但也容易遭遇敌人的巡逻队。
“有动静。”王小河忽然低声说。
三人立刻趴低身子。远处的小路上，一队国民党士兵正慢悠悠地巡逻。大约一个班，十二个人，领头的扛着一挺轻机枪。
巡逻队走得很随意，显然对这片区域的安全很有信心。他们在距离王小河等人藏身处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抽了会儿烟，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巡逻队走远，三人才松了口气。
“换岗时间还没到，”李秀峰看了看表，“这是额外巡逻。得记下来。”
他们在草丛里趴了整整四个小时，记录了巡逻队的规律：每两小时一次常规巡逻，中间有一次随机抽查。机场外围每隔三百米就有一个固定哨位，哨兵两小时换一次岗。
中午时分，三人撤到更远处的一片树林里，吃干粮、喝水。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就着凉水勉强能咽下去。
“下午怎么安排？”陈长河嚼着饼干问。
李秀峰摊开地图：“咱们的任务是侦察外围防御。上午看了东南角，下午得往北移，看看机场正面的防御。但那边开阔，不好隐蔽。”
王小河想了想：“俺在黑山时学过，开阔地带可以晚上摸过去。夜里敌人的观察受限。”
“晚上有探照灯，”陈长河说，“机场周围有六盏，每隔三十秒扫一圈。咱们得算出扫射的间隙。”
“那就晚上行动。”李秀峰下了决心，“现在先休息，养足精神。”
同一时间，机场西南方向。
郭大山带着他的第九小组，正面临一个难题：他们选择的渗透路线被一条三米宽的深沟拦住了。沟里虽然没水，但沟壁陡峭，沟底还埋着竹签和铁蒺藜。
“咋办？”一个学员低声问，“绕路？”
郭大山趴在沟边观察了一会儿，摇摇头：“绕路得多走两公里，时间不够。”
他在冀中打游击时，遇到过无数这样的障碍。想了想，他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和铁钩——这是临行前胡老疙瘩特制的工具，铁钩可以折叠，便于携带。
“你们三个，去那边警戒。”郭大山指着两个方向，“你们两个，帮我固定绳子。”
他熟练地在沟边找了棵结实的树，把绳索牢牢系在树干上，另一头甩下深沟。铁钩在沟壁上试了几次，终于卡进一道石缝里。
“我先下。”郭大山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倒退着滑下沟壁。动作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沟底果然有陷阱。郭大山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挑开枯草，露出下面锋利的竹签。他用绳子做了标记，然后示意上面的人下来。
十分钟后，九个人全部安全通过深沟。郭大山收起绳索时，一个年轻的学员忍不住问：“郭班长，你这些本事都是在冀中学的？”
“嗯，”郭大山点头，“鬼子在华北搞‘囚笼政策’，到处挖沟、修炮楼。不会过沟爬墙，早死八百回了。”
他把绳索塞回背包：“走吧，前面还有更难的。”
黄昏时分，十二个小组陆续传回了第一批情报。
林锋在教研室里，把各组通过秘密渠道送回的草图拼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幅大房身机场外围防御的完整图景。
周大海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这防御体系，够严密的。三层铁丝网，两道雷区，明暗火力点交叉覆盖。正面强攻的话，一个团填进去都不够。”
“所以咱们才要教特种作战。”林锋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看这里，西南角的深沟，敌人以为天堑，但郭大山的小组轻松过去了。这里，东南角的果园，敌人以为视野好，但王小河他们藏了四个小时都没被发现。”
他放下铅笔：“防御再严密，也有死角。找到死角，就是胜利的关键。”
“各组情况怎么样？”水生从门外走进来。他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二十个老队员在二道河子待命。
“都还安全。”林锋看了看桌上的怀表，“今晚是关键。大部分小组计划夜间抵近侦察，获取核心区域的情报。”
正说着，通讯员小陈急匆匆跑进来：“林主任！第二组发来紧急信号！”
林锋一把抓过电文纸。上面的内容让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遭遇敌军搜索队，已摆脱，但组长负伤。请求接应或延期撤离。”
第二组的侦察区域在机场正北面，地形最开阔，也最危险。
“位置？”林锋问。
小陈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这里，离机场只有两公里。”
林锋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水生，带五个人去接应。记住，不要硬拼，接到人就撤。”
“明白。”水生转身就走。
周大海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林主任，这才第一天，就有小组遇险。后面两天……”
“这是实战考核，”林锋打断他，“实战就会有意外，就会有伤亡。我们能做的，是尽量把伤亡降到最低。”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长春方向的天空被探照灯的光柱切割成碎片。
夜还很长。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