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依旧漆黑,朔风卷着初春深夜的寒意,吹过京郊一处偏僻的农庄。
这里是靖亲王府早年秘密购置的产业之一,此刻成了萧煜一行临时的避难所。
简陋的堂屋内,油灯摇曳。苏澈正全神贯注地为萧煜重新处理臂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边缘红肿,所幸未伤及筋骨。
苏澈用自制的“酒精”仔细清洗,那刺痛让萧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一声未吭,只抿紧了唇。
“还好,没染上‘邪毒’。”苏澈仔细检查后,稍稍松了口气,敷上精心调配的金疮药和止血生肌散,用干净的棉布加压包扎,“但这次必须静养,至少七日,绝不能再动武牵拉。”他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萧煜靠在椅背上,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
“静养?只怕有人不给我们这个时间。”他看向一旁同样带伤、正由其他懂些医术的斥候包扎的沈追,“外面情况如何?尾巴甩干净了吗?”
沈追咬牙忍痛,回道:“王爷放心,我们绕了远路,沿途布了疑阵,确认无人跟踪才到此地。留守京城的兄弟已接到信鸽,会暂时按兵不动,静候指令。
砖窑那边……我们撤离后不久,便有多辆马车赶到,将窑内剩余物资紧急转运,去向不明。对方反应极快。”
“预料之中。”萧煜冷笑,“打草惊蛇,蛇必动。也好,让他们动起来,我们才能看清脉络。陈锋,你那边呢?可看清那鬼面人的路数?”
陈锋手臂缠着绷带,沉声道:“那人刀法狠辣诡谲,似是融合了军中搏杀技和江湖阴损招数,且内力不弱。他虽刻意掩饰,但有几式起手,隐约有北地‘断魂刀’的影子。
‘断魂刀’一脉,早年多在边军效力,后因卷入叛乱被朝廷清剿,残余流落江湖……近几年,似有传闻被某些江南豪族收为护院或死士。”
“又是江南……”萧煜手指轻敲桌面,“谢家、‘断魂刀’、军械、火药……还有宫中的慢毒。这几条线,看似分散,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不仅想乱朝纲,更想……改天换日!”
他看向苏澈:“药渣证据确凿,冯保脱不了干系。
但冯保一个太监,即便权倾内廷,若无外朝呼应,绝不敢行此弑君慢毒之事。他背后,必有主使,且所图极大。
砖窑军械,规模足以发动一场不小的宫廷政变或京城骚乱。两者结合,其目标恐怕是……”
“逼宫?或者,在陛下……之后,扶植新君,掌控朝局?”苏澈接口,说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可能。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这个推断太过骇人,但串联所有线索,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陛下虽疑我,却终究是君父,更是大胤稳定之基。”萧煜声音低沉,带着铁一般的决绝,“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沈追,我们还有多少可用的人手在京城及周边?”
沈追迅速计算:“王府侍卫精锐约百人,绝对可靠。我们在京畿的暗桩、早年安插在各处的老兵,紧急情况下可集结约两百人。
另外,李牧云将军在朔州,若得王爷号令,可派精锐轻骑日夜兼程,五日内可抵京郊,但……若无兵符或陛下明旨,便是擅调边军,形同谋反。”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朔州一兵一卒。”
萧煜摇头,“京城这场仗,是暗仗,也是人心仗。我们人手虽少,但贵在精,且在暗。对手虽看似势大,却各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
谢家是明靶,冯保是内应,真正的主谋,恐怕还藏在更深的水下。我们要做的,是搅乱他们的布局,逼他们提前发动,同时……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主谋,以及他们计划中最薄弱的环节。”
他目光扫过众人:“苏澈,药渣的证据,你整理一份详细的验毒记录,用只有你我明白的密语写成,誊抄两份。一份由你保管,另一份……我另有用途。”
“明白。”苏澈点头。
“沈追,你伤好后,立刻秘密联络我们在京畿的所有人手,进入待命状态。但绝不可聚集,保持分散,等候我的信物指令。
同时,设法查清三件事:
第一,谢家变卖祖产所得巨资的具体流向,尤其是最近的大笔支出给了谁。
第二,冯保在宫外的宅邸、亲信,以及他与外朝哪些官员往来最密。
第三,那个鬼面人的确切身份和下落。”
“是!”
“陈锋,你带几个生面孔、机灵的,盯紧三皇子萧景烁。
我要知道他最近见了谁,做了什么,尤其是与谢家、与东宫、甚至与宫中太监有无接触。他之前示好,今日砖窑之事他是否知情?是关键棋子,还是墙头草?”
“末将领命!”
安排完毕,天色已蒙蒙发亮。众人各自领命去准备或休息。堂屋内只剩下萧煜与苏澈。
萧煜看着苏澈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道:“你也一夜未眠,去歇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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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却摇头,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他的手腕诊脉。
“你失血不少,脉象虚浮,必须用药。我去煎药,你喝了再睡。”他顿了顿,低声道,“萧煜,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但答应我,无论如何,保重自己。你若倒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萧煜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温度:“放心,为了你,为了这江山社稷,我也不会倒下。倒是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苏澈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怕不怕的,早就不想了。
只想和你一起,把这污糟局面清理干净。对了,你让誊抄那份药渣证据,另一份打算给谁?”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给一个或许能破局的人——都察院左都御史,陆明渊。”
“陆明渊?”苏澈记得这个名字,在朔州时似乎听萧煜提过,是朝中少有敢于直谏、不党不群的老臣,年事已高,德高望重,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会信吗?敢管吗?”
“陆老一生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或许不喜我权柄过重,但对陛下忠心耿耿,更见不得有人祸乱宫闱、危害社稷。药渣证据若直接呈给陛下,可能被冯保拦截或狡辩。
但若由陆老在关键时刻,当着部分重臣的面提出,分量便截然不同。只是……”萧煜蹙眉,“如何安全地将证据送到陆老手中,且不暴露我们,还需仔细谋划。”
苏澈思索片刻,忽然道:“或许……可以从徐太医那里想办法。
他虽谨慎,但医者仁心,若知晓陛下被下慢毒,未必能全然坐视。
且他与陆老似乎有些私交,曾听他说起过早年陆老犯头风,是他针灸治好的。若由他‘偶然’发现药渣问题,再‘无意间’透露给关心陛下龙体的陆老……”
萧煜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徐太医为人方正,由他发现,可信度更高,且能暂时将冯保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引开。
只是,如何让徐太医‘偶然’发现,且不怀疑是我们设计?”
“这个交给我。”
苏澈道,“徐太医常去药市,我找机会再‘偶遇’他,将话题引到药材炮制与毒性残留上,再‘不经意’提到某些毒物长期微量服用的症状与陛下相似……以他的医术和责任心,只要起了疑,必然会想办法验证。
届时,我们只需将一点‘不经意’遗落’的、含有附子和马钱子残留的‘样本’,放在他可能发现的地方即可。”
“好!此事你来操办,务必小心。”萧煜点头,“另外,砖窑军械被转移,他们定有备用计划和使用地点。我怀疑……可能与京城近期某件大事有关。
沈追之前说,陛下曾密召钦天监监正……苏澈,你可知近期有何重要祭祀、庆典或天象异动?”
苏澈努力回忆这个时代的历法和宫廷记载:“春季……似乎有‘先农坛’亲耕礼?但那是皇帝率领百官象征性耕种,祈求丰年,并非特别盛大的典礼。
除非……是‘祭天’或‘祭太庙’?但那是冬至和岁末的大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翻阅医书时,好像看到过,本朝有惯例,每三年一次的‘仲春释奠’于孔庙,由太子代陛下主持,以示崇文重教。今年……是不是轮到?”
萧煜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闷哼一声,眼中却精光爆射:“‘仲春释奠’!就在十日之后!
太子主持,百官陪同,仪仗隆重,地点在城南孔庙,距离皇宫有一定距离,沿途护卫虽多,但若有人内外勾结,在仪式途中或现场发难……”他越想越觉得可能,“祭奠当日,太子离宫,陛下或许因‘病体未愈’不亲临,正是防卫相对松懈、注意力分散之时!
若在此时,以那批军械武装死士,制造混乱,甚至冲击仪仗,再配合宫中冯保……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推测让两人脊背发凉。若真如此,对方计划之周密、胆量之大,简直骇人听闻!
“必须阻止他们!”苏澈急道。
“还有十天……”萧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间紧迫,但未必来不及。他们的计划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全盘崩溃。
药渣是内宫一环,军械是外朝一环,还有资金、人员、联络……我们要同时在这些环节上制造麻烦,打乱他们的节奏!”
他迅速做出决定:“苏澈,你尽快安排与徐太医的‘偶遇’,启动药渣计划。
我这边,会设法查清军械转移后的藏匿地点,并密切关注太子释奠礼的筹备情况,尤其是护卫安排有无异常。同时,让沈追加紧追查资金和人员线索。
另外……”他沉吟道,“或许,该给我们的太子殿下,也找点‘事情’做做了。”
“你想怎么做?”
“太子不是想洗脱南疆污点,转移视线吗?”萧煜冷笑,“那我就送他一点‘线索’,比如……谢家变卖祖产的资金,似乎与某些对东宫不满的藩王,有了不清不楚的往来。
再把河西务砖窑曾经存放过‘来历不明军械’的消息,模糊地捅到他那几个对头御史耳朵里。
看看他是急于撇清,还是想趁机吞下那批军械为己用,或者……和他背后的主谋产生嫌隙?”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加速冲突,也可能引火烧身。但时局至此,已容不得太多犹豫。
苏澈看着萧煜在灯光下坚毅而略带苍白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担忧,却也充满了信任。这个男人,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并毫不犹豫地劈开前路。
“好。
我们一起。”苏澈握住他的手,“你专心布局,你的伤,交给我。
务必按时吃药,我会盯着你。”
萧煜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