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烟尘还在废墟上空盘旋。
林锋站在城防司令部坍塌的东北角,手里紧握着那张锦州城防详图和密码本。砖石堆里露出半截国民党军官的尸体,军装上的上校衔章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
“主任!”通讯兵小吴从瓦砾堆后面跑过来,脸色发白,“电台……电台没反应了!”
林锋心头一紧:“什么情况?”
“刚才爆破之后,我就试过联络前指。一开始还有电流声,现在……完全静默了。”小吴的声音有些发颤,“备用频率也试了,都没信号。”
周围的战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周大海刚跑出去不到三分钟——如果通讯断了,他就算冲出这条街,也找不到指挥部的位置。更关键的是,城防图和密码本送不出去,这场爆破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检查设备。”林锋沉声道。
小吴立刻蹲下,打开背负式电台。这是三个月前从国民党一个通讯连缴获的美制scr-300,比八路军原来的设备先进不少。他熟练地检查电源、天线、旋钮,又换了根备用电子管。
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沙沙声。
“不是设备问题。”小吴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是……是这一片的信号被屏蔽了。”
林锋环顾四周。广场对面的建筑群还在冒烟,但枪声明显稀疏了。城防司令部被炸塌,守军指挥系统瘫痪,但并不意味着整个锦州城的抵抗停止了。
恰恰相反——失去统一指挥的部队,可能各自为战,也可能陷入更大的混乱。而混乱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主任,会不会是……”李文斌扶了扶眼镜,指向西南方向,“那边的邮电大楼?”
林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大约八百米外,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矗立在晨雾中。那是锦州的邮电大楼,战前就是全城的通讯枢纽。开战后,肯定被守军接管,作为备用指挥所或者通讯中心。
“敌军可能启用了大功率干扰设备。”李文斌继续分析,“城防司令部被炸,他们一定知道指挥系统出问题了。这时候,要么启动备用指挥系统,要么……”
“要么故意屏蔽这一片区域,让攻进来的部队也变成聋子瞎子。”林锋接过话头。
这很符合逻辑。特种作战讲究的就是信息差——我知道你在哪,你不知道我在哪。现在对方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这片区域变成信息黑洞,谁进来都得抓瞎。
“小刘!”林锋转头。
爆破组长刘志刚正带人清理废墟里的弹药箱,闻言立刻跑过来:“主任!”
“还有多少炸药?”
“刚才用了二十公斤,还剩十五公斤。三包五公斤的。”
林锋盯着邮电大楼:“够炸那栋楼吗?”
小刘眯眼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建筑结构:“五层砖混结构……如果能在内部爆破,五公斤足够破坏关键楼层。但问题是怎么进去。”
八百米。中间隔着至少三条街,每一条街都可能还有敌军阵地。现在通讯中断,他们连这几条街的情况都不清楚。
“主任,我建议先固守。”周大海不在,一区队长郭大山开了口,“咱们拿下了城防司令部,这是个大功。但这里现在是孤岛,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出击太危险。”
王铁柱也点头:“对,先把这片废墟守好。等后续部队打过来,通讯自然就恢复了。”
林锋没有说话。
他走到废墟边缘,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四周的街道。正义路往北延伸,两侧的建筑大多被炮火摧毁,但废墟里偶尔能看到枪口焰——还有零星的抵抗。东边是居民区,房屋相对完整,但门窗紧闭,看不到人。西边……邮电大楼的方向,街道似乎被沙袋工事封锁了。
“我们不能等。”林锋放下望远镜,“周大海带着城防图和密码本出去了,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如果他成功了,指挥部拿到地图,整个攻城战就能少死成千上万的兄弟。如果他没成功……”
他顿了顿:“那我们就是唯一知道这份情报的人。必须送出去。”
“可是电台用不了啊!”小吴急道。
“那就用人送。”林锋说,“但在这之前,得先弄清楚周围的情况。通讯中断,我们成了聋子瞎子,但敌人也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具体情况。”
这就是机会。
信息黑洞是双向的。守军只知道城防司令部被炸了,但不知道炸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还有多少解放军冲进来了,不知道指挥系统被破坏到什么地步。
“李文斌。”
“到!”
“你带四区队,在废墟里建立防御阵地。重点守住广场两侧的街口。不要主动出击,但如果敌人试探性进攻,就给我狠狠打回去——要让他们觉得,这里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
“明白!”李文斌转身跑开。
“王铁柱。”
“在!”
“你带三区队,清理废墟。把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都搜集起来,特别是机枪和迫击炮。把楼里没炸毁的房间都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文件、地图、或者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是!”
“小刘,爆破组继续待命。把剩下的炸药准备好,随时可能需要炸开新的通道或者制造障碍。”
“收到!”
“水生。”
狙击手从二楼的残破窗口探出头——他一直在那里警戒。
“你带狙击小组,占领制高点。目标是观察邮电大楼方向的动静,特别是有没有敌军的指挥人员或者通讯兵活动。有机会就狙杀,但不要暴露太多火力点。”
水生点点头,缩回窗口。
林锋安排完,走回通讯兵身边:“小吴,你继续尝试联络。每五分钟试一次所有频率。如果听到任何信号——哪怕是敌人的——立刻报告。”
“是!”
“主任,那你呢?”郭大山问。
林锋从腰间拔出那把永不磨损的合金军刺,用袖子擦了擦刀刃。晨光落在锋刃上,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通讯手段。”
他说的“看看”,其实是冒险。
城防司令部被炸塌了,但这么大一栋建筑,不可能只有地面部分。按照那个时代的建筑习惯,这种军事指挥机构,很可能有地下室——甚至地下工事。
而地下工事里,往往会有备用通讯线路。
陈三水刚才探过下水道,但那只是城市排水系统。真正的地下指挥所,一定有更隐秘的通道。
“主任,我跟你去。”陈三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还沾着污泥,“我掏粪的时候,见过不少地窖和暗道。这种大楼,肯定有地下室。”
林锋看了看他:“好。再叫两个人,带上绳子、手电、还有武器。”
五分钟后,林锋、陈三水,加上两个身手灵活的老兵,组成了一个临时侦察小组。他们从废墟的西北角开始搜寻——那里原本是楼梯间的位置,现在被炸成了一堆混凝土块。
“主任,这里!”一个老兵扒开几块碎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不是门,更像是被爆炸震开的裂缝。裂缝后面,隐约能看到向下的台阶。
林锋打开手电,光束照进去。台阶很陡,上面落满了灰。空气中飘出一股混合着尘土、硝烟和……霉味的奇怪气息。
“我先下。”陈三水抢在前面。
“小心。”
四个人依次钻进裂缝。台阶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光扫过,照出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墙壁是砖砌的,刷着白灰,但现在白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散落着文件、碎纸、还有翻倒的桌椅。
最里面,靠墙放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都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看来撤退得很匆忙。”林锋说。
“不对。”陈三水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砖缝,“主任,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块颜色稍浅的砖。周围的砖都是暗红色的,唯独这一块,颜色鲜艳得多,像是新换上去的。
林锋走过去,用军刺的刀尖抵住砖缝,轻轻一撬。
砖是松的。
陈三水和另外两个老兵一起上手,把这块砖抽了出来。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林锋取出铁盒。很轻,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地图,还有几页纸。纸上写满了数字和字母,像是某种密码。
“备用通讯密码。”林锋立刻认了出来,“还有……地下管线图。”
他展开那张小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红色的代表电力线路,蓝色的代表电话线路,黑色的则是下水道和通风管道。
其中一条蓝色的线,从邮电大楼出发,穿过三条街,最终连接到城防司令部——确切地说,是连接到这个地下室。
“有线电话。”林锋眼睛亮了。
无线电可以被干扰,但有线电话只要线路没被炸断,就能用。而且这种军事专线,往往是独立铺设的,不容易被破坏。
“找接线盒!”
四个人立刻分头搜寻。地下室不大,很快,一个老兵在墙角找到了一个木制的小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对电话线接头,每对接头下面都贴着标签:1号线、2号线、备用线、总机……
“试试看。”林锋拿起听筒。
没有声音。
他依次试了所有接口,都没有反应。
“线路断了。”陈三水沮丧地说,“可能是刚才爆破震断的,也可能是守军撤退时自己掐断的。”
林锋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线路。电话线是橡胶包裹的铜线,有些已经老化开裂。他顺着线路走向,发现其中一对线的橡胶外皮有被利器割开的痕迹——很整齐,是人为切断的。
但就在这对被切断的线路旁边,还有另一对线。这对线的标签上写着:“紧急备用”。
林锋拿起这对线的听筒。
依然没有声音。
但他注意到,听筒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电流感——不是声音,是那种麻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静电。
线路是通的,只是另一头没人接,或者接听设备坏了。
“需要有人去邮电大楼。”林锋放下听筒,“从这里到邮电大楼,线路是通的。只要那边有人接起电话,就能建立通讯。”
“可是邮电大楼在敌人手里啊!”一个老兵说。
“所以才要去。”林锋站起来,“我们不知道周围街区的情况,不知道后续部队推进到哪了,不知道周大海是死是活。但如果我们能打通这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对面的动静,也能知道邮电大楼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看向陈三水:“你敢不敢再走一趟下水道?”
陈三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掏粪的都敢,当兵的还能不敢?”
“好。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主任!”两个老兵都急了,“你不能去!这里需要你指挥!”
“正因为需要指挥,我才必须去。”林锋的声音很平静,“通讯是部队的神经。神经断了,再强的肌肉也动不起来。你们守在这里,按照我刚才的安排,稳住阵地。如果……”
他顿了顿:“如果两小时后我还没回来,也没消息,就由李文斌接替指挥,固守待援。明白吗?”
两个老兵对视一眼,最终沉重地点头。
陈三水已经开始准备了。他找了两根结实的绳子,又把手电筒用布裹了裹,只留下一点点光——下水道里光线太亮反而容易暴露。
林锋把合金军刺插回腿上的刀鞘,检查了手枪弹匣。又从那堆文件里找出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
两人再次钻进裂缝,沿着台阶回到地面。
废墟里,枪声又零星响起了。东边街口,李文斌的阵地在还击,听枪声,应该是小股敌军的试探性进攻。
林锋没有停留。他和陈三水绕到废墟西侧,找到之前那个下水道入口。
栅栏还歪在那里。
陈三水第一个钻进去。林锋紧随其后。
黑暗、潮湿、恶臭——这些都已经习惯了。手电筒微弱的光束照出前方圆形的管道,管壁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污泥,脚底下是及膝深的污水,水面上漂着各种垃圾。
“主任,跟着我。”陈三水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这条道我熟,直走三百米,然后右拐,再走两百米,就能到邮电大楼附近的一个检修井。”
“邮电大楼下面也有下水道入口?”
“有。这种大楼都有化粪池,肯定连着下水道。就是不知道入口在楼里什么地方,可能锁着,也可能被堵死了。”
“先到了再说。”
两人在污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管道里除了水声和他们的脚步声,还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爆炸声——是攻城部队在别的街区作战。
走了大约十分钟,陈三水停下脚步。
“到了。右拐。”
前面出现一个t字形岔口。陈三水毫不犹豫地拐进右边的管道。这条管道更窄一些,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又走了五分钟。
陈三水再次停下。他举起手电,照向上方。
头顶是一个圆形的铁盖——检修井的井盖。井盖上有个小孔,透下一丝微弱的天光。
“上面就是邮电大楼的后院。”陈三水压低声音,“我战前来过,记得这里。”
林锋点点头。他示意陈三水蹲下,自己踩着他的肩膀,慢慢站起来,耳朵贴在井盖上。
外面很安静。
没有枪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呼啸。
林锋轻轻推动井盖。井盖很重,但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凑上去看——
确实是一个后院。大约三十米见方,堆着一些破损的木箱和废铁。院子三面是墙,正对面是一栋五层建筑的后门。门关着,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没有守卫。
这很奇怪。邮电大楼这么重要的地方,后院怎么会没人看守?
除非……楼里已经没人了?
林锋推开井盖,爬了出去。陈三水跟着爬上来,两人迅速躲到一堆木箱后面。
依然没有动静。
“不对劲。”陈三水小声说,“太安静了。”
林锋观察着那栋楼。窗户虽然钉了木板,但有些木板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楼里有人,而且不少。
只是他们都躲在里面,不出来。
为什么?
林锋的目光落在后院角落的一根电线杆上。电线杆上架着七八条电话线,其中两条蓝色的线,从杆子上垂下来,直接埋进地里——正是通往城防司令部的方向。
线路是通的。
只要能进楼,找到电话总机,就有可能接通。
但怎么进去?
正门肯定有重兵把守。后门虽然看起来没人,但很可能是个陷阱——故意放空,等人进去再关门打狗。
“主任,你看那里。”陈三水指向楼体侧面。
那里有一个半地下的小窗,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四十厘米见方,外面装着铁栅栏。窗户玻璃碎了,黑洞洞的。
“像是地下室的气窗。”陈三水说,“可能通锅炉房或者储藏室。”
“能进去吗?”
“栅栏是焊死的。但如果有工具,我能撬开。”
林锋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钢钎——这是工兵用的,他习惯随身带一根。陈三水接过钢钎,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气窗下面。
果然,栅栏是用粗钢筋焊成的,每根钢筋都有拇指粗。但焊接点已经锈蚀了。
陈三水把钢钎插进焊接缝,用力一撬——
嘎吱。
锈蚀的焊点裂开了。他又撬了几下,整根钢筋松脱下来。
两人合力,把三根钢筋都撬掉,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钻过的洞口。
陈三水先钻进去,落地后等了几秒,没动静,才向外面招手。
林锋跟着钻进去。
里面确实是个地下室。堆满了杂物:破桌椅、旧报纸、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味。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声。
林锋示意陈三水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房间,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灯光是从走廊尽头的一个大房间里透出来的,说话声也来自那里。
说的是汉语,但口音很杂——有关内的,有东北本地的,甚至还有……广东口音?
这不是国民党正规军。
林锋心里有了判断。正规军撤退时,往往会留下一些杂牌部队殿后或者守备次要目标。这些部队番号杂,装备差,士气低,但正因如此,反而可能做出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事。
比如,躲在楼里不出来,也不设防。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锋退回来,对陈三水做了几个手势:走廊尽头有人,数量不明,准备潜入。
两人检查了武器。林锋把手枪上膛,陈三水则从杂物堆里捡起一根铁棍。
门被轻轻推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锋贴着墙,向走廊尽头摸去。陈三水跟在后面,负责警戒后方。
越靠近那个大房间,说话声越清楚。
“……团座都跑了,让咱们在这儿等死……”
“等个屁!要我说,趁现在还能跑,赶紧……”
“跑?往哪儿跑?外面全是共军!”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争吵声。
林锋已经摸到了门边。这是个双开门,门开着一条缝。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大,像是个原来的电报大厅。现在挤满了人,大约五六十个,都穿着国民党军装,但军装五花八门,有新有旧。有些人坐着,有些人躺着,枪械随便扔在地上。
没有军官。
或者说,军官可能早就跑了。
这些人就像一群被遗弃的羊,迷茫、恐惧、争吵,但没有人站出来组织。
林锋看到了房间另一头墙上挂着的配电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开关和指示灯。还有一排电话交换机,十几个插孔,线缆像蜘蛛网一样从天花板垂下来。
那就是电话总机。
如果能接通,就能打回城防司令部的地下室。
但怎么过去?
房间里虽然乱,但五六十双眼睛不是摆设。只要他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发现。
陈三水也看到了,他指了指天花板。
林锋抬头。天花板上是木制的横梁,横梁之间拉着各种电线。如果能从横梁上爬过去……
风险太大了。但只要够快,够安静,或许有机会。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横梁,最后指向电话总机。
陈三水明白了。他点点头,握紧了铁棍——如果林锋暴露,他就冲进去制造混乱。
林锋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一个助跑,蹬着墙跳起来,双手抓住了门框上沿。他引体向上,身体轻盈地翻上门框,然后慢慢站起来。
门框离最近的横梁还有一米多远。
他蹲下身,蓄力,猛地一跃——
双手抓住了横梁。
木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下面房间里,有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但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争吵。
林锋像猫一样在横梁上移动。横梁很宽,大概二十厘米,足够他落脚。他尽量贴近天花板,减少暴露的面积。
一步,两步,三步……
离电话总机越来越近。
下面,一个士兵站了起来,似乎想去上厕所。他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正好从林锋下方经过。
林锋屏住呼吸。
士兵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好机会。
林锋加快速度。最后三米,他干脆直接从横梁上跳了下去,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击力,正好滚到电话总机下面。
没人发现。
他蹲在总机后面,迅速检查那些插孔。每个插孔下面都有标签:1号线、2号线、备用线、总机……
找到了。
“紧急备用”——和城防司令部地下室里那对线的标签一模一样。
林锋拿起听筒,轻轻摇动手柄。
通了。
电流声。
他等了五秒,然后按照约定的方式,轻轻敲击话筒:三短,一长,再三短。
这是“雪狼”内部的紧急联络暗号,意思是:已接通,安全,可以说话。
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声音:“主任?”
是留在城防司令部地下室的老兵!
“是我。”林锋的声音压得极低,“情况如何?”
“阵地守住了!李文斌打退了两次试探进攻。周副队长……还没消息。”
“知道了。听好:邮电大楼目前被一支杂牌部队占据,大约五六十人,没有军官,士气低落。城防图和密码本在我身上,现在需要送出去。你们那边,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外围部队?”
短暂的沉默。
“有一个办法。”老兵说,“刚才清理废墟时,我们发现了一台没完全炸毁的野战电话,线是通的,但不知道通到哪里。要不要试试?”
“试。用备用密码本第三页的代码,发送位置信息和求援信号。重复发送,直到有人回应。”
“明白!”
“还有,”林锋补充,“如果我这边成功控制了邮电大楼,会切断所有对外通讯线路——除了这条备用线。到时候,这条线就是我们和前指的唯一联络通道。”
“主任,你要一个人控制整栋楼?”老兵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不是一个人。”林锋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我带了帮手。而且……这里的敌人,其实不堪一击。”
他说的是事实。房间里这五六十人,看起来像兵,实际上已经是一盘散沙。只要有人站出来,给他们一个方向——哪怕是投降的方向——他们很可能就会顺从。
关键是要快,要果断。
“保持联络。每十分钟通话一次,如果超过时间没联系,就按应急预案执行。”
“是!”
林锋挂断电话。他蹲在总机后面,思考了几秒钟。
直接冲出去,大喊“投降不杀”?那太冒险了,万一有人开枪,局面就失控了。
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配电盘上。那里有一个总闸,控制着整栋楼的电力。
如果……先让这里陷入黑暗呢?
黑暗中,人的恐惧会放大。而恐惧中的人,更容易接受命令。
林锋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总闸的把手。
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下!
咔哒。
整个房间——不,整栋楼,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妈的,谁把灯关了?”
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士兵们慌乱地站起来,有人摸黑去找手电,有人撞倒了椅子,还有人开始胡乱叫喊。
就是现在。
林锋从总机后面站起来,拔出手枪,对着天花板——
砰!
枪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震耳。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都别动!”林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而威严,“解放军已经包围了这栋楼!不想死的,把武器放下,举手投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颤声问:“你……你是谁?”
“东北野战军,‘雪狼’特种作战支队,林锋。”
这个名字,在锦州守军中已经传开了——炸开城墙缺口、攻破城防司令部的疯子。
黑暗中响起了武器落地的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们投降……别开枪……”
“投降……”
林锋摸出手电,打开。光束扫过房间,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还有地上堆成小山的枪支。
“所有人,面向墙站好!双手抱头!”
士兵们乖乖照做。
陈三水这时才从门口冲进来,铁棍还举着,看到这景象,愣住了。
“主任,这就……解决了?”
林锋点点头:“恐惧比子弹更有用。去把大门锁上,然后找找看,楼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是!”
十分钟后,整栋邮电大楼被控制。
楼里其实不止这五六十人,还有一些文职人员和后勤兵,总共一百二十多人,全都投降了。没有军官——最高的只是个中尉,还是管后勤的,枪都没带。
林锋重新推上电闸。灯光亮起时,投降的士兵们都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没人敢动。
他回到电话总机前,拿起听筒。
“喂?”
“主任!”老兵的声音激动地传来,“联系上了!我们联系上外围部队了!是二纵的一个团,他们正在向正义路方向推进,距离你们不到两公里!”
“告诉他们城防司令部的位置,还有邮电大楼的情况。请求他们立刻派兵接应,并派通讯兵过来建立联络。”
“明白!”
林锋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锦州城的枪炮声还在继续,但已经稀疏了很多。东边的天空彻底亮了,晨光穿过硝烟,洒在废墟和街道上。
电台静默,但通讯没有中断。
只要还有人,还有线,还有不肯放弃的意志,信息总能找到传递的路。
就像战争,就像历史,就像所有看似不可能的事。
总会有人,在黑暗里拉下电闸,在寂静中扣动扳机,在绝境里找到那条微弱却坚韧的线。
然后,把消息传出去。
把希望传出去。
林锋摸了摸怀里的城防图和密码本。
快了。
就快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