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15日,靠山屯后山老鹰沟。
清晨的山谷还笼罩在薄雾中,但训练场上已经热火朝天。一百二十名从各纵队选拔来的尖子兵分成六个小组,正在接受第一轮基础测试。
“快!快!最后五百米!”周大海站在山坡上,用独臂挥舞着小红旗。他脖子上挂了个哨子,但基本用不上——因为他的吼声比哨子还响。
二十个战士全副武装,背着三十斤的背包,在泥泞的山路上拼命奔跑。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有的一直在主力纵队打硬仗,有的擅长游击袭扰,还有的是刚参军不久但表现突出的新兵。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黑脸大汉,叫张大勇,原三纵的侦察班长,参加过四平保卫战。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脚步丝毫不停。
紧跟其后的是个瘦高个,叫李文斌——就是之前在法库佯动时提问的那个大学生兵。他体能不算最好,但脑子活,知道在泥地里怎么省力。
“最后一组,加速!”周大海吼道。
战士们咬着牙冲刺。终于,所有人都冲过了终点线。有的直接瘫倒在地,有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集合!”周大海吹响哨子。
二十个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周大海冷笑,“这只是开胃菜。下面进行单杠测试。标准:正握引体向上,十五个合格,二十个良好,二十五个优秀。开始!”
训练场另一头,李秀峰在主持智能测试。
一张简易木桌旁,十个战士排着队。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张复杂的地形图、一个拆开的闹钟零件、一堆形状各异的木块。
“第一项,地图记忆。”李秀峰指着地形图,“给你们三分钟时间,记住上面的等高线、河流、道路、村庄位置。三分钟后凭记忆画出来。开始计时。”
战士们围上来,眼睛死死盯着地图。有人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有人在心里默记。
三分钟后,地图被收走,每人发了一张白纸和炭笔。
“画吧。”
一时间,只听见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不远处,林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录几笔。
“林主任,”赵有福走过来,“电台操作测试准备好了。按您的要求,分三部分:基础操作、故障排除、密电收发。”
“测试标准呢?”
“基础操作五分钟内完成调频、呼号发送、接收确认;故障排除要求识别三种常见故障并描述解决方法;密电收发要求准确接收一组二十字的密电,误差不超过一字。”
“好。”林锋点头,“技术测试这块你全权负责。孙老四那边的机械维修测试呢?”
“也准备好了。主要测试车辆常见故障识别、简易工具使用、野外应急维修。”
“爆破测试呢?”
“胡老疙瘩在准备,等周小虎腿好了,让他协助。”赵有福顿了顿,“林主任,有件事……今天来测试的战士里,有个叫王铁柱的,是王铁匠的侄子。不识字,但手特别巧。昨天孙老四拆了台旧发动机让他看一遍,他居然能原样装回去,一个零件不错。”
“哦?”林锋眼睛一亮,“重点观察。如果其他测试合格,可以破格录取。”
“是。”
整个老鹰沟像一口煮沸的大锅。体能测试的吼声、智能测试的安静、技术测试的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热血气息。
这就是特种作战指挥部的第一次选拔。
下午两点,所有测试结束。
祠堂里,林锋、周大海、李秀峰、赵有福、孙老四、沈寒梅围坐在长桌旁,桌上堆满了测试记录。
“先看体能。”周大海翻开本子,“一百二十人,全部完成五公里武装越野。合格线三十分钟,最好的张大勇,二十四分十八秒;最差的也跑进了二十八分。单杠引体向上,合格率九成,优秀率三成。”
“智能测试结果,”李秀峰接着说,“地图记忆合格率七成,图形推理合格率六成,算术合格率只有五成。但有个现象:很多体能好的,智能测试反而差;智能测试好的,体能普遍一般。”
“正常。”林锋在本子上记录,“人各有所长。关键是怎么搭配。技术测试呢?”
赵有福推了推眼镜:“电台操作测试,合格率低得可怜。一百二十人里,只有八个人以前摸过电台,还都是最老式的那种。机械维修测试好一些,有二十多人会修枪,十个人会简单修车。但真正懂原理的,一个都没有。”
孙老四补充:“不过有几个苗子不错。那个王铁柱,我特意多试了他几项。给他一堆零件,能自己琢磨出怎么组装;给他个故障,能找出原因。就是没文化,看不懂图纸。”
“没文化可以教,”林锋说,“关键是天赋和态度。沈医生,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情况?”
沈寒梅面前摆着一摞表格:“身体检查全部合格,没有严重隐疾。但有三个人有轻微夜盲症,不适合夜间行动。心理评估……这个比较主观。我主要观察他们在高压测试下的反应。大部分人紧张但能控制,有两个人表现出过度焦虑,建议谨慎考虑。”
所有人汇报完毕,林锋沉默了片刻。
“同志们,”他开口,“情况很清楚了。我们的战士勇敢、能吃苦、有战斗经验,但普遍文化程度低,技术水平差。这和我们设想中的特种兵,还有很大差距。”
“那怎么办?”周大海问,“降低标准?”
“不,”林锋摇头,“标准不能降。但我们可以调整选拔思路。不是选现成的特种兵,而是选有潜力的种子。”
他在本子上写下几个要点:
“第一,分专业选拔。体能突出的,重点培养侦察、突击方向;脑子好使的,培养侦察、通讯;手巧的,培养技术、爆破。”
“第二,分阶段训练。先进行两个月基础训练,所有人都要过体能关、文化关。然后根据特长分专业,再训两个月。最后合成演练。”
“第三,建立教官团队。周大海负责体能和战术,李秀峰负责文化和侦察,赵有福负责通讯,孙老四负责机械,胡老疙瘩负责爆破,沈寒梅负责医疗和心理。我负总责。”
“那锦州侦察任务呢?”陈启明不在,李秀峰代为问道。
“按原计划进行。陈启明那边的情报,是我们制定后续训练计划的重要依据。”林锋站起身,“现在,宣布选拔结果。”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百二十人,初步录取八十人。淘汰的四十人,不是不优秀,是不适合我们的发展方向。会推荐回原部队,并附上我们的评估建议。”
“录取的八十人,分成四个区队,每区队二十人。区队长由老队员担任:一区队郭大山,二区队王小河,三区队……王铁柱。”
“王铁柱?”周大海一愣,“他不识字啊!”
“所以更需要锻炼。”林锋说,“四区队李文斌。这几个区队长各有长短,正好互补。另外,从明天开始,所有老队员兼任教官,每人带一个小组。”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李秀峰去编写文化课教材——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赵有福去整理通讯设备,准备教学;孙老四和胡老疙瘩去清点工具和爆破器材;沈寒梅去准备医疗培训方案。
林锋一个人走出祠堂,来到后山训练场。
八十个新录取的战士已经重新列队。他们站得笔直,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不服气——能被各纵队选送来,都是心高气傲的尖子,突然要接受一群“来历不明”的人训练,心里难免有想法。
“同志们,”林锋走到队列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都是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有的参加过四平保卫战,有的打过夏季攻势。你们可能会问:这帮人凭什么训练我们?”
队列里有人微微点头。
“我告诉你们答案。”林锋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凭资格老,不凭军衔高。我们凭的是,我们打的仗和你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你们打的是正面战,是阵地战,是大兵团作战。我们打的是敌后战,是破袭战,是小群多路作战。你们的目标是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我们的目标是瘫痪敌人指挥系统、破坏敌人后勤补给、制造敌人内部混乱。”
“这两种打法,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分工不同。但未来战争,需要更多像我们这样的打法。这就是为什么把你们选送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组建特种作战部队。”
队列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你们要忘记以前的战功,忘记以前的荣誉。在这里,你们是学生,是学员。要学的第一课,就是服从。因为特种作战,讲究的是精确配合,是绝对信任。一个人出错,可能害死整个小队。”
“有没有问题?”
“没有!”八十个人的声音震得山谷回响。
“好。”林锋点头,“现在,各区队带开,开始第一项训练:信任背摔。”
信任背摔——这是林锋从现代特种兵训练中借鉴来的科目。一个人站在高处,背对倒下,下面的人用手臂接住。看似简单,但考验的是对战友的绝对信任。
一开始,很多人不敢倒,或者倒的时候身体僵硬。接的人也没经验,手忙脚乱。
“放松!相信你的战友!”周大海吼着,“你越紧张,接的人越吃力!”
“眼睛闭上!别往后看!”
“下面的人,手臂绷紧,肩膀靠拢!”
训练场上,人仰马翻,但笑声和吼声交织。一次次摔倒,一次次重来。慢慢地,有人敢倒了,有人能稳稳接住了。
夕阳西下时,八十个人终于全部完成了第一次信任背摔。
他们浑身是土,脸上是汗,但眼睛里有了新的东西——那是团队的感觉,是信任的萌芽。
晚饭后,夜校开课。
祠堂里点起十几盏油灯,八十个人挤在一起。李秀峰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像白天你们做的信任背摔,一个人站不住,两个人就能撑起一片天。”
下面,战士们跟着念,跟着写。很多人的手握惯了枪,握笔很别扭,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没人笑话,因为大家都一样。
王铁柱坐在第一排,眼睛瞪得溜圆。他手里的笔像有千斤重,但写出的“人”字,虽然丑,却端端正正。
“林主任,”下课后,王铁柱找到林锋,“我……我真能学会吗?我爹说我脑子笨……”
“你爹是铁匠,”林锋说,“你从小打铁,看火候,辨钢材,那需要的是另一种聪明。学识字也一样,需要的是耐心和坚持。一天认五个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个。一年下来,就能看书了。”
王铁柱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夜深了,训练场安静下来。
林锋回到住处,点上油灯,开始写训练计划。窗外的月光很好,但他没时间欣赏。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沈寒梅端着碗走进来:“就知道你还没睡。”
“你怎么也没睡?”
“查房刚结束。”她把碗放在桌上,“陈永贵今天能拄着拐下地了。虽然只能走几步,但精神好多了。”
“好事。”
“林锋,”沈寒梅在对面坐下,“你今天讲的,关于两种打法的话,我听见了。说得很好。”
“只是实话。”
“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寒梅看着他,“这意味着,你要把这些从各部队来的尖子,全部打碎了重铸。这会得罪很多人,会有很多阻力。”
“我知道。”林锋放下笔,“但必须做。特种部队不是游击队,不是侦察连的加强版。它是一种全新的作战力量,需要全新的思维和技能。”
“你担子很重。”
“所以才需要你。”林锋说,语气很自然,“医疗和心理这一块,只有你能负责。特种作战强度大、压力大,没有可靠的心理支撑,人会崩溃。”
沈寒梅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训练的事,直到油灯的火苗跳动起来——煤油快烧完了。
“我该走了。”沈寒梅站起身。
“等等。”林锋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沈寒梅打开,是一支钢笔。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缴获的。以前是个国民党参谋长的,德国货。你写病历、开药方,用得着。”
沈寒梅握着钢笔,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心。她抬起头,看着林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左臂的伤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锋,锦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等有了消息,告诉我。”
“好。”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锋重新拿起笔,继续写训练计划。但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他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锦州,三百公里外。
陈启明的小队应该已经抵达外围了。侦察,渗透,潜伏,记录……每一步都充满危险。
但他们必须成功。
因为锦州之战,将是东北战场的转折点。而特种作战,将在那场战役中接受真正的考验。
林锋深吸一口气,重新伏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在未来变成战场上的动作,变成胜利的砝码,变成……历史的走向。
老鹰沟里,八十个战士已经入睡。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变革。一场将改变中国军队作战方式的变革。
他们只是普通的战士,来自普通的家庭,有着普通的梦想。
但在今夜,在这个东北的山谷里,他们开始了不普通的旅程。
磨刀霍霍。
刀已出鞘,只待试刃。
而试刃之地,名叫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