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包很小,每个只有五公斤,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缠着麻绳。老刘从背包里取出三个,小心翼翼地放在垛口下的阴影里。
月光下,油纸包泛着暗淡的光。
“三个标记点,三个炸药包。”老刘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已经开始检查引信和雷管,“每个炸药包配双重引信——导火索和电雷管。导火索延时三分钟,电雷管备用,用电池引爆。”
周大海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东边那个碉堡。距离二十米,如果里面的哨兵突然出来巡查,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动作快。”
老刘带着两个爆破手开始行动。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城墙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第一个炸药包埋在西北角的标记点附近——老刘用匕首在砖缝里抠出一个小洞,把炸药塞进去,然后用泥灰重新糊好表面。从外面看,只是一处略微凸起的修补痕迹。
导火索只有十厘米长,藏在砖缝深处,末端接了一个简易的拉发装置——一根细铁丝穿过城墙砖缝,延伸到垛口下方。总攻时,只要有人在下面拉动铁丝,导火索就会被点燃。
“第一个完成。”
第二个炸药包在裂缝处。这里埋设更困难——裂缝太细,塞不进炸药包。老刘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钻头,接在手动旋转柄上。这是工兵用的破拆工具,钻头是特制的合金钢,能钻透砖石。
“掩护我。”他对周大海说。
钻头接触砖面,开始旋转。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像蚊子叫一样清晰。周大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碉堡方向。
碉堡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有人说话:“……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你耳鸣了吧。”
“真的,吱吱的,像老鼠啃东西。”
脚步声向碉堡门口移动。
周大海打了个手势。伏在他身边的孙有福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只活老鼠,是下午在田野里抓的。他轻轻打开袋口,把老鼠扔到城墙下的乱石堆里。
老鼠落地,惊慌地吱吱叫,在乱石间乱窜。
碉堡门开了,一个士兵端着枪走出来,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束里,几只老鼠惊慌逃窜。
“他娘的,还真是老鼠。”士兵骂了一句,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老刘也完成了钻孔。他把炸药包塞进钻出的孔洞里,用泥灰封口,导火索同样隐藏在砖缝里。
“第二个完成。”
第三个点最危险。城墙凹陷处离碉堡只有二十米,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被听见。而且这里的墙面不平整,埋设炸药需要更多时间。
“我去。”周大海突然说。
“老周,你的手——”老刘想阻止。
“一只手够了。”周大海已经拿起了第三个炸药包,“你们退到五十米外警戒。如果出事,你们立即带队伍撤离,不用管我。”
“可是——”
“这是命令。”
老刘咬了咬牙,带着两个爆破手退后。周大海独自一人,像一道影子般滑向凹陷处。
独臂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优势——身体更贴近墙面,重心更低。他侧着身子挤进凹陷的阴影里,用膝盖和肩膀固定身体,仅剩的右手开始工作。
匕首在砖缝间划动,寻找合适的埋设点。凹陷处的砖石确实松散,有些砖块已经活动了。周大海选中了一块半松动的墙砖,用匕首一点点撬开。
砖块被取出来,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空洞。他把炸药包塞进去,大小正合适。接下来是安放引信——
突然,碉堡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他们端着枪走出来,不是往下看,而是沿着城墙向这边走来。
边走边说话。
“……班长说今晚要特别小心,共军可能要搞事情。”
“搞什么事情?咱们城墙这么高,他们飞上来啊?”
“听说共军有特种部队,专门晚上摸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大海整个人贴在凹陷处最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几乎贴在墙面上,能闻到砖石潮湿的霉味。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如果被发现,他必须在对方开枪前解决掉这两个人。
但那样就会彻底暴露。
脚步停在十五米外。
“抽根烟?”一个士兵说。
“行,抽一根。他娘的,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
打火机擦响的声音。火光一闪,映出两个年轻士兵的脸——都不到二十岁,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冻得缩着脖子。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周大海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计算着距离、角度、出手的顺序——先解决左边那个,因为他背着的冲锋枪威胁更大;右边的用步枪,解决需要多一点时间。
但对方有两个人,他只有一只手。
“你说,咱们能守住吗?”抽烟的士兵忽然问。
“守不住也得守啊。范司令说了,丢了锦州,咱们全得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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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听说……外面有几十万共军。”
“听那些干啥?长官让守就守呗。”
沉默了几秒,只有抽烟的声音。
“我想家了。”第一个士兵低声说,“云南现在该收稻子了吧。”
“我也想。但回不去了。”
烟头被扔下城墙,红点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里。
“走吧,回去。冷死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往回走。碉堡的门开了又关,两个士兵回去了。
周大海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继续工作,把引信安装好,导火索藏进砖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松动的墙砖放回原位,用泥灰糊好边缘。
从外面看,这面墙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第三个炸药包完成。
周大海退回到垛口下,老刘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二十个人都在,一个不少。
“都完成了?”周大海问。
“完成了。”老刘点头,“三个炸药包,三个标记点。总攻时只要引爆,就算炸不开城墙,也能制造混乱,吸引敌人火力。”
周大海看了看怀表——晚上九点四十。距离总攻还有八个多小时。
“撤。”
按照计划,他们不应该原路返回。城墙下的开阔地太危险,而且探照灯随时可能亮起。撤退路线是走城墙内侧——用绳索降到城里,然后从地下党的秘密通道出城。
但这条路线的前提是:地下党的通道还能用。
“放绳索。”
三条绳索从垛口垂下,消失在城墙内侧的黑暗里。锦州城在脚下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束在街道上扫过,那是巡逻队。
周大海第一个滑下去。绳索摩擦手掌,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控制着下降速度。八米高度,十秒钟就到底了。
落地的地方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垃圾和破木板。其他人陆续滑下,最后一个战士落地后,立即收起了绳索。
“按地图,通道入口在巷子尽头的水井里。”老刘展开一张手绘的草图——这是出发前指挥部给的,标注了城内几条秘密通道的位置。
巷子很黑,没有灯。二十个人排成一列,贴着墙根移动。周大海走在最前面,独臂握着匕首,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口用木板盖着,上面压着石头。
“就是这里。”老刘上前,轻轻挪开石头和木板。井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但井壁上固定着铁制的爬梯。
“我先下。”孙有福说。他灵活地钻进井口,顺着爬梯往下。几分钟后,井底传来三声轻敲——安全信号。
“下。”
二十个人依次下井。井很深,约十五米。到底后是一条横向的隧道,高度不到一米五,需要弯腰前进。隧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墙壁是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木桩支撑着。
“这是伪满时期修的防空洞,后来废弃了。”老刘举着手电筒——用布蒙着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按照地图,走三百米,出口在城外的一片坟地里。”
隧道很窄,只能单人通行。队伍排成长长的一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脚下是积水,最深的地方没过脚踝。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打在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约一百米,前方突然传来孙有福的低声警告:“停!”
所有人立即停下,蹲低身形。
“怎么了?”周大海挤到前面。
孙有福指着前方:“有光。”
隧道拐角处,确实有微弱的光透过来。不是手电筒的光,更像是……油灯?
有人。
周大海打了个手势,拔出匕首,贴着隧道墙壁慢慢摸过去。拐角后面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像是个临时的休息处。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油灯,两个穿着国民党军装的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煮什么东西。
锅里冒着热气,是粥的香味。
逃兵。
周大海立即判断出来。这两个士兵私自离队,躲在这个废弃的防空洞里。他们穿着军装,但装备不全,枪靠在墙边。
“别动。”周大海出现在他们身后,匕首抵住了其中一人的后颈。
两个士兵浑身一僵。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被抵住的那个连声求饶,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是哪部分的?”周大海问。
“93军……145师……三团的。”另一个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我们不是逃兵,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饿了,想煮点东西吃……”士兵哭了,“长官,我们三天没吃饱饭了。团里发的粮食都是发霉的高粱米,实在咽不下去……”
周大海看着锅里——确实是稀粥,但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只有几片菜叶。
“城里粮食这么紧张?”
“早就紧张了。”第一个士兵说,“百姓家里都被搜刮空了,当兵的也吃不饱。长官们有罐头吃,我们只有发霉的米……”
周大海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了匕首。
两个士兵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二十个人。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灰,装备精良,一看就不是普通部队。
“你们是……共军?”一个士兵颤声问。
“别问。”周大海说,“我们要从这条隧道出城。你们就当没看见我们,继续煮你们的粥。”
“我们……我们不会说的。”士兵连忙保证,“我们也想活命……”
“最好如此。”周大海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对队伍说,“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出发。经过两个士兵身边时,每个“雪狼”战士都警惕地盯着他们。但两个士兵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缩在角落里发抖。
走了几步,周大海忽然回头,从怀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扔给那两个士兵。
“吃完赶紧归队。明天天亮后,锦州城里不会再有国军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隧道深处。
两个士兵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压缩饼干,又看看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许久说不出话。
隧道继续延伸。又走了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块木板,推开后,外面是新鲜的空气和月光。
出口确实在一片坟地里。墓碑东倒西歪,荒草过膝。远处,锦州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们出来了。
周大海最后一个爬出洞口,回身把木板盖好,用枯草和泥土做了简单的伪装。然后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周围环境。
坟地在一片丘陵上,视野开阔。能看见城墙,也能看见更远处——东野大军的集结地。那里一片黑暗,但周大海知道,黑暗里藏着十几万战士,藏着上千门大炮,藏着决定东北命运的雷霆一击。
“清点人数。”他低声说。
“一组十人,全在。”
“二组十人,全在。”
二十个人,一个不少。任务完成了——三个标记点,三个炸药包,全部埋设完毕。
“回集结地。”周大海说。
他们再次融入夜色,像一群真正的狼,悄无声息地穿过田野,向八里堡方向返回。
路上,老刘忽然问:“老周,刚才在隧道里,你给那两个兵饼干……不怕他们去告密吗?”
周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也是穷苦人,被抓来当兵的。吃饱了,也许就不想死了。至于告密……”他看了看怀表,“等他们想明白该去告密的时候,总攻已经开始了。”
老刘点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月光洒在辽西平原上,一片银白。
远处,锦州城静静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这头巨兽的脖子上,已经被钉入了三颗钉子。
只等天明,只等那一声令下。
周大海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放着林锋出发前交给他的一个小本子,本子里是所有“雪狼”牺牲同志的名字和家庭地址。
他望着锦州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
“林主任,我们这边完成了。你那边……一定要撑住。”
风穿过田野,带起一片枯草的沙沙声。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催促。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