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锦州城东南方向五公里处,浑河南岸的“老鸹岭”。
岭高不过百米,却是方圆十几里内的制高点。岭上原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如今只剩半截土墩。此刻,土墩阴影里趴着七个人。
为首的是水生。
他伏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凹槽中,身前架着一具缴获的日制九三式十三倍炮队镜。镜筒指向西北方向,那里,锦州城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水生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眼皮几乎要粘在一起,他用力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辣椒,塞进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鼻腔,刺激得眼泪直流,困意被强行驱散。
“组长,喝点水。”身边年轻的观察手赵小川递过一个军用水壶。
水生接过,只抿了一小口——水在零下的寒夜里会结冰,必须省着喝。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总攻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换班。”水生低声说,“小川,你盯正北城墙中段到东段。大山,你盯西段到西南角。其他人抓紧时间活动手脚,补充热量。”
命令下达,队伍无声地执行。
这支七人小组是“雪狼”最精锐的狙击侦察分队,除了水生和赵小川,还有五个从各纵队抽调的神枪手:郭大山、王栓柱、刘文贵、孙德胜、陈老四。每个人都经过至少三个月的狙击专业训练,能在四百米内命中人形靶头部。
他们的任务不是狙杀——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观察、记录、分析。
水生调整炮队镜的角度,对准锦州城中心偏北的一片区域。那里是原伪满锦州省公署大楼,根据地下党情报,现在应该是国民党锦州守军的核心指挥区域。
镜筒里,世界被拉近到眼前。
首先是灯光。
城里大部分区域漆黑一片——守军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但有几个地方例外:省公署大楼有三扇窗户透着昏黄的光;大楼西侧约两百米处的一排平房,门口挂着汽灯;东南方向约一公里,隐约可见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天空,那里应该是城墙上的高射炮阵地。
水生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本子用油布包了三层,防止受潮。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本子上快速勾勒出灯光分布简图,标注时间和亮度变化。
“记录:凌晨三点二十分,省公署大楼三层东侧第二窗灯光熄灭。该窗昨日同一时间亮灯,推测为高级军官办公室或寝室。”
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身边的赵小川立即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
观察继续。
四点整,城墙上的探照灯规律性地扫过城外。水生默默计数:从东到西,每盏灯扫完一个扇面需要三十秒,间隔十五秒后反向扫回。一共八盏灯,覆盖了整个南城墙和部分东南、西南方向。
但有盲区。
水生盯着炮队镜,发现东南角城墙拐弯处,两盏探照灯的扫射扇面之间存在一个大约十度的重叠盲区——由于角度问题,两盏灯都照不到那片区域。时间很短,每次只有五到六秒,但足够了。
他在笔记本上精确标注了盲区位置和出现时间。
“记录:东南角城墙,坐标约y-7区域,探照灯盲区,每日凌晨四时零三分至四时零八分出现,持续约五秒。”
赵小川低声重复确认,然后记录。
这不是水生小组发现的第一处盲区。过去二十个小时里,他们已经记录了七处类似的防御漏洞:探照灯扫射间隙、哨兵换岗时间、巡逻队路线交叉点……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未来几小时的战斗中挽救无数生命。
但最重要的情报还没有出现。
水生调整炮队镜,对准省公署大楼西侧那排亮着汽灯的平房。地下党情报说,那里可能是守军的通讯中心或临时指挥部。但需要证实。
他需要看到更多细节:进出人员的军衔、携带的物品、车辆往来频率……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四点三十,平房的门开了。一个披着大衣的人走出来,站在门口抽烟。借着汽灯光,水生看清了那人的肩章:两杠三星,上校。
“记录:平房区域出现上校军官一名,特征:中等身材,戴眼镜,左脸有痣。出门吸烟,未携带文件包。”
上校抽完烟,转身回去。门关上前的一刹那,水生瞥见室内景象:至少有三台电台的天线,还有两个士兵正在操作某种仪器——可能是电报机或电话交换机。
“基本确认,平房为通讯枢纽。”水生说,“至少有电台三台,工作人员不少于五人。”
赵小川飞快记录。
就在这时,郭大山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组长,西城墙有动静。”
水生立即将炮队镜转向西侧。镜筒里,西城墙中段一处垛口后,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晃动。不是巡逻队——巡逻队通常两人一组沿固定路线行进。这是四五个人聚集在一起,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放大倍数。”水生说。
赵小川调整炮队镜的目镜倍率。画面拉得更近,但仍然模糊——距离超过两公里,黎明前的光线又太暗。
“看不清具体在搬什么,但看动作……像是箱子。”水生皱眉,“弹药箱?还是沙袋?”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那几个人搬了七八个箱子状物体堆在垛口后,然后离开了。
“记录:西城墙中段,坐标约x-4区域,凌晨四点三十五分,出现四至五人小队,搬运箱状物体堆放于垛口后。性质不明,疑似弹药或防御器材。”
刚记录完,东边天际线开始泛白。
天要亮了。
对狙击侦察组来说,天亮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能见度提高,可以观察到更多细节;但暴露风险也急剧增加。他们所在的“老鸹岭”虽然隐蔽,但如果敌军派出侦察机或了望哨仔细搜索,还是有可能被发现。
“准备转移。”水生下令,“按三号预案,撤至二号观察点。”
七个人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装备。炮队镜被拆解装进特制的木箱,外面裹上麻布消除反光。脚印被仔细抹去,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水生忽然抬手示意:“等等。”
所有人立即伏低。
水生举起望远镜——不是炮队镜,是普通的六倍军用望远镜,视野更宽。他盯着锦州城北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组长?”赵小川问。
“烟。”水生说,“北城方向有烟。不是炊烟,颜色不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锦州城北侧上空,有几缕淡灰色的烟正在升起,在晨光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水生受过专门训练,能分辨不同烟雾的区别:炊烟通常是直上的白色或淡灰色;木材燃烧的烟偏黑;而眼前这种烟……
“是轮胎或橡胶在烧。”水生判断,“还有……汽油味。”
虽然距离很远,但常年打猎养成的敏锐嗅觉让他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
“敌人在烧东西。”郭大山低声说,“撤退前的准备?”
“或者是销毁文件。”水生说,“但为什么要烧轮胎?”
他想不通。但情报必须记录。
“记录:凌晨五时整,锦州城北方向出现多股灰色烟雾,伴有焦臭味,疑似焚烧轮胎、橡胶或油料。具体位置……大致在火车站附近。”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即将迎来血火洗礼的城市,水生收起望远镜。
“撤。”
七个人像影子一样滑下“老鸹岭”北坡,钻进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是天然的隐蔽通道。他们将在河床中行进一公里,然后抵达预设的二号观察点——一个废弃的砖窑。
行进途中,水生一直在思考。
二十个小时的观察,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看似坚固、实则千疮百孔的防御体系:士兵士气低落,军官行色匆匆,防御部署存在明显漏洞,后勤似乎已经出现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某种“准备”——不是准备死守,而是准备撤离或毁灭的准备。烧文件可以理解,但烧轮胎和油料?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除非他们不打算让任何东西留下来。”水生喃喃自语。
“什么?”赵小川没听清。
水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五时四十分,小组抵达砖窑。这是一座半地下的结构,窑顶已经坍塌一半,但内部空间依然完整。从窑口的裂缝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锦州城南城墙。
水生迅速架起炮队镜,继续观察。
此时天已大亮。
锦州城的全貌展现在眼前:高耸的城墙、林立的碉堡、纵横交错的铁丝网、还有城墙外那条已经结冰的护城河。一座典型的易守难攻的坚城。
但水生知道,这座城的内里已经腐朽了。
他调整焦距,对准南城门。城楼上,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旗杆下,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再往两侧看,城墙上的守军明显稀少——按照正常防御密度,这段城墙至少应该有三十人,但现在只能看到不到十人。其余的人呢?在掩体里躲着?还是……
“记录:南城墙防御人员明显不足,哨兵状态懈怠。”水生说,“与昨日同一时间相比,可见士兵数量减少约百分之六十。”
这是一个重要发现。
如果整个城墙的防御都是这种状态,那么总攻时的阻力会比预期小得多。
但水生没有盲目乐观。他继续移动镜筒,观察城墙上的火力点:机枪巢、迫击炮位、高射炮阵地……
一个个标注,一个个记录。
六时整。
远处传来第一声炮响。
不是东野的炮——距离太远,声音沉闷。水生判断,应该是从锦州城西方向传来的,可能是廖耀湘兵团的先头部队在与阻击部队交火。
炮声惊动了城里的守军。
水生从炮队镜里看到,城墙上原本懒散的士兵突然紧张起来,纷纷进入战斗位置。军官开始巡视,挥着手似乎在训话。
但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大规模调动,没有增援部队上城墙,没有战前最后的总动员。
这座城像一头反应迟钝的老牛,被鞭子抽了一下,只是慢吞吞地晃了晃身子。
六时三十分。
水生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东方地平线。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天空已经彻底亮了。灰蓝色的天幕下,锦州城静得出奇。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按照常理,大战在即,守军应该加紧备战:加固工事、分发弹药、进行战前动员……但水生观察到的恰恰相反:人员稀少、状态懈怠、甚至有人在焚烧物资。
只有一个解释:守军高层已经失去信心,下层士兵士气崩溃,整座城的防御体系正在从内部瓦解。
但这个判断需要证据。
水生深吸一口气,将炮队镜对准了省公署大楼。他要做最后一次,也是最冒险的一次观察:尝试识别进出大楼的人员军衔和身份。
如果能在总攻前确认守军指挥层的状态,对攻城部队来说将是宝贵的情报。
镜筒里,大楼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司机在车旁抽烟。陆陆续续有军官进出,水生一个个辨认:
少校、中校、上校……
等等。
水生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不是真的熟悉,而是资料上看过。出发前,指挥部下发过锦州守军主要军官的照片和资料,其中有一张……
“范汉杰。”水生低声说。
赵小川猛地抬头:“什么?”
“东北剿总副总司令,锦州前线总指挥,范汉杰。”水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炮队镜调节轮的手微微发抖,“他刚才从大楼里出来,上了一辆吉普车,往北去了。”
“北边?北边是……”
“火车站方向。”水生说,“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至少六个警卫,都带着手提箱。”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大战在即,守军最高指挥官不在指挥位置,反而往火车站方向去?
除非……
“他要跑。”赵小川脱口而出。
“不一定。”水生说,“也可能是视察防线。但……”他顿了顿,“但带着手提箱?”
军官视察前线通常不会随身携带行李。除非那不是行李,而是文件箱。或者……就是行李。
水生继续观察。那辆吉普车确实一路向北,消失在了街角。他立即移动镜筒,试图追踪,但视野被建筑物挡住。
“记录:六时三十五分,观察到疑似范汉杰者从省公署大楼乘车前往北城区,方向火车站。随行警卫六人,均携带手提箱。”
写到这里,水生停了笔。
这个情报太重要,也太敏感。如果判断错误,可能会误导指挥部的决策。但如果不报,万一真的……
“组长,要发报吗?”赵小川问。
特种侦察组携带了一台微型电台,功率很小,只能在夜间近距离通讯。如今天已亮,发报风险很大。
水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表。
六时四十分。
距离总攻还有二十分钟。
他做出了决定。
“发报。用三号密码,简讯:’鹰见狐疑北‘。”
“鹰”是侦察组代号,“狐”指范汉杰,“疑北”表示怀疑其北逃。
赵小川立即取出电台——一个书本大小的铁盒子,展开天线。天线很短,只能发出微弱信号,但足够传到八里堡的前线指挥部。
滴滴答答的按键声在砖窑里响起。
每一声都让水生心惊胆战。天亮后发报,等于在告诉敌人的无线电侦测部队:这里有人。
但他必须冒这个险。
三十秒后,讯号发送完毕。赵小川迅速收起电台,拆解天线。
“走。”水生说,“这里不能待了。”
七个人再次撤离。这一次没有隐蔽路线,只能利用地形快速脱离。
就在他们冲出砖窑不到一百米时,天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
一架国民党军的p-51野马式战斗机从云层中钻出,低空掠过。飞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似乎在搜索什么。
“散开!隐蔽!”水生大喊。
七个人立即扑进路边的排水沟。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机翼下的机枪突然开火!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尘土。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被发现了!”郭大山吼道。
“不是发现我们。”水生趴在地上,脑子飞快转动,“是无线电侦测!刚才发报被捕捉到了!”
飞机在空中盘旋,准备第二次俯冲。
“不能待在这里!”水生环顾四周,“往东,进庄稼地!”
七个人跃出排水沟,拼命向东奔跑。那里有一大片收割后的高粱地,秸秆还留在地里,可以提供一些掩护。
飞机再次俯冲。
这一次,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扫射。孙德胜突然一个踉跄,左腿中弹,扑倒在地。
“德胜!”陈老四想回去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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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我!走!”孙德胜嘶吼着,从怀里掏出手榴弹,“老子跟它拼了!”
“回来!”水生吼道。
但已经晚了。陈老四冲了回去,架起孙德胜。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飞机第三次俯冲。
这一次,飞行员似乎锁定了目标。机枪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两人。
水生眼睁睁看着,孙德胜和陈老四的身体在弹雨中颤抖、倒下。血溅在高粱秸秆上,在晨光中刺眼得令人窒息。
“组长!”赵小川要冲过去。
水生一把拉住他,眼睛通红:“走!这是命令!”
剩下的五个人冲进高粱地,扑倒在秸秆堆后。飞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似乎失去了目标,最终拉起机头,向锦州方向飞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水生趴在地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远处那两个再也不会动的身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喘不过气。
赵小川在他身边低声抽泣。
郭大山、王栓柱、刘文贵,三个老兵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直到——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一声,不是十声,是成千上万声汇聚成的、撕天裂地的巨响。
大地开始颤抖。
水生抬起头,看向锦州方向。
那里,天空被火光染红。
上千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像暴雨般倾泻在锦州城头。火光、硝烟、尘土,构成一幅毁灭的画卷。
总攻,开始了。
水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记录时间:七时整,总攻开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侦察任务完成。现在……”
他看了一眼孙德胜和陈老四倒下的方向。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活着回去,把情报带回去。”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小心地装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这是“雪狼”的传统,牺牲战友倒下的地方的土,要带回去,撒在他们的坟前。
然后他转身,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走。”
五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着炮火轰鸣的方向,迎着朝阳,一步一步走去。
他们的背后,是两个再也回不去的兄弟。
他们的面前,是一场决定百万人命运的大战。
而他们的手中,握着可能改变战局的关键情报。
鹰眼所见,皆为战场。
而他们,就是战场最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