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捧起黑煞那只裹着纱布的右前爪,凑近煤油灯仔细端详。
经过一晚上的草药敷治,伤口边缘那圈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不少。
“看来昨晚那顿麦乳精没白喂。”
陈放伸手在黑煞那宽阔的脑门上用力揉了一把,掌心下的鬃毛硬扎扎的,手感极好。
他转身从旁边的搪瓷缸子,舀了一勺早就调好的“营养餐”。
这回更讲究了。
细苞谷面打底,混着捣碎的野鸡肝脏。
最上面还淋了厚厚一层麦乳精调出来的浓汤,那股滚烫的肉香裹着奶香味。
随着热气一腾,“呲溜”一下就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孔里。
这年头,也就是村里坐月子的产妇,还得是受宠的媳妇,才能偶尔尝上这么一口。
可陈放倒好,眼皮都不眨一下。
“吃吧,多吃点好得快。”
他把搪瓷缸子往黑煞嘴边凑了凑。
黑煞抽了抽湿润的鼻子,那股甜香味显然极对它的胃口。
它也没客气,伸出宽大的舌头,在那缸子里卷得“呼哧”作响,吃得那叫一个香。
旁边桌子上,正给钢笔吸墨水的王娟,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咕咚。”
这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王娟脸一红,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真香啊……看着我都想当陈放的狗了……”
话一出口,屋里那几个正在埋头抄书的知青,动作齐刷刷僵了一下。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屋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吴卫国更是眼巴巴地盯着那空了的缸子,恨不得能上去舔两口。
笑归笑,可没人觉得这话荒唐。
在这缺衣少食、冰天雪地的大山沟里,能跟着陈放这么个有本事的主儿,那是真比当人还舒坦。
……
日头西斜,最后一点惨白的光亮也被大山一口吞了进去。
夜,深了。
长白山的夜,那是真的黑。
没了月亮,窗外就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那风也变得邪性起来,白天还只是呼呼地刮。
到了这会儿,风声变得尖细凄厉,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叫唤,声音尖锐得直往耳朵里钻。
屋里的温度,虽然有大炉子撑着。
可还是能感觉到一股从地底下泛上来的阴冷,冻得脚底板发凉。
“呲啦——!”
正全神贯注抄着物理定律的王娟,手猛地一抖,钢笔尖硬生生地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把那张本来就不厚实的信纸给戳透了。
“咋了这是?”
坐在对面的李晓燕吓了一跳,赶紧拿袖子去吸那洇开的墨水。
王娟脸色有点发白,手里攥着那支断了尖的钢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窗户纸。
“你们……听见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控制不住的颤音。
“听见啥?”
吴卫国揉着酸痛的脖子,没好气地说道:“除了这鬼哭狼嚎的风声,就是你这笔尖划纸的动静,都要把我脑仁给磨炸了。”
“不是……”
王娟摇了摇头,身子下意识地往火炉边缩了缩,声音抖得厉害。
“刚才……就在窗户根底下,好像有个小孩在哭……”
这一句话,让原本热火朝天的屋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小孩哭?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小孩?
而且这才刚刚入夜,外头又是能把人冻裂的天气,谁家大人疯了能把孩子扔外头?
“别是听岔劈了吧?”
“这风钻烟囱确实有点像人声……”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强笑着打圆场。
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眼神也止不住地往门口飘。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门口充当门神的“雷达”,突然有了动静。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狂吠,而是把下巴贴着两只前爪,身体伏到了最低。
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像两根天线一样,猛地竖得笔直,并且疯狂地颤动着。
“呼噜……”
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从它的胸腔里滚了出来。
不仅仅是雷达。
原本正四仰八叉躺在炉子边烤火的追风、幽灵、踏雪,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部无声地站了起来。
它们所有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同一个方向——村西头。
陈放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在雷达耳朵转动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就已经睁开了。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糊,只有如同刀锋般的清醒。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摸到了腰后的那把剥皮小刀。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陈……陈哥……”
吴卫国看着这几条狗反常的反应,手里的钢笔都快捏不住了,牙齿止不住地打架。
“这是……咋了?”
“难道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闭嘴。”
陈放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直接把吴卫国后半截话堵回了肚子里。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伸出食指,在舌尖上沾了点唾沫,轻轻捅开了窗户纸的一角。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顺着那个针眼大的小孔“滋”地一下射了进来,直吹眼球。
陈放眼皮没眨,凑在那小孔上往外瞄。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那股从老林子深处刮出来的风,却带着一股还没散去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骚气。
雷达的反应也很不对劲。
如果是普通的野兽,这几条狗早就冲上去对骂了。
可现在,它们很警惕。
那东西,绝对不是善茬。
“嗷——昂——!!!”
突然。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猛地从村西头炸响,瞬间撕裂了这风雪夜的死寂。
那声音粗粝、高亢,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痛苦。
是驴叫!
紧接着,一阵重物撞击木栅栏的闷响,还有几声村里守夜土狗发出的短促哀鸣。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那呜呜的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嚎着,听着像是在送葬。
屋里的女知青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王娟更是紧紧捂着嘴,差点没叫出声来。
“出事了。”
陈放瞳孔猛地一缩,动作极快,回身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羊皮袄,往身上一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