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的铝勺子在铁罐上刮得“咔咔”响,当着大伙的面,狠狠地挖了三大勺!
金黄色的粉末“沙沙”地落进了那只专用喂狗的木盆里。
紧接着,他又抄起大汤勺,连汤带肉还有大块的骨头,一股脑全都浇在了那层麦乳精粉上。
滚烫的肉汤一激,“呲啦”一声,麦乳精特有的浓郁奶香混合着肉香味,瞬间炸裂开来。
那股甜腻的香气,把屋里原本的汗味、脚臭味盖得严严实实。
“咕咚。”
吴卫国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紧紧盯着那盆“黄金糊糊”,心疼得嘴角直抽搐,像是被割了肉。
“陈……陈哥……”
“这可是上海牌的麦乳精啊!”
“你这么拌……是不是太败家了?”
陈放压根没搭理他的心疼,手里的大勺子在盆里快速搅合,直到每一块肉骨头上都裹满了粘稠香甜的汤汁。
他端起沉甸甸的木盆,转身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
“呼——!”
夹着雪沫子的寒风灌了进来。
门口处,整整齐齐地趴着七条狗。
黑煞趴在最前头,两只粗壮的前爪还在微微打颤,那是白天拉木头用力过猛脱了力。
但即便累成这样,那颗硕大的脑袋依旧昂着,透着股不服输的傲劲儿。
“吃吧。”
陈放把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子,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门。
七条狗没有任何争抢,哪怕饿得肚子瘪了,也保持着纪律。
直到陈放的手离开了盆沿,追风才带头低吼一声,狗群这才埋头大口吞咽起来。
“吧唧……吧唧……”
听着门外传来的狼吞虎咽声,屋里的知青们一个个脸色精彩极了。
有人不停地吞口水,有人则羞愧地低下了头。
陈放站起身,反手把门关死,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那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今天这屋里能暖和,这火墙能热起来,全是靠它们卖命拼回来的。”
“至于那些想偷懒耍滑的……”
陈放的目光冰冷的扫过缩在炕角,裹着被子装死的瘦猴,“连口汤都没有。”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的动静。
吴卫国缩了缩脖子,把刚到嘴边的劝词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谁敢触陈放的霉头?
那不是找死吗?
……
夜深了。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知青点里鼾声四起,一天的重体力活让这帮年轻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微弱的煤油灯光晕下,陈放还没睡。
他盘腿坐在炕梢,黑煞趴在他的脚边,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闭着眼睛。
那副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样子,此刻竟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陈放借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捧起黑煞右前爪。
原本厚实粗糙的肉垫上,横七竖八地崩裂了好几道口子。
那是白天为了在冰面上抓地发力,硬生生崩开的伤口,有的地方甚至翻出了嫩肉,渗着血丝。
这傻狗,竟然一声都没吭。
陈放从铺位下取出个铁盒,那是他自己用草木灰和草药调的土方子。
他先用温水一点点洗去伤口里的沙砾和脏东西。
“嘶……”
药膏刚碰到伤口,黑煞浑身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想要把爪子抽回去,却被陈放一把按住。
“别动,忍着点。”
陈放低声喝道,语气却透着心疼。
黑煞立刻不敢动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委屈巴巴的“呜呜”声。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陈放,大尾巴在地上无力地拍打着。
陈放看着它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戳了一下。
“疼就哼出来,别跟人似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陈放一边念叨着,一边把黑乎乎的药膏厚厚地涂满伤口。
然后,从一件破烂的衬衣上撕下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好,最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包扎完,陈放轻轻拍了拍它的大脑袋,把那只包得像粽子似的爪子放在了垫子上。
“睡吧,傻狗。”
黑煞把头埋进两只前爪之间,长长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鼻息,沉沉睡去。
……
清晨。
知青点的房顶上,积雪又厚了一层,压得房梁都在呻吟。
可这土坯房的里头,这会儿却热乎得像是个大蒸笼。
炉膛里,富含油脂的火苗蹿得老高,烧得铁炉盖子通红一片,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爆裂响,也不冒烟,反倒透着股好闻的松木清香。
屋里的空气更是混杂着一股特殊的味儿。
那是碳素墨水的味儿,混着昨晚没散尽的狍子肉香,再加上那几号人蒸腾出来的热汗味。
“沙沙沙……”
“沙沙沙……”
屋里没人说话,只剩下钢笔尖在信纸上疯狂摩擦的动静。
靠窗的那张长条桌边。
李建军坐在最上首,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那本借来的《代数》,原本都被翻起了毛边。
“下一页!快!别磨叽!”
李建军头也不抬地低吼了一声,手里的钢笔像是要把纸给戳破了。
在他下首,吴卫国正甩着抽筋的右手,呲牙咧嘴地抱怨:“建军,稍微缓口气成不?”
“我这手腕子都快肿成发面馒头了,这公式也太多了……”
“缓个屁!”
李建军噔了他一眼,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
“那是公式吗?”
“那是你的回城票!是你的铁饭碗!”
“你想一辈子都在这山沟里刨食?”
一听这话,原本还叫苦连天的吴卫国浑身一激灵。
“抄!我抄还不行吗!”
吴卫国咬了咬后槽牙,重新握紧了笔杆子。
陈放靠在炕边,看着这帮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同伴,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人这东西,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盼头。
只要前面吊着根胡萝卜,那就是拉磨的驴,也能给你跑出千里马的劲头来。
他没去掺和那边的热闹,而是盘腿坐在炕边,把一直趴在脚边的黑煞给捞了过来。
“呜……”
黑煞把硕大的脑袋往陈放怀里一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撒娇声,听着就让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