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火苗下,雪地上赫然印着一串清晰的梅花状脚印。
那脚印入雪极深,特别是前掌那几道抓痕,恨不得扣进冻土里去。
而且步幅极大,前后两步的距离,快赶上成年老爷们的大腿长了。
“是狼。”
陈放甩灭了火柴,声音不大,却跟炸雷一样在刘三汉耳边响了一记。
“狼?!”
刘三汉眼珠子瞪得溜圆:“上次不是把它们都灭了吗?”
“就算有,那也是在深山老林里,咋还能摸到村里来?”
“饿疯了呗。”
陈放站起身,目光像鹰隼一样投向牲口棚外那黑漆漆的旷野,语气冷硬。
“这要么是被狼群撵出来的孤狼,要么是老得抓不住兔子的老帮菜。”
“大雪封山,林子里绝了食儿,只能铤而走险进村摸牲口。”
说到这,陈放指了指那头还在抽搐的老黑驴,眼神泛冷。
“看这吃相,连弄死猎物的力气都舍不得花,直接从后门下嘴活掏。”
“这是典型的饿死鬼投胎,急眼了。”
“妈了个巴子的!”
刘三汉一听这话,一股火直冲脑门,端着枪就要往外冲:“那肯定还在附近!”
“我放两枪给它崩了!这可是集体财产,少一头猪我都得挨批斗!”
说着,他食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别动!”
陈放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那根冰冷的枪管,顺势往下一压,力气大得惊人。
“你这一枪下去,狼跑不跑我不知道,但这方圆十里的野兽都得让你惊着了。”
陈放盯着刘三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狼这种东西最记仇,尤其是这种饿红眼的孤狼。”
“你要是一枪没崩死,让它见了血跑了,往后这村里咋办?”
“它知道这地儿有人护着,明着不敢来,暗地里呢?”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往后村里的孩子、落单的妇女,哪怕是你刘大队长半夜上个茅房,都得防着背后有张嘴!”
这一番话,说得刘三汉后背冷汗直冒。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头讪讪地松开了:“那……那你说咋整?总不能眼瞅着它祸害吧?”
“关门,打狗。”
陈放没再废话,直接冲着队伍里块头最大的“磐石”打了个手势,指向正前方那堆乱糟糟的苞谷杆子。
“磐石,去,顶住。”
这头将近二百斤的巨犬没有任何犹豫,闷着头就冲到了牲口棚的最前沿。
紧接着,陈放的手向左右两边一挥,动作利落。
“幽灵,左翼。”
“踏雪,右翼。”
两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没入了黑暗中。
它们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踩着浮雪,悄无声息地朝着黑暗深处包抄过去。
最后,陈放拍了拍一直守在腿边的“追风”。
“去,压阵。”
追风抬头看了陈放一眼,那眼神里透着股灵性。
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冲出去。
而是走到了场地中央,在距离老黑驴大概三四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坐得笔直。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老刘头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木栅栏上的“噼啪”声。
刘三汉大气都不敢喘,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枪托。
一分钟。
两分钟。
周围的黑暗像是一张大口,要把这点微弱的火把光亮给吞下去。
那种看不见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陈……陈知青,我看是跑了吧……”
刘三汉压低了嗓子,刚想动弹一下冻发麻的腿。
“别出声。”
陈放连头都没回,目光紧紧盯着十米开外,那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草垛子上。
他的右手已经反握住了剥皮小刀,大拇指死死顶着刀锷。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场中央装雕塑的“追风”,耳朵突然一抖。
它猛地转过头,冲着那个草垛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低吼。
“呜——汪!”
草垛顶上,变故突生。
两盏绿幽幽的“鬼火”,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在黑夜里悬在半空,渗人得紧。
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却异常高大的黑影,慢慢地从草垛后面站了起来。
那是一条狼。
一条老得掉毛、浑身癞皮,但眼神却透着股阴毒和凶残的老狼。
它的嘴边还挂着暗红色的驴血,随着呼吸喷出白气,那长长的獠牙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老狼蹲在草垛尖儿上,居高临下地扫过下面的狗群和人,眼里没有半点恐惧。
它既没动,也没跑。
这就不是个正常野兽该有的样儿。
按理说,底下这么多火把、这么多人。
外围还蹲着一圈虎视眈眈的猎狗,换做一般的狼,早就夹着尾巴钻林子逃命去了。
可这畜生,偏偏就那么大剌剌地蹲着,两只前爪搭在草垛边沿,眼神轻蔑,就像是在看一群只会咋咋呼呼的两脚兽演戏。
刘三汉被这一眼看得火气直顶天灵盖,手指头在扳机上扣得“咯咯”作响。
要不是陈放及时按住枪管,枪膛里的子弹早就飞出去了。
“妈了个巴子的,它这是在看咱们笑话呢!”
刘三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在突突乱跳,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知青,你撒手!我非一枪崩了这杂种不可!”
陈放没理会刘三汉的暴躁。
他眼皮微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草垛的后方和侧翼的阴影。
黑暗中,风雪依旧肆虐。
刚才被派出去的“幽灵”和“踏雪”早就没了踪影,连点踩雪的声响都没传回来。
“别急。”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狂风里透着股让人心定的冷硬。
话音刚落。
一直站在场地中央的“追风”,突然动了。
它向左侧横跨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指令。
“汪!”
草垛顶上的老狼那一层稀疏的鬃毛猛地炸开。
野兽的直觉让它本能地感觉到了杀机,后腿肌肉一缩,就要借着高处往下跳的劲儿,往右侧那片柳树林子里蹿。
那是唯一的生路。
前有追风压阵,左有火把围墙,只有右边是黑漆漆的旷野。
这是围三缺一。
老祖宗兵法里的套路,也是猎人逼猎物进死胡同的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