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把整个县城罩得严严实实。
冬夜的风带着哨音,顺着派出所走廊的缝隙往里钻,吹得窗户框哐当作响。
张建国把那支磨得发亮的五四式手枪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熟练地退下弹夹,压了几颗黄澄澄的子弹进去,咔嚓一声上膛,关好保险,别进腰间的牛皮枪套里。
“现在去?”张建国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刘宇正在整理手里的笔记本,头也没抬。
“李明死得蹊跷,尸体我也看了,肺部积液有油味,不是单纯的溺亡,是在油罐里呛死的。”
他合上本子,揣进兜里,抓起桌上的强光手电筒试了试,光柱刺破了昏暗的办公室。
“那个结巴是关键。李明死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这帮混混,如果不趁热打铁,等风声传出去,这帮人散了,再抓就难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伸手去摸烟盒,空的。
他骂了一句娘,把空烟盒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你这小子,放著市局刑侦队不去,非要钻这黑灯瞎火的李家屯。”
“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浆糊。”
“以后有的是机会去。”刘宇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棉帽子,扣在头上。
“走吧,师傅。晚了人就睡了。”
两人出了办公楼。
院子里丰田海狮静静地停在院子里。
一起去的还有两个辅警,刘宇让他们坐在后排,一个人低了一根烟,这些可都是有经验的辅警。
一名老辅警干得好,完全可以当民警用了。
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执法权。
张建国钻进驾驶室,打了几次火,发动机轰鸣起来,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
刘宇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县城,车灯迅速被黑暗吞没。
通往黑山坳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颠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也搞不懂,这些油耗子没把路修修。
或许,他们是为了不被发现吧。
车大灯昏黄的光柱在前方剧烈晃动,只能照亮身前十几米的路。
“李家屯靠近铁路货运线。”刘宇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摇晃,这是一天来两次的节奏。
“如果李明是偷油团伙的,那李明这种半大小子,最容易被这种刺激吸引。”
张建国把著方向盘,躲过一个大坑。
“偷油可是重罪,他们用未成年,看来也是对法律有所了解,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我有数。”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零星的灯火。
“把灯关了。”刘宇突然说。
张建国一脚刹车,伸手关掉了大灯。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发动机的余热还在散发著微弱的温度。
“师傅,要不就停白天那个地方,剩下的路走进去。动静太大容易惊着人。”刘宇推开车门,跳进漆黑的夜色里。
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四个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村口。
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
李家屯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大部分屋子都黑著灯,只有村东头靠近铁路的一间土坯房还亮着昏黄的光。
刘宇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方向。
“那是什么地方?”刘宇问的是一名辅警,这名辅警对辖区里的情况非常了解。
大多数地方都是亲自走过,哪家那户,门清儿。
别怀疑,厉害的辅警,你只要报个门牌号,他能迅速告诉你具体位置,周围有什么。
例如,著名的章市110,有个厉害的辅警就能这么干。
能够精准的说出前后左右是什么地形店铺,是水果店还是小吃店。
厉害着呢。
只不过人家时运不好,没能正编。
“结巴的家。”那名辅警回答道,这里才几十户人家,很多家里情况他都清楚。
越靠近那间屋子,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
除了冬夜特有的烧煤烟味,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刘宇心里有了底。
找对地方了。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没仔细走走看,还是疏忽了。
这样的味道,村长知道吧?
刘宇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村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己没法儿带他们过好日子,放任不管也实属正常。
屋子里传出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划拳,还有玻璃瓶碰撞的脆响。
“五魁首啊六六六”
张建国贴在窗户下,通过缝隙往里头瞧。
刘宇凑过去往里看。
屋里生著个煤炉子,火烧得正旺。
几个半大的小子围坐在炕上,手里抓着扑克牌,面前摆着几个二锅头瓶子和花生米。
正中间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头发留得很长,盖住了半只眼睛。
他正把一只脚踩在炕沿上,唾沫横飞地骂着什么。
角落里缩著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捏著一把牌,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
“结结哥,我我怕。”
那瘦子一开口,刘宇就确认了目标。
这就是那个结巴。
皮夹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瓶子乱晃。“怕个球!那小子自己命短,掉进罐子里淹死了,关咱们屁事!再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儿,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开刀刃,猛地插在木头桌面上。
刀身还在嗡嗡颤动。
“老子就给他放放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炉子呼呼的燃烧声。
结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牌撒了一炕。
窗外,张建国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他看了刘宇一眼,那意思是:冲进去?
刘宇摇摇头,按住了张建国的手腕。
现在冲进去,这帮人要是四散逃跑,黑灯瞎火的不好抓。
而且光抓人没用,得找到他们偷油的证据,还有李明死亡的直接关联。
他指了指屋后的方向。
那边有个破旧的柴火棚,隐约能看见几个大铁桶的轮廓。
“先看货。”刘宇用口型比划了一下。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屋后。
那个柴火棚四面漏风,里面堆满了玉米杆。
在玉米杆的掩护下,整整齐齐码放著四个半人高的油桶。
刘宇走近,拧开一个盖子。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扑鼻而来。
全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