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24日,晚上九点二十分。
大房身机场正北两公里处的乱葬岗,月光惨白。
水生趴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包后面,单眼透过狙击镜扫视着前方的黑暗。他身边是五个“雪狼”老队员,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此刻全都屏着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水教官,”一个队员压低声音,“那边有动静。”
水生调整狙击镜方向。二百米外,几道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乱晃,伴随着零星的枪声和吆喝声——是国民党的搜索队,至少一个排的兵力。
“二组的人呢?”水生问。
另一个队员指了指左前方:“应该在那个破庙里。刚看到信号弹,就是从那方向打的。”
水生眯起眼睛。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在月光下只剩个轮廓,墙倒了一半,屋顶塌了大半。确实是适合藏身的地方,但也容易被包围。
“老办法,”水生做了个手势,“二组掩护,三组跟我从左面包抄。记住,不要恋战,找到人就撤。”
五个队员点头,动作轻得像夜猫子。他们分成两组,借着坟包和枯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破庙摸去。
水生带着两个人从左侧迂回。月光很好,但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观察,确认没有暴露。
距离破庙一百米时,枪声忽然密集起来。搜索队似乎发现了什么,朝破庙方向猛烈开火。
“糟了,”水生心里一紧,“二组被咬住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匍匐前进。子弹在头顶呼啸,打在破庙的土墙上溅起阵阵烟尘。
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
突然,破庙里也响起了还击的枪声。短促的点射,很克制,但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搜索队的惨叫——二组的人在反击,而且枪法很准。
水生终于摸到了破庙后墙的缺口。他探头往里看,借着月光,看到庙里有七八个人影。地上还躺着两个,一个在呻吟,另一个一动不动。
“二组!”水生低喝,“我是水生!”
庙里的人影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回应:“水教官!这边!”
水生翻过断墙。庙里的情况比他想的更糟:二组十个人,有三个负伤,其中组长赵德才伤得最重——右胸中弹,脸色惨白,被两个队员按着伤口。
“怎么回事?”水生蹲到赵德才身边,快速检查伤口。
“妈的……运气背……”赵德才咬着牙,“刚摸到铁丝网边上,就撞上巡逻队。交火后想撤,又被咬上了……”
“贯穿伤,没伤到肺,”水生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粉和绷带,“但失血太多,必须马上撤。”
他抬头问其他队员:“还能走的几个?”
“七个,”一个队员回答,“除了三个伤员,都能战斗。”
庙外的枪声越来越近。搜索队显然不打算放弃,正在组织包围。
水生走到破庙门口,从墙缝往外看。手电光束已经围成了半个圈,至少有三十个敌人,还在增加。
“三组长,”他回头对带来的老队员说,“你带两个人,从后面绕过去,打他们的侧翼。记住,打了就跑,别纠缠。”
“明白。”
“其他人,”水生看向庙里还能战斗的人,“准备突围。伤员在中间,能打的护着两头。我断后。”
“水教官,你一个人……”赵德才挣扎着想坐起来。
“执行命令。”水生的声音不容置疑。
三组长带着两个人从后墙缺口溜了出去。一分钟后,敌军的侧翼响起了枪声——短促而精准的三发点射,三个打手电的敌人应声倒地。
搜索队顿时乱了阵脚。手电光束四下乱晃,枪声也变得杂乱。
“就是现在!”水生低吼,“冲!”
还能动的七个人架起三个伤员,从破庙正门冲出。水生跟在最后,手里的狙击步枪连续击发——每一枪都打在最前面、最有威胁的目标上。
五枪,五个敌人倒下。
搜索队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水生一行人冲进了庙外的乱葬岗,借着坟包和墓碑的掩护,向预定的接应点撤退。
身后的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
同一时间,机场西南方向。
郭大山的小组遇到了麻烦。
他们计划夜间抵近侦察机场核心区,但发现了一道新的封锁线——不是铁丝网,不是雷区,而是一道用汽车、沙袋、甚至废弃飞机残骸堆成的简易工事。工事后面,两挺重机枪的枪口在探照灯扫过的瞬间反射出寒光。
“这他娘的是个火力支撑点,”郭大山趴在一个弹坑里,用望远镜观察着,“白天还没看见,刚修的。”
“怎么办?”一个学员问,“绕过去?”
郭大山看了看地图:“绕不过去。这边是他们的防区结合部,过了这个支撑点,后面就是机场跑道了。”
他放下望远镜,沉思了一会儿。在冀中打游击时,他们最头疼的就是这种突然出现的临时工事。打吧,代价太大;不打吧,任务完不成。
“你们几个,”郭大山点了三个学员,“去找点能烧的东西。枯草、树枝、破布都行。”
“郭班长,你要……”
“放火。”郭大山咧嘴笑了,“在冀中,鬼子修了炮楼,俺们就拿烟熏。现在没烟,就用火。火一烧,他们就得救火,一救火,就乱了。”
三个学员分头去找可燃物。郭大山带着剩下的人,在弹坑里等。夜色很深,探照灯每三十秒扫过一次,他们要抓住那三十秒的间隙行动。
二十分钟后,三个学员回来了,每人抱着一捆枯草和树枝,还有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油桶。
“好,”郭大山检查了一下,“等下一轮探照灯过去,就把这些堆到工事下面。记住,堆完了就跑,别回头。”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了。九个人屏住呼吸,趴在弹坑底部。光柱从头顶掠过,渐渐远去。
“走!”
九条黑影冲出弹坑,抱着燃料向工事摸去。距离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工事里的守军显然松懈了,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低声聊天。没人注意到黑暗中的动静。
郭大山第一个冲到工事下面,把枯草和树枝堆在沙袋缝隙里。其他学员也纷纷放下燃料。那个破油桶被小心地塞在了最下面——里面有半桶不知名的油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撤!”
九个人刚撤回弹坑,探照灯又扫回来了。这次光柱在工事附近停留了几秒,但没发现异常。
郭大山从怀里掏出火柴盒——这是临行前胡老疙瘩特制的防水火柴,泡过松脂,一点就着。
他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手里的枯草束。火焰在夜风中跳动。
“三、二、一……扔!”
燃烧的草束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燃料堆上。
轰!
火焰瞬间窜起。枯草、树枝、破油桶里的油脂,一起燃烧起来,火势大得惊人。工事里顿时乱成一团:
“着火啦!救火!”
“水!快拿水来!”
“机枪!把机枪搬开!”
重机枪手慌了,想把机枪挪走,但火焰已经烧到了枪架下面。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郭大山举起望远镜,看着工事里的混乱:“好,就是现在。趁他们乱,咱们摸过去。”
九个人借着火光和浓烟的掩护,从工事侧面绕了过去。混乱的守军根本顾不上警戒,都在忙着救火。
他们成功穿过了这道封锁线。
回头望去,那处临时工事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机场的探照灯都比下去了。
“郭班长,”一个年轻学员喘着气,“你这招……太狠了。”
“打仗嘛,”郭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软不得。”
他们继续向机场核心区摸去。身后,那团火光成了最好的背景板——没有人会想到,放火的人已经穿过封锁线,正朝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前进。
凌晨两点,教研室里灯火通明。
林锋站在大地图前,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组传回的最新情报。小陈在旁边的电台前忙碌,接收着零星的信号。
“第二组接回来了,”周大海推门进来,“赵德才重伤,其他两个轻伤。水生正在给他做紧急处理。”
林锋手中的笔顿了顿:“能救回来吗?”
“贯穿伤,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看命了。”
林锋沉默了几秒,继续在地图上标注:“其他组的情况?”
“郭大山的第九组传回消息,他们放火烧了一个临时工事,成功穿过封锁线,现在距离机场跑道不到五百米。”
“王小河的第三组呢?”
“他们发现了一条地下排水管道,怀疑能通到机场内部。正在核实。”
林锋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五分,距离考核结束还有二十八个小时。
“林主任,”小陈忽然抬起头,“第四组发来紧急信号——他们发现机场西南角有大量车辆集结,怀疑敌人要组织突围。”
这个消息让林锋和周大海同时抬起头。
“具体位置?”林锋快步走到电台前。
小陈递过电文纸。上面是简单的坐标和几个关键词:“卡车二十辆以上,装甲车三辆,士兵集结,有军官指挥。”
林锋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机场西南角,紧邻公路,确实是适合突围的方向。
“告诉第四组,继续观察,不要暴露。”林锋快速下达指令,“通知所有在西南方向的小组,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撤离。”
他转身看向周大海:“老周,你带一个排去西南方向接应。万一敌人真突围,不能让咱们的人被卷进去。”
“明白。”周大海抓起帽子就走。
小陈继续接收着其他小组的消息。电台指示灯忽明忽暗,嘀嗒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凌晨三点,第五组传来好消息:他们成功摸到了机场油库附近,发现油库守卫松懈,只有两个哨兵。
第六组报告:机场北面的雷区有缺口,可能是守军自己留的通道。
第七组报告:发现敌人通讯天线位置,请求指示是否破坏。
一条条信息汇拢过来,逐渐拼凑出大房身机场防御的全貌。林锋在地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蓝铅笔都快用完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而封锁线的獠牙,才刚刚露出锋芒。
林锋走到窗前,望向长春方向。那座被围困的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被困的巨兽。
他知道,这场围城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而他们这些深入敌后的“眼睛”,将决定这场战役的走向。
晨光照进窗户,落在满桌的地图和电文上。
一夜未眠的林锋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继续工作。
封锁线的獠牙已经露出,接下来,就该是猎手的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