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路上的狙击威胁解除后，“雪狼”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但只推进了不到一百米。
街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然后陡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对面，就是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砖石结构，窗户狭小，墙壁厚实，屋顶有了望塔，门口堆着沙袋工事，两侧还有混凝土机枪堡。
城防司令部的外围防线。
比预想的更坚固。
林锋躲在拐角处的断墙后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广场大约五十米宽，完全暴露在守军火力下。想要冲过去，至少要付出三分之一的伤亡。
而且就算冲过去了，怎么打进去？那栋楼看起来就像个堡垒，正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窗户都有铁栏杆。强攻的话，用人命填都不一定填得开。
“主任。”周大海凑过来，独臂指着楼体侧面，“那边有个侧门，看到了吗？比正门小，但也是铁的。”
林锋调转望远镜。确实，楼体右侧有个小门，也堆着沙袋，但比正门防御弱一些。
“爆破组。”林锋说。
话音刚落，几个战士从后面爬过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小刘，胡老疙瘩的徒弟。老爆破手牺牲后，他接过了爆破组的指挥权。
“刘志刚，报告情况。”林锋说。
小刘抹了把脸上的灰：“主任，我们还有五包炸药。三包十公斤的，两包五公斤的。雷管、导火索、起爆器都齐全。”
“炸开那个侧门，需要多少？”
小刘仔细观察：“门是铁的，但门框是砖石结构。如果用聚能装药，对准门锁位置，十公斤够了。但问题是怎么送过去。”
五十米开阔地，完全暴露。扛着十公斤炸药冲过去，等于自杀。
林锋沉默着。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如果用烟雾弹掩护，能见度降到五米，冲过去需要十秒。十秒内，守军即使看不见，也会盲目射击，命中率不高，但不是零。
如果用人命填，让几个人分散冲锋，吸引火力，也许能送过去一个。
但代价呢？
“主任。”王铁柱突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说。”
“不用送炸药过去。”王铁柱指着广场地面，“看那些石板。”
林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广场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宽，有的地方石板都翘起来了。
“下面是土。”王铁柱说，“我们可以挖地道过去。”
地道？
林锋眼睛一亮。但立刻又摇头：“时间不够。挖五十米地道，就算昼夜不停，也要两三天。我们没有两三天。”
“不用挖那么长。”王铁柱指着广场边缘，“从我们这里到广场中间，大概二十米。广场中间有个下水道井盖，看到了吗？”
林锋举起望远镜。果然，广场中央偏右的位置，有个圆形的铁井盖。
“锦州是老城，地下有排水系统。”王铁柱说，“如果能进下水道，就可以直接从地下接近那栋楼。”
李文斌补充道：“我查过资料，伪满时期重修过锦州的下水道，主干道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林锋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进下水道，从地下接近，然后把炸药放在楼基位置爆破——不一定炸门，可以直接炸塌一段墙。
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怎么确定下水道通往哪里？第二，怎么把炸药带进去？
“需要侦察。”林锋说，“谁懂下水道？”
战士们面面相觑。大多数是农村出身，挖过地道，但没进过城市下水道。
“我。”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说话的是个矮个子战士，姓陈，叫陈三水。入伍前在哈尔滨当过掏粪工——这话他平时不说，觉得丢人。
“我掏过粪，进过下水道。”陈三水红着脸，“知道里面啥样。”
“好。”林锋立刻决定，“陈三水，你带两个人，去探路。带上绳子、手电、还有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指北针：“记清楚方向。目标是找到通往城防司令部下面的通道。不需要深入，确认路线就行。给你二十分钟。”
“明白！”
陈三水选了两个人，都是身手灵活的。他们卸下大部分装备，只带手枪、匕首、手电、绳子和指北针。
广场边缘有个下水道入口——不是井盖，是路边一个方形的铁栅栏，已经被炮弹炸歪了。陈三水撬开栅栏，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没犹豫，第一个钻进去。另外两人跟上。
地面上，林锋盯着怀表。
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广场对面，守军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往这边打冷枪。子弹打在断墙上，噗噗作响。林锋让战士们还击，但不要暴露太多火力——不能让敌人意识到这里有大部队。
十五分钟过去了。
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主任，会不会……”周大海欲言又止。
林锋摇头：“再等等。”
又过了三分钟。
突然，下水道入口处，一只手伸了出来。
是陈三水！他爬出来，浑身污泥，臭不可闻，但眼睛亮得吓人。
“主任！找到了！”他喘着气，“下面主干道确实通到那栋楼下面！我摸到了地基，是石头垒的，但年头久了，有缝隙！炸药能从缝隙塞进去！”
林锋精神一振：“路线清楚吗？”
“清楚！下去直走二十米，右拐，再走三十米，就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下面有积水，大概到膝盖。而且可能有沼气，我闻到了。”
沼气。易燃易爆。如果在下面用明火起爆，可能把自己也炸死。
但可以用导火索，或者——
“用这个。”小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延时起爆器，机械的，不用电。设定好时间，放到炸药上，人撤出来再炸。”
林锋接过起爆器看了看。是个简单的钟表机构，拧发条，设定时间，到点后撞针撞击火帽，引爆炸药。
“可靠吗？”
“胡教官教我的，他以前用过，没问题。”
“好。”林锋下了决心，“爆破组准备。小刘，你带两个人，跟陈三水下去。带二十公斤炸药，分成两包，放在楼基的两个位置。设定引爆时间：三十分钟。够你们撤出来吗？”
小刘计算了一下：下去，放置炸药，返回，二十分钟够了。留十分钟余量。
“够！”
“那就准备。”
爆破组开始准备炸药。十公斤一包，用油布裹好，防止受潮。导火索连接雷管，雷管插入炸药。起爆器拧好发条，设定时间：三十分钟。
这一切都在断墙后面完成，守军看不见。
十分钟后，准备完毕。
小刘、陈三水，还有另一个爆破手，三人背着炸药，再次钻进下水道。
林锋盯着怀表：上午七点四十分。
如果一切顺利，八点十分，炸药会爆炸。
那时，“雪狼”必须做好冲锋准备。
“全体注意。”林锋低声下令，“检查装备，准备突击。爆破后，我们从正面强攻，吸引守军注意力。周大海，你带一个小组，等爆炸一响，立刻从侧面绕过去，如果侧门炸开了，就从那里突入。如果没炸开，就等待命令。”
“明白。”
战士们开始最后的准备。检查枪支，装填子弹，整理手榴弹。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王铁柱把1卡宾枪的弹匣压满，又检查了刺刀。他想起了胡老疙瘩——那个老兵在城墙缺口，用最后的力气把炸药包滚进去，然后坠落。
现在轮到小刘了。
希望他运气好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五十分。
下水道里还没动静。林锋有些不安。二十分钟应该够往返了，就算慢点，现在也该出来了。
“主任。”周大海低声说，“要不我下去看看？”
林锋摇头：“再等等。”
七点五十五分。
还是没出来。
林锋咬牙：“准备第二套方案。如果爆破失败，我们就强攻。”
虽然强攻会死很多人，但必须拿下城防司令部。这是锦州战役的关键节点，拿下了，守军的指挥系统就瘫痪了。
八点整。
就在林锋准备下令强攻时，下水道入口处，终于有动静了。
一个人爬出来，是陈三水。然后是另一个爆破手。
最后是小刘。
三个人都安全出来了！
“主任！”小刘满脸污泥，但笑容灿烂，“炸药放好了！两个位置，楼基的东北角和东南角。起爆器设定好了，八点十分准时炸！”
林锋松了口气：“好。干得好。”
他看了看怀表：八点零三分。
还有七分钟。
“全体隐蔽！准备冲击！”
战士们立刻找好掩体，握紧武器，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灰色建筑。
广场上一片寂静。守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枪声停了，楼上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张望。
林锋趴在一个弹坑里，步枪抵肩，瞄准着正门的沙袋工事。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均匀。
这就是特种作战的精髓：不是硬碰硬，是用脑子，用技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爆破，就是技术的体现。
八点零八分。
还有两分钟。
林锋看了看周围的战士。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但没有人退缩。王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文斌扶了扶破碎的眼镜，周大海用独臂擦了擦刀。
八点零九分。
一分钟。
林锋深吸一口气，低声倒数：“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声音很轻，但周围的战士都能听见。大家跟着在心里默数。
四十秒。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
轰！！！！！！！！！
不是一声爆炸，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声音闷在地下，不像地上的爆炸那么响亮，但更震撼。地面猛地一跳，像被巨人踩了一脚。
对面的灰色建筑，从底部向上拱起。
先是东北角——墙壁向外膨胀，砖石碎裂，然后整面墙垮塌下来，烟尘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东南角——同样的情况，墙倒了，楼体开始倾斜。
楼上的守军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窗户里有人跳出来，摔在地上，不动了。正门的沙袋工事后面，守军慌乱地跑出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楼体继续倾斜。四层高的建筑，像喝醉了酒一样，慢慢倒向一侧。
轰隆隆——
砖石、木料、家具、还有人体，随着楼体的倒塌一起坠落。烟尘像蘑菇云一样升起，遮住了半个天空。
爆炸的冲击波横扫广场，吹得人睁不开眼。
等烟尘稍微散去，林锋看到了——
城防司令部，这座锦州守军的指挥中枢，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侧门所在的那面墙完全垮了，露出了里面的房间：办公室、地图室、还有……通讯室。残存的电台天线在废墟里支棱着，像垂死的手。
“冲锋！！！”
林锋跃出掩体，第一个冲过广场。
身后，五十多名“雪狼”战士，像一群嗜血的狼，扑向废墟。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楼里的守军要么被炸死，要么被埋，要么吓破了胆。少数几个还想抵抗的，很快被消灭。
林锋冲进废墟，踩着碎砖烂瓦，冲向应该是通讯室的位置。
那里，几个军官正手忙脚乱地焚烧文件。看到解放军冲进来，其中一个拔出手枪——
砰！
林锋一枪打在他手腕上。手枪落地。
“投降不杀！”
军官们愣住了，然后慢慢举起手。
林锋捡起地上的文件。大多是电报底稿、命令副本、还有……一张锦州城防详图。
他展开地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火力点、每一条防线、每一支预备队的位置。
有了这个，锦州守军的防御体系，就像一本打开的书。
“主任！”周大海跑过来，独臂握着一张纸，“找到这个！应该是密码本！”
林锋接过。是国民党军的通讯密码，日期是三天前——应该还在用。
“马上送出去！”林锋说，“交给总部！还有这张地图！”
“是！”
周大海转身就跑。
林锋站在废墟上，环顾四周。
城防司令部被炸塌了。指挥系统瘫痪了。锦州守军，现在是一盘散沙。
但战斗还没结束。还有九万多敌军分散在城市各处，还会抵抗。
不过，最硬的那块骨头，啃下来了。
爆破核心，成功了。
代价是：胡老疙瘩牺牲了，张大勇重伤，还有其他二十多个兄弟永远留在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林锋抬头，看向天空。
硝烟弥漫的天空，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蓝色。
就像希望。
微弱，但确实存在。
“清理废墟，搜集有用情报。”他下令，“然后，继续前进。”
因为战争，还在继续。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地图，有了密码。
有了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