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从骨头、从内脏、从脚下的土地里炸开的。
那一瞬间,王铁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又被狠狠按回掩体里。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横扫过八百米距离,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然后才是视觉。
城墙西北角,那段六米厚、八米高的青砖城墙,像被巨人用铁锤砸中的饼干,从中间拱起、开裂、粉碎。砖石不是飞出去的,是“喷”出去的——在浓烟和火焰的裹挟下,化作一场致命的暴雨,覆盖了方圆百米的区域。
城墙上的碉堡被整个掀翻了。王铁柱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射击孔在空中翻滚,里面似乎还有人影——也许就是刚才打哈欠的哨兵,也许是点烟的那个——现在他们都和砖石一起,被抛上了二十米高的天空。
爆炸的火光把半个夜空染成了橘红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钟。
然后,声音才追上来——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像滚雷一样的轰鸣。大地在颤抖,掩体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王铁柱下意识地抱头蜷缩,碎石子砸在钢盔上,叮当作响。
“第一爆!成功!”
胡老疙瘩的声音在蜂鸣中隐约传来,嘶哑而兴奋。
林锋没有欢呼。他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爆破点。烟尘太浓了,像一道黄黑色的墙,但很快被夜风吹散一些。他看到——
城墙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不是预想的二十米,更大。至少有三十米宽。青砖和夯土向外翻卷,露出犬牙交错的断面。城墙内侧的碎石和泥土堆成一个缓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冲锋通道。
完美。
但林锋没有时间欣赏。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缺口两侧。
左侧城墙上的守军正在慌乱地奔跑。有人从垛口探出头,朝下张望,立刻被爆炸掀起的碎石击倒。一挺机枪从射击孔伸出来,但射手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枪口无意义地左右摆动。
右侧更糟——那段城墙出现了裂缝,上面的守军正在慌忙后撤。
“缺口宽度三十米!左侧有机枪威胁,右侧城墙不稳!”林锋对着步话机吼道,声音盖过了耳边的蜂鸣,“爆破组!汇报伤亡!”
短暂的电流声后,小刘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爆、爆破组……全员安全!重复,全员安全!我在……我在缺口东侧五十米掩体里!”
林锋松了口气。小刘还活着,手动起爆器没用到。
现在,距离炮火准备还有三十秒。
距离总攻,还有一分三十秒。
“各小组注意!”林锋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按预案,准备突击!重复,按预案——”
他的话被第二波爆炸打断了。
不是城墙方向。
是从锦州城内。
一连串闷响,像深沉的鼓点,从城市深处传来。火光在城内不同位置亮起——军火库?油料库?还是别的什么?林锋不知道,那是其他部队的佯攻和破袭,为了在总攻前制造更大混乱。
果然,城墙上的守军更乱了。探照灯的光柱开始胡乱扫动,找不到重点。有人朝城内方向开枪,有人朝城外胡乱射击。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呼喊声、伤员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三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炮火准备倒计时十秒。
林锋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步枪、子弹袋、手榴弹、刺刀、水壶、急救包……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他摸了摸左臂的伤疤——那是湘西会战时留下的,已经过去三年了,此刻却隐隐作痛。
不是真的痛,是记忆在痛。
他想起了李石头,那个沉默的老兵,在龙潭镇为了掩护他,被军统特务的手雷炸成重伤,最后死在救护所里。死前盯着他,问:“连长,你……到底是谁?”
李石头至死都不知道答案。
林锋摇摇头,把回忆甩开。现在不是时候。
“炮火准备开始!”步话机里传来炮纵观测员的声音,冷静而机械,“十、九、八……”
林锋举起右手,握拳。
这是给全体“雪狼”的信号:准备。
掩体里,八十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王铁柱把步枪抵在肩窝,左手托住枪身,右手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冲锋时不开保险,这是林锋反复强调的——近战混战中,走火比敌人更危险。
“三、二、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一声炮响,是一万声炮响同时炸开。
天空被撕裂了。
从锦州城东、南、西三个方向,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榴弹炮、山炮、迫击炮……各种口径的炮弹划过夜空,拖曳着橘红色的尾焰,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第一轮齐射的目标不是城墙——城墙已经被炸开了缺口。目标是城墙后方五百米内的所有防御工事:街垒、碉堡、机枪阵地、指挥所、兵营……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不再是间断的,而是连绵不绝的、如同大地本身在咆哮的轰鸣。锦州城墙后方,一片火海。砖石建筑在爆炸中坍塌,木结构房屋燃起冲天大火。黑色的烟柱从十几个位置同时升起,在夜空中拧成狰狞的蘑菇云。
炮火覆盖的范围内,不会有活物。
这就是现代战争——不是刺刀见红的搏杀,是钢铁与火药的绝对碾压。
但林锋知道,这只是开始。十分钟炮火准备,足够把城墙后方五百米犁一遍,但不足以摧毁所有抵抗。守军会躲进地下掩体、坚固建筑,等炮火延伸后,再钻出来组织防御。
所以“雪狼”的任务,就是在守军从震惊中恢复之前,冲进去,打乱他们的节奏。
炮击开始三十秒。
林锋透过瞄准镜观察缺口情况。左侧城墙上的那挺机枪已经哑火了——要么射手被炸死,要么被炮火吓破了胆。右侧那段裂缝城墙正在坍塌,上面的守军连滚带爬地逃命。
缺口处空无一人。
只有燃烧的木头、碎裂的砖石、还有……残缺的尸体。
林锋移开目光。战争就是这样,没时间感伤。
“各组报告状态!”他对着步话机喊。炮声太响了,必须吼。
“一组就位!”
“二组就位!”
……
全部就位。
炮击开始一分钟。
城墙后方已经看不到完整的建筑了。火光把半个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透过浓烟,能看到人影在奔跑——不是冲锋,是逃命。有士兵,也有平民。战争面前,没有人能幸免。
林锋看了看怀表:四点零一分三十秒。
距离炮火延伸,还有八分三十秒。
距离突击开始,还有两分三十秒。
时间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炮声在耳边轰鸣,震得胸腔发麻。王铁柱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害怕,是共振——大地在颤抖,他的身体也跟着颤抖。
他看向旁边的掩体。张大勇朝他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在火光映照下,那个笑容有些狰狞,但王铁柱看懂了:别怕,兄弟在。
李文斌在检查指南针。炮火会扰乱方向感,他必须确保进城后能找准方向。
周大海用独臂握着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这是他的习惯,紧张时就叼着。
胡老疙瘩在收拾引爆装置。任务完成了,但老爆破手知道,炸药还能派上用场——巷战里,一包炸药往往比一个班管用。
炮击开始两分钟。
守军开始还击了。不是有组织的还击,是零散的、绝望的反击。城墙其他段上的机枪朝城外胡乱扫射,子弹划破夜空,在田野里激起一溜尘土。偶尔有炮弹从城内飞出,落在远处的空地上——那是守军的炮兵在做最后挣扎,但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炮火压制。
林锋看到,缺口两侧的城墙上,开始出现新的守军。军官挥舞着手枪,把士兵赶回阵地。一挺机枪被重新架了起来,枪口对准缺口方向。
他举起了狙击枪。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压在那个机枪手的胸口。距离八百米,有风,目标在移动——对普通射手来说几乎不可能命中。
但林锋不是普通射手。
他调整呼吸。吸气,屏住,感受风向——微风,从左往右,大约每秒两米。调整瞄准点:往左偏半个身位,抬高两密位。
手指轻轻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炮火轰鸣中微不足道,但效果立竿见影。
瞄准镜里,那个机枪手身体一僵,向后倒去。旁边的副射手愣了一下,伸手去抓机枪,第二发子弹到了——这次是胸口。副射手也倒了。
缺口两侧的守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林锋拉栓退壳,重新上膛。他的动作平稳,呼吸均匀。这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战场上,狙击手的职责就是清除威胁,没有仁慈可言。
炮击开始三分钟。
怀表指针指向四点零三分。
距离突击,还有一分钟。
林锋放下狙击枪,拿起步话机:“全体注意!最后倒计时!六十秒!”
命令传下去。
八十个人同时从掩体里站起来一点,改为半跪姿势。冲锋前的最后准备。
王铁柱检查了手榴弹的拉环,确保一扯就开。张大勇活动了一下肩膀。李文斌把指南针塞进贴身口袋。周大海吐掉了烟卷。胡老疙瘩背起了炸药包。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炮火还在继续,但开始向纵深延伸了——这是信号,炮火准备进入后半段,该步兵上了。
四点零三分三十秒。
林锋举起了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炮声、爆炸声、呼喊声,都仿佛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声,和怀表秒针跳动的嘀嗒声。
二十秒。
林锋收回一根手指。
十秒。
再收回一根。
五秒。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
炮火突然变了节奏。
不是停止,是延伸。炮弹越过城墙,飞向城市更深处的目标。城墙附近,爆炸声稀疏了下来。
烟尘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缺口处,燃烧的火光清晰可见。
城墙上的守军,从震惊中苏醒,开始组织防御。
而此刻——
林锋的拳头狠狠挥下!
“雪狼——”
他的吼声撕裂了夜空:
“突击!!!”
八十个人,八十道黑影,像八十支离弦的箭,从掩体里射了出去。
王铁柱冲在第三组最前面。他的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每一步都激起尘土。八百米距离,全速冲刺,需要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们将完全暴露在守军火力下。
但他没有想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进那个缺口!冲进锦州城!
耳边是风声,是炮声,是战友的脚步声,是自己的喘息声。
眼前是燃烧的城墙,是三十米宽的死亡通道,是胜利,也可能是死亡。
他没有回头。
因为总攻信号已经发出。
因为战争,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