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药市“同仁街”依旧人流如织,空气中混杂着千百种药材的气味。
苏澈提着一包刚买的黄芪,看似随意地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目光却在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计划需要一次“恰到好处”的偶遇,不能太刻意,也不能错过。
运气似乎站在他这边。在“百草堂”对面的“杏林斋”门口,他看见了正与掌柜低声交谈的徐太医。
苏澈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呼吸,装作刚看见的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快步走了过去。
“徐老大人,真是巧,又遇上了。”苏澈拱手行礼。
徐太医抬头,见是苏澈,捋须笑了笑:“苏小友,看来你也是此间常客啊。今日又来寻何良药?”
“还是为王爷调理之事,寻几味配伍的辅药。”苏澈答道,目光自然地扫过徐太医手中拿着的一小包药材,“徐老这是在……验看药材?”
徐太医将手中那包药材递给掌柜,叹了口气:“是啊,宫中用药,非同小可,尤其陛下近来的方子,老夫总觉有些……唉,或许是老夫多虑了。
只是这药材炮制,稍有不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他这话似是有感而发,又似只是寻常抱怨。
苏澈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顺着话头,神色也带上一丝医者的凝重:“徐老所言极是。晚辈虽学识浅薄,但也听师父提过,譬如附子、马钱子这类大毒大热之药,炮制火候若差一分,毒性残留便多一分。
用于寻常虚寒之症尚需慎之又慎,若误用于肝阳上亢、阴虚火旺之体,无异于火上浇油,短期或见‘奇效’,长期却是戕害根本,损及心脉肝肾,令人精力日渐衰颓,性情也变得烦躁多疑。”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徐太医的神色。
果然,徐太医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和……惊疑。苏澈提到的症状,与皇帝近日表现何其相似!
“哦?令师对此还有何见解?”徐太医不动声色地问,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苏澈斟酌着词句:“师父曾言,医者用药如用兵,贵在知彼知己。
既要明病症之所在,亦要悉药性之利弊。最怕有人不懂装懂,或……别有用心,以药为刀,杀人无形。
有些毒,见血封喉,其害易见;有些毒,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待察觉时,已深入骨髓,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歉然道,“晚辈失言了,在徐老面前班门弄斧,实在不该。”
徐太医却摆了摆手,目光深深看了苏澈一眼:“小友不必过谦。令师见识超凡,所言发人深省。这‘以药为刀,杀人无形’……唉,但愿只是老夫多心。
宫中之事,复杂难言。小友有心了。”他这话,已是近乎明示的认同与担忧。
两人又闲谈几句药材鉴别,苏澈便告辞离开。
转身时,他“不小心”碰掉了袖中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布包。布包落地散开,里面是几片颜色质地特异的药材切片和少许粉末。
“哎呀,瞧我粗心的。”苏澈连忙蹲下收拾。
徐太医也下意识看了一眼,目光触及那些切片和粉末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是太医署副院判,对药材的熟悉远超常人,一眼便认出那是炮制过的附子与马钱子残留,而且看色泽和质地,炮制火候极为精妙,正是苏澈刚才所说的那种“毒性残留恰到好处”的品相!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这些残留物的形态,与他记忆中最近几次检视皇帝药方时,看到的某些“不太对劲”的药材边角料,极为相似!
苏澈已快速将布包收起,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让徐老见笑了,这是晚辈自己研究炮制手法留下的样本,污了您的眼。”
“无妨,无妨。”徐太医神色复杂,挥了挥手,没再多问,但眼神中的惊疑已浓得化不开。
苏澈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以徐太医的医术、责任心和与陆明渊的私交,他绝不会对此视若无睹。剩下的,就是等待。
萧煜的臂伤在苏澈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红肿消退,新肉渐生,只是失血后的虚弱仍需时日调养。他并未闲着,正与沈追分析着最新的情报。
“王爷,查到了!”沈追低声道,带着一丝兴奋,“谢家那笔最大的资金流出,半个月前,通过三家不同的钱庄,最终汇入了一个挂名在‘四海商行’下的秘密账户。
‘四海商行’的东家背景复杂,与几位藩王都有生意往来,但最近半年,与齐王府的账目往来格外频繁,数额也大得异常。”
“齐王?”萧煜眼神一凝。齐王萧景焕,是他的四哥,封地富庶,在藩王中实力较强,且一直对太子之位有些微妙的心思,但因母族不显,平时也算安分。
“老四……他也搅进来了?”
“不仅如此,”沈追继续道,“我们的人冒险潜入‘四海商行’一个账房家中,找到了一些未销毁的草稿,里面提到‘货已验收,藏于……’,后面字迹被涂改,但隐约能看出是‘西山’和‘皇觉’几个字。”
“西山……皇觉寺?”萧煜迅速想到,京城西郊的西山一带,有多处皇家寺院和园林,皇觉寺是先帝在位时曾多次驾临的皇家寺庙,近年来香火不旺,较为僻静。
“难道军械转移到了那里?”
“极有可能!皇觉寺后山有废弃的僧寮和藏经洞,地方隐蔽,且有皇家背景,一般人不会去查。”
沈追道,“另外,太子那边有动静了。
我们散出去关于谢家资金与藩王勾结的消息,果然引起了东宫警觉。林文渊这两日秘密接触了都察院两位素来与齐王不睦的御史。
还有,东宫属官中有人开始暗中调查释奠礼的护卫安排,尤其是负责外围警戒的京西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员名单,似乎想排查‘不可靠’之人。”
“很好。”萧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太子果然起了疑心,也开始紧张自己的安全了。
他越是排查,那些真正潜伏的钉子就越容易暴露,或者……被迫提前行动。
继续盯着,尤其是京西营和五城兵马司的异动。”
“还有一事,”沈追禀报道,“三皇子那边,陈锋回报,三殿下这两日闭门谢客,但昨夜其府中长史悄悄去了一趟……陆明渊陆老大人的府邸,停留了约半个时辰。”
“老三去找陆明渊?”萧煜沉吟,“是去示好,还是传递什么消息?陆老刚正,未必会卷入皇子争斗,但若事关社稷安危……”他想起苏澈正在进行的药渣计划,“或许,可以推一把。
沈追,想办法让陆老知道,徐太医近日似对陛下药饵有所疑虑,但碍于宫规,难以深查。”
“明白!”沈追领命。
这时,苏澈回来了,将“偶遇”徐太医的经过详细告知。
萧煜听后点头:“徐太医既然起了疑,以他的性子,必会设法验证。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暗中提供一点‘便利’。现在关键,是西山皇觉寺。”
他看向苏澈,眼神征询:“我的伤已无大碍,我想亲自去一趟西山,确认军械是否藏在那里。若在,或许可以设法做些手脚。”
苏澈立刻反对:“不行!伤口才愈合一点,西山路程不近,万一再有冲突如何是好?我去!我可以伪装成游方郎中或采药人,靠近查探,不易引人怀疑。”
“你更不行!”萧煜断然拒绝,“皇觉寺若有军械,必有重兵把守,危险万分。
我虽不能动武,但轻功和隐匿功夫尚在,自保有余。你留在京城,留意徐太医和宫中动向,更为重要。”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各退一步:由沈追挑选最精锐的斥候,由陈锋带领,连夜前往西山皇觉寺查探,萧煜与苏澈坐镇京城指挥。
同时,为防万一,萧煜让苏澈准备了更多应急药物和防身用具。
陈锋带回的消息证实了猜测:皇觉寺后山废弃的藏经洞内,果然发现了大量用油布覆盖的箱笼,守卫森严,暗哨密布,且洞口有近期加固的痕迹。
他们未敢深入,但远远看见有人员搬运类似弓弩部件的长条物体进出。
几乎同时,宫中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徐太医以“探讨陛下病情”为由,私下求见左都御史陆明渊,两人密谈良久。
翌日,陆明渊罕见地没有上朝,称病在家。
但据陆府眼线回报,陆老并未卧病,反而在书房焚香独坐良久,随后写了一份密折,内容未知,但封存极其严密。
京城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诡异和紧绷。
释奠礼的筹备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太子每日前往礼部与孔庙视察,神情看似平静,但跟随他的东宫侍卫明显增加了,且个个眼神警惕。
离释奠礼仅剩五日。
这天午后,靖亲王府突然接到一份来自宫中的“赏赐”——几匹上好的锦缎和一套文房四宝,传达太监是冯保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态度恭敬。
但在呈递礼单时,那小太监的手指极其隐晦地在礼单背面某处快速划了两下。
待人走后,萧煜仔细查看礼单背面,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两个用指甲掐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一个像是扭曲的虫子,另一个则是半个模糊的“亥”字。
“这是……‘蛊’和‘亥时’?”苏澈辨认着。
“是警告,也是提示。”萧煜脸色阴沉,“冯保在向我们示警!‘蛊’意味着阴毒算计,‘亥时’……释奠礼前夜?还是另有含义?他在暗示,有人将在释奠礼前夜,发动阴谋?他为何要冒险提醒我们?是内讧?还是他觉得大势已去,想留条后路?”
不管冯保动机如何,这个信号表明,最后的时刻,正在以小时倒数逼近。
“沈追,让我们所有的人,进入最高戒备!陈锋,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死皇觉寺、东宫、谢家残余、齐王府,还有……陆明渊府邸!
任何异动,立刻来报!”萧煜快速下令,眼中燃烧着决战前的火焰。
“苏澈,”他转向身边最重要的人,语气郑重,“接下来几天,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
王府未必安全。我有一个地方……”
“我不走。”苏澈再次打断他,握住他的手,笑容平静而温暖,“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王府不安全,哪里又绝对安全?我们一起面对。
别忘了,我还有不少‘小玩意’,或许能帮上忙。”
萧煜看着他清澈无畏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和低语:“好。一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京城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阴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