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
义县以西八百米,灌木丛掩蔽的进攻出发阵地。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黏稠而缓慢地流动着。怀表秒针每跳动一格,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林锋放下望远镜,将它轻轻搁在掩体边缘的土台上。镜筒已经有些温了,那是他握得太久、看得太专注的缘故。
八百米外,锦州城墙如同一条沉睡的黑色巨兽,盘踞在辽西平原上。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不知疲倦地扫动,每隔四十七秒就会从他们潜伏的这片灌木丛边缘掠过。林锋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第四十七秒,光柱准时扫来,在伪装网上方三尺处划过,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然后移向别处。
“规律没变。”他低声说。
周大海独臂握着枪,靠在掩体壁上:“狗日的还挺守时。”
“越是守时,越是说明他们没察觉到。”林锋说,但这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城墙上的细节在镜头里清晰起来。
西北角那个最大的碉堡,射击孔黑洞洞的,像巨兽的眼睛。两个哨兵靠在垛口边,其中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在点烟——火柴划亮时,林锋甚至能看到他年轻而疲倦的脸。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诡异的萤火虫。
更远处,城墙中段,隐约能看到沙袋垒成的机枪工事。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探出,在探照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这些细节,在过去三天里,已经被“雪狼”的侦察分队反复确认过。陈启明带人摸到距离城墙仅三百米的位置,用炮队镜绘制了精确的布防图。那些图此刻就在林锋的脑子里,每一处火力点,每一个观察哨,都像是刻上去的。
可是陈启明他们还没回来。
林锋压下这个念头。战争就是这样,有些任务出去了,就未必能回来。他现在要关心的,是还活着的这八十个人,是四点钟即将开始的总攻,是胡老疙瘩埋在城墙根下的那三百公斤炸药。
“老胡。”他转向旁边的掩体。
胡老疙瘩正在检查引爆装置。那是个简陋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从日军仓库缴获的定时器,经过改装,可以精确到秒。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像在抚摸婴儿。
“主任。”胡老疙瘩头也不抬,“放心,这东西跟了我八年,从长白山到松花江,没出过岔子。”
“起爆时间?”
“三点五十九分三十秒。”胡老疙瘩说,“留三十秒余量。爆破后三十秒,炮火准备开始。炮火准备十分钟,你们有四分钟时间通过爆破口——城墙上的敌人被炸懵需要两分钟,反应过来组织反击需要两分钟,再之后,炮火延伸,大部队就要上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明天早饭吃什么。
林锋点点头。这些时间节点,在作战会议上推演过十七次。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反复讨论过。但战争不是推演,总有意料之外。
他拿起步话机:“各组汇报情况。”
轻微的电流声后,各小组的声音依次传来,压得很低,但清晰:
“一组就位,全员状态良好。”
“二组就位,爆破点视野清晰。”
“三组就位,突击路线已确认。”
……
“七组就位,预备队待命。”
全部确认。林锋看了看怀表:三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五月的辽西,夜晚依然刺骨。战士们穿着单衣,潜伏在冰冷的掩体里,已经六个小时了。有人开始轻微地发抖——不是害怕,是冷的。
“传下去,”林锋对周大海说,“可以活动一下手指脚趾,但不能有太大动静。”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掩体里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冬眠的动物在苏醒。
王铁柱蹲在三组的掩体里,正在按照林锋教的方法活动关节——脚踝慢慢转动,脚趾在鞋里抓握,手指一根根弯曲再伸直。血液开始流通,冻僵的肢体渐渐恢复知觉。
他旁边的掩体里,张大勇在检查手榴弹。四颗木柄手榴弹,排成一列,拉环朝外。他的手指拂过粗糙的木柄,像是在抚摸老朋友。
“大勇。”王铁柱用气声说。
“嗯?”
“你说,炸开后,里面会是什么样?”
张大勇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胡教官说,三百公斤炸药,能把那段城墙掀开一个二十米宽的口子。二十米……够一个排冲过去了。”
“城墙有多厚?”
“六米。外面青砖,里面夯土,中间夹着碎石。胡教官说,这种结构,爆破点要选在墙根,让冲击波往上走,把整个墙推倒。”
王铁柱点点头。这些话,在训练时听过无数遍,但现在听来,却有了不同的分量。六米厚的城墙,三百公斤炸药,二十米宽的口子……这些数字在脑子里变成了具体的画面:砖石飞溅,尘土冲天,守军哭喊。
然后他们就要冲进去。
冲进那座十万敌军驻守的城池。
他握紧了步枪。中正式步枪的木质枪托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油光。这把枪跟着他打了三场仗了——阜新城外围拔点,辽河破袭,法库佯动。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在辽河边被弹片擦过的。
他还记得那次,弹片擦过枪托时发出的尖啸声,记得自己扑倒在地时嘴里泥土的味道,记得爬起来后继续冲锋时腿上伤口的疼痛。
都过去了。
今晚过后,也许会有新的划痕,新的伤口。
或者,没有“过后”了。
王铁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能这么想。主任说过,战前可以想最坏的情况,但一旦行动开始,脑子里只能有任务。
任务是什么?
爆破后,随突击队突入城内,向城防司令部方向穿插。遇到小股敌人,歼灭;遇到大股敌人,绕行;遇到街垒,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
简单,明确。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从爆破口进去,左转,沿城墙根走一百米,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进入中山街,沿中山街向南八百米,到钟鼓楼,左转进入正义路,再走三百米,就是城防司令部。
沿途有三个可能设防的点:十字路口可能有街垒,钟鼓楼可能有机枪阵地,正义路口可能有沙袋工事。
每个点,都有应对方案。
十字路口:如果街垒薄弱,用手榴弹掩护强攻;如果坚固,从两侧民房迂回。
钟鼓楼:狙击手压制机枪,突击组从侧面接近,用炸药包解决。
正义路口:视情况,可以强行突破,也可以从隔壁的绸缎庄后院绕过去。
这些方案,李文斌带着他们在地上用树枝画过无数次。现在那些线条就刻在王铁柱脑子里,清晰得像地图。
他睁开眼睛,看向李文斌的掩体方向。那个大学生兵此刻应该也在默记路线吧?王铁柱忽然有点羡慕——有文化真好,看地图,记路线,写写算算,都是本事。自己呢,除了力气大、枪法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随即想起主任说过的话:“铁柱,你的长处是直觉。战场上,有时候地图没用,敌人的布置会变,这时候就要靠直觉判断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你有这个直觉。”
直觉。
王铁柱不知道什么是直觉,但他确实能感觉到——就像现在,他看着那片黑暗的城墙,总觉得西北角那个碉堡里不止一挺机枪。虽然侦察说只有一挺,可他总觉得不对。
要不要报告?
他犹豫了。万一错了呢?万一只是自己紧张产生的错觉呢?
三点五十五分。
林锋的怀表秒针又跳动了三百下。
还有五分钟。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两个精神些,至少站得笔直。其中一个拿着望远镜在朝城外看——镜头缓缓移动,扫过田野,扫过灌木丛,扫过……
停住了。
林锋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个哨兵的望远镜,对准了他们潜伏的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林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他保持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伪装网经过精心布置,从上面看下来,应该只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除非对方有红外设备——但那不可能,这是1948年。
三秒。
五秒。
十秒。
哨兵的望远镜移开了,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林锋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主任?”周大海察觉到了异样。
“没事。”林锋说,“例行观察。”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十秒钟,如果哨兵发现了什么,如果敌人开炮试探,如果……没有如果。战争就是这样,无数的偶然堆积成必然,而指挥员要做的,就是在偶然中抓住必然。
三点五十七分。
胡老疙瘩开始最后的倒计时准备。他打开木匣子,手指悬在启动扳机上。定时器是机械式的,发条已经上好,只需要扳动扳机,齿轮就会开始转动,一百五十秒后,电路接通,电流会沿着那根埋在地下的电线,传递到城墙根下的雷管,然后——
轰。
三百公斤炸药,会将那段六米厚、八米高的城墙,连同上面的碉堡、机枪、哨兵,一起送上天空。
胡老疙瘩的手很稳。这个从1937年就开始炸鬼子火车、炸炮楼、炸桥梁的老兵,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他记得第一次爆破时的紧张,记得炸响时的兴奋,记得战友在爆破中牺牲时的悲痛。现在,那些情绪都沉淀下来了,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老胡。”林锋说,“如果装置失效……”
“有备用方案。”胡老疙瘩打断他,“我埋了两套起爆系统,一套定时,一套手动。手动起爆器在城墙根下五十米处,小刘带着。如果定时失效,小刘会手动引爆。”
“小刘知道时间吗?”
“知道。我交代过,三点五十九分三十秒,如果没听到爆炸,就等三十秒,然后手动引爆。”
林锋点点头。小刘是胡老疙瘩的徒弟,阜新城攻坚时跟着他学爆破,是个机灵的小伙子。此刻他应该趴在城墙根下某个隐蔽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手摇起爆器。
年轻人,第一次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
希望他别紧张。
三点五十八分。
林锋拿起步话机:“全体注意,最后两分钟。重复,最后两分钟。”
声音通过电线,传递到每一个掩体里的耳机。八十个战士同时绷紧了身体。
王铁柱把最后一块糖放进嘴里,让甜味在口腔里弥漫。他的手心出汗了,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握紧枪。
张大勇检查了刺刀卡榫,确保它不会在冲锋时脱落。
李文斌闭上眼睛,最后默念了一遍路线。
更远处,炮纵的阵地上,三个炮兵团,一百五十门火炮,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站在炮位旁,盯着手表。弹药手抱着炮弹,随时准备第二轮装填。观测兵趴在前沿,电话线连着后方指挥所。
整个锦州城外,十万东北野战军将士,都在等待那个时刻。
三点五十九分。
林锋的怀表秒针,走向那个刻度的最后三十秒。
他放下望远镜,端起自己的枪——那是一支缴获的日军九九式狙击步枪,加装了四倍瞄准镜。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确认子弹已经上膛,然后轻轻推上枪栓。
瞄准镜里,城墙上的哨兵变得清晰无比。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哨兵领章上的军衔:一个v形杠,上等兵。
年轻的脸,也许不到二十岁。
林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用力。他的目标不是这个哨兵,而是爆破后可能出现的机枪手。狙击手的职责是为突击队清除威胁,不是滥杀。
但他知道,几分钟后,这个年轻的哨兵很可能会死——被炸药炸死,被炮弹炸死,或者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
战争就是这样。
二十秒。
胡老疙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开始倒数:“十、九、八……”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林锋和周大海能听到。
王铁柱在掩体里调整姿势,从蹲坐改为半跪,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前倾。这是冲锋前的准备姿势。
张大勇把手榴弹的拉环套在小拇指上,这样冲锋时可以快速投掷。
李文斌摘掉了眼镜——冲锋时眼镜容易掉落,他早已练就了不戴眼镜也能看清近处目标的眼力。
十公里外,攻城集团指挥部,韩先楚司令员站在观察所里,手里拿着怀表。参谋长在旁边拿着电话,随时准备下达总攻命令。
五秒。
林锋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这是狙击手的呼吸法,能让身体在最紧张的时刻保持稳定。
三秒。
胡老疙瘩的倒数到了最后:“三、二、一——”
他扳动了扳机。
咔嗒。
机械齿轮开始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发条带动齿轮,齿轮带动摆轮,摆轮带动指针,指针走向那个预定的触点。
一百五十秒倒计时,开始。
而现在,是三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距离爆破,还有九十秒。
距离炮火准备,还有两分钟。
距离总攻,还有两分三十秒。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风声停了,虫鸣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林锋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那段城墙。城墙沉默着,巨兽还在沉睡,浑然不知自己的腹部已经被埋下了致命的炸药。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
八十个人,八十颗心,都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等待。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死寂。
然后——
轰!!!!!!!!!
天地间,第一声巨响,从城墙根下炸开。
那一刻,时间重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