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扬州,钦差行辕。如文旺 首发
张方平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扬州及周边州县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余处符合吴柏所供“玄圭偏爱山水园林”特征的庄园、别业、寺庙精舍,甚至包括几处风景绝佳但人迹罕至的山谷溪涧。舆图旁,是皇城司紧急调来的相关产业地契副本、历年税赋记录、以及周边乡民里正的访谈摘要。
灯火通明,参与排查的吏员、皇城司干员、以及熟悉地方情况的老衙役,围聚四周,气氛紧张而专注。
“大人,已初步筛选完毕。”一位负责汇总的吏员指着舆图,“这十七处地点,按其隐秘程度、主人背景、近期人员出入异常、以及与已知走私网络产业关联度,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四处。位置最为僻远,主人多为外地富商或身份不明的隐士,产业登记模糊,近半年有不明身份人员频繁出入,且与‘钱十三’、‘顺昌号’等涉案商号有间接银钱往来或土地交易记录。嫌疑最大。”
“第二类,七处。位置稍近,主人身份相对明确,多为致仕官员、地方士绅或佛道寺观,但部分庄园近年修缮频繁、开销异常,或有闭门谢客、禁止外人靠近的传闻。需重点探查。”
“第三类,六处。位置相对便利,主人背景清晰,无明显异常,但符合‘园林清幽’特征,不排除‘玄圭’狡兔三窟,利用最显眼处藏身的可能。需常规排查。”
张方平的目光在那四处“第一类嫌疑”地点上来回扫视。时间紧迫,风声已放出,必须尽快锁定目标,以防“玄圭”闻讯潜逃或销毁证据。
“陈放,”他沉声道,“你亲自带队,抽调最精干人手,分四组,连夜对这四处‘第一类’地点进行外围秘密侦察。注意,只在外围观察地形、暗哨、人员进出,记录所有异常,切勿打草惊蛇。尤其留意是否有符合‘玄圭’特征(精通账目、中年以上、气质阴郁、可能带有文士或账房先生习气)的人物出现,以及是否有大量文书进出或焚烧的迹象。”
“是!”陈放领命,立即点齐人马出发。
张方平又对其他人吩咐:“其余人手,分头对第二类、第三类地点进行初步摸排,同样以隐蔽观察为主,重点是核实主人真实动向、庄园内实际居住人员、以及是否有密室、暗道等异常建筑结构。所有信息,两个时辰后汇总于此。”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行辕内,只留下张方平与几位负责协调和文书整理的属吏。
张方平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扬州城已进入宵禁,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他知道,此刻的宁静之下,正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那个可能决定整个案件最终走向的关键人物——“玄圭”。
找到他,就能拿到最核心的账册、信物,坐实寿王通敌卖国的铁证,也能彻底斩断这个走私网络的神经中枢。
“大人,喝口参茶提提神吧。”一位老吏端上热茶,轻声劝道,“您已两日未曾好生歇息了。”
张方平接过茶盏,微微颔首,却无暇饮用,思绪仍在飞速运转。吴柏的供词中提到,“玄圭”极度谨慎,但似乎对山水园林有独特癖好。这种人,往往自负才智,喜好以“隐士”、“高人”自居,享受那种暗中操控一切、却又超然物外的感觉。他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藏身?是最险僻、最难以接近的荒山野岭?还是反其道而行之,隐藏在看似寻常、实则内藏玄机的雅致园林之中?
“去,将扬州及杭州最有名的几位园林建造大师、叠石名家的名录和作品图录找来。”张方平忽然对属吏道,“还有,近二十年扬州、杭州一带,有哪些因主人败落或迁徙而荒废、但景致尚存、且产权几经转手、最终落入不明人士手中的着名园林旧址资料,也一并调阅。”
他怀疑,“玄圭”可能并未新建庄园,而是利用某个现成的、但已被人遗忘或忽视的着名园林旧址,加以改造和伪装,作为其藏身之所。这样既符合其“雅癖”,又比新建产业更不易引人注意。
属吏虽有些疑惑,但不敢怠慢,立刻去办。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一个多时辰后,陈放派回的第一批信使带来了回音。
四处“第一类”地点中,有三处经外围侦察,虽有些可疑痕迹(如暗哨、护卫),但规模不大,人员活动规律,不似核心人物常驻之所。唯有一处,位于扬州城西南约三十里外的“栖霞谷”,情况异常。
“栖霞谷”名义上是一处荒废的私人山居,原主人是前朝一位获罪贬谪的官员,早已荒废多年。但陈放的人发现,谷口看似无人,实则暗处有至少三处隐蔽的了望点。谷内隐约有灯火,但分布稀疏,且位置刁钻,显然经过精心布置,既能满足基本照明,又不易从外部窥探全貌。更关键的是,他们在谷外一条隐秘小径旁,发现了新鲜的、非本地常见的骡马蹄印和车辙,方向指向山谷深处。且根据附近樵夫隐约提及,近半年偶尔能听到谷内有金石敲击声(似在挖掘或建造),但从未见有大队人马或货物出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栖霞谷”张方平在舆图上找到这个位置,地形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长小径通入,易守难攻,且远离官道和村落。“立刻加派人手,对栖霞谷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多角度隐蔽监控。绘制谷口至可能建筑区域的详细地形草图。调集擅长山地攀爬、潜行的高手待命。同时,查清这处产业近三十年来的所有地契变更记录和经手人!”
他直觉感到,“栖霞谷”很可能就是“玄圭”的藏身巢穴之一,甚至可能就是其最主要的藏身地。那种刻意营造的荒废表象,与内部严密的防护和隐秘的活动,形成了鲜明反差。
就在这时,属吏也送来了张方平要的园林资料。在翻阅那些荒废园林旧址名录时,一个名字引起了张方平的注意——“退思园”。此园位于杭州西子湖畔,原为百年前一位着名隐士所建,以精巧雅致、暗合周易八卦布局而闻名。后因家族败落,园子几经转手,约四十年前最后一次易主后,便逐渐淡出人们视线,据说已然荒废。但资料显示,二十年前,曾有一位神秘买家,通过层层代理人,买下了“退思园”及其周边大片山地林产,此后便再无公开记录。
“退思园栖霞谷”张方平脑中灵光一闪,“玄圭”酷爱园林,又精于算计,会不会在扬州和杭州各有一处巢穴,甚至两处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栖霞谷”的隐秘,适合藏匿和紧急避险;“退思园”的雅致和历史底蕴,或许更适合其长期居住和遥控指挥?
“立刻密令杭州方面,派可靠人手,秘密探查‘退思园’现状!重点查访周边百姓,近些年是否有人见过园内有人活动,或是有异常车辆物资进出。同样,不要打草惊蛇!”张方平果断下令。
部署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找到“玄圭”,不仅是为了人证,更是为了他手中那些可能直接指向寿王、甚至涉及辽国西夏的账册、信件和信物。那才是能给此案盖棺定论、并将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的终极武器。
---
北疆,西北边境三角地带,无名山谷。
狄咏亲自率领一支两百人的精锐骑兵,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然抵达了根据前出哨所回报、勃鲁恩部渗透人员疑似聚集的区域外围。沈括设计的新式“地窝子”哨所和模块化驮载补给包在此次长途奔袭和隐蔽待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让这支小股部队能够携带足够的给养和装备,在敌境边缘长时间潜伏。
山谷位于宋、辽、夏三国势力交错的模糊地带,地势复杂,沟壑纵横,仅有几条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相通。根据哨所观察和当地向导提供的信息,近日有多股形迹可疑的“商队”或“牧民”进入此谷,却未见大规模离开。
狄咏将部队分成四队,每队五十人,由杨烽等得力将领率领,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山谷四周的制高点和关键隘口,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他自己则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兵,潜行至山谷边缘一处隐蔽的岩缝后,用“千里镜”观察谷内情形。
月光暗淡,谷中篝火数点,人影绰绰,约莫有百余人,分散在几处背风的岩壁下。从衣着打扮看,确实像是普通商队或部落牧民,但狄咏敏锐地发现,这些人休息时依旧保持着某种戒备的阵型,马匹拴在顺手的位置,部分人身边放着长条形的包裹,看形状很可能是兵器。
“侯爷,看那边。”身边的亲兵队长低声示意。只见谷地中央一处较大的篝火旁,几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身形魁梧,穿着契丹皮袍,另一人则裹着带有西夏风格的毛毡斗篷。
“辽人和西夏人混在一起?”狄咏眼神更冷。这证实了之前的猜测,勃鲁恩部的渗透并非孤立行动,而是与西夏方面有勾结。
他仔细观察,试图辨认那些人的面貌特征,寻找可能认识的头目。就在这时,那个穿西夏毛毡斗篷的人似乎侧了侧脸,火光映照下,狄咏隐约看到其下颌处似乎有一道浅疤,而且腰间好像挂着一个形状特异的物件,在火光下一闪。
狄咏心中一凛,立刻想起张方平传来的“獬豸令”图样中,那枚“睚眦令”的描述:执掌武力与惩戒,可能与北疆或西夏有关。难道此人就是“睚眦令”的持有者?是西夏方面负责与走私网络、乃至与耶律斜轸勾结的关键人物?
“传令各队,”狄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做好突击准备,以我的响箭为号。首要目标:生擒那个穿西夏毛毡斗篷、下颌有疤的人,以及那个契丹头领。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那个西夏人。若遇激烈抵抗,格杀勿论。”
“是!”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山谷四周的黑暗中,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只待一声令下。
狄咏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中的强弓,搭上一支特制的、带哨的响箭。箭尖瞄准了山谷上空。
!是抓舌头,弄清耶律斜轸与西夏勾结内情,并可能找到“睚眦令”持有者的绝佳机会!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谷内异变陡生!
那名契丹头领似乎接到了什么信号,突然站起,用契丹语急促地说了几句。顿时,谷内所有“商队”成员迅速行动起来,熄灭篝火,收拾行装,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是训练有素。
“被发现了?还是他们本来就要转移?”狄咏心中一惊,不再犹豫,手指一松!
“咻——嘭!”尖锐的哨音响彻夜空,随即在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光芒!
“杀!”几乎在同一时间,山谷四周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潜伏的宋军精锐如猛虎下山,从各个方向冲向谷底!
谷内的渗透者虽然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反应极快,立刻依托岩石、车辆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弓箭手抢先向冲来的宋军射击,试图阻滞冲击。
战斗瞬间爆发!箭矢破空,刀剑碰撞,喊杀声、惨叫声响彻山谷。
狄咏一马当先,率亲兵直扑中央那几人所在的位置。那名契丹头领见状,怒吼一声,挥舞弯刀迎了上来,其身旁的护卫也拼死阻挡。而那名穿西夏毛毡斗篷、下颌有疤的人,却在混乱中身影一闪,似乎想趁乱向山谷深处逃窜。
“拦住他!要活的!”狄咏一边格开契丹头领的弯刀,一边厉声喝道。
数名宋军悍卒立刻扑向那西夏人。西夏人身手不凡,短刀翻飞,瞬间刺倒一人,但也被缠住,难以脱身。
狄咏与那契丹头领战在一处。对方刀法悍勇,力量颇大,但狄咏身经百战,枪法精妙,几个回合后便寻得破绽,一枪刺中其肩胛,将其挑落马下,亲兵一拥而上,将其捆缚。
再看那西夏人,在数名宋军围攻下,虽又伤两人,但自己也挂了彩,动作渐缓。最终被一名宋军用绳索套住脚踝,拖倒在地,也被制服。
首领被擒,剩下的渗透者虽拼死抵抗,但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围剿下,很快溃败,大半被歼,少数跪地投降。
战斗在不到半个时辰内结束。清点战场,击毙渗透者六十余人,生擒四十余人(包括两名首领),宋军伤亡二十余人。
狄咏顾不上喘息,立刻来到被捆成粽子般的西夏人面前,扯下其毛毡斗篷。果然,其下颌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疤,年约四旬,面目阴鸷。更关键的是,从他腰间搜出的,正是一枚刻着“睚眦”图案的黑色骨牌!
那西夏人紧闭双唇,眼神凶狠,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狄咏冷笑:“不说是吗?没关系。你的同伴(指那契丹头领)或许愿意说。就算你们都不说,这‘睚眦令’和你本人,就是铁证!足以证明西夏方面,与辽国耶律斜轸部,以及我朝内部的叛国逆贼,有不可告人的勾连!本侯会把你和这枚令牌,连同今日之战报,一并送往汴京,呈递我朝陛下。届时,你看你家国主,是会保你,还是会将你全族推出来谢罪!”
西夏人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依旧咬牙不语。
狄咏也不再多问,命令将两名首领分开严密看押,连夜突审。同时,打扫战场,收集所有武器、信件、物品作为证据。他深知,抓获“睚眦令”持有者,是北疆战场的重大突破。此人很可能就是连接西夏、辽国耶律斜轸与南朝走私网络的关键节点之一。
“立刻将今日战果,尤其是擒获西夏‘睚眦令’持有者之事,以八百里加急密报朝廷和东南张御史!”狄咏对杨烽道,“同时,全军戒备,防止耶律斜轸或西夏方面闻讯报复或灭口。另外,审讯时要重点问清他们此次渗透的具体任务、接应人、以及是否还有其他同伙正在或准备潜入。”
“是!”
山谷中,血腥气尚未散尽。狄咏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知道北疆的平静已被彻底打破。抓获“睚眦令”持有者,等于撕开了对手联盟的一道口子,但也意味着,更激烈的对抗,恐怕即将到来。
---
汴京,翌日,大朝会。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肃立。赵小川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许多心中有鬼的官员感到脊背发凉。
朝议进行到后半段,赵小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近日,东南盐案、漕运积弊,经钦差御史张方平彻查,已获重大进展。北疆狄咏,镇守边关,侦破内外勾结走私要案,擒获敌国细作,有功于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尤其在几位近期上疏弹劾张方平、狄咏的御史脸上略作停留。
“盐政、漕运、边贸,关乎国计民生,朝廷赋税,边防稳固。然积弊日久,蠹虫丛生,甚至有人胆大包天,勾结外敌,走私禁物,资敌谋利,意图动摇国本!”赵小川的声音陡然转厉,“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官员脸色发白,低下头去。
“朕已决意,”赵小川继续道,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借此案契机,大力整顿盐政、漕运、边贸,革新吏治,肃贪反腐。凡有贪渎不法、玩忽职守、勾结外敌者,无论其身份如何,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朕,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以范纯礼、薛向等为首的一批重臣率先躬身响应。随后,大部分朝臣也跟着附和,声音在殿中回荡。
但也有一些官员,面色变幻,嘴唇嚅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赵小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又道:“张方平、狄咏,恪尽职守,功在社稷。着即褒奖,赐金帛,擢其子弟。东南、北疆一应查案、防务事宜,准其临机专断,朝廷全力支持!”
这是公开的、最强硬的支持表态!意味着张方平和狄咏的行动,已得到皇帝毫无保留的背书,任何试图阻挠或非议者,都将直接面对天子的怒火。
“退朝!”内侍尖声唱道。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缓缓退出紫宸殿。阳光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明亮得有些刺眼。但许多人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寿王赵元俨走在亲王队列中,面色看似平静,袖中的双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赵小川在朝会上的话,句句如刀,直刺他的心窝。公开褒奖张方平、狄咏,宣布大力整顿,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和宣战!朝廷这是要不顾一切,掀开盖子,把他往死路上逼了!
他抬眼,望向走在前方、被簇拥着的皇帝背影,眼中闪过刻骨的怨毒和一丝疯狂。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而同样退朝的官员中,那位户部员外郎周廷,脚步虚浮,额角渗出冷汗,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的末日,恐怕也不远了。
朝会上的惊雷,迅速传遍汴京官场,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降临。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看似尊贵宁静的寿王府,以及那位深居简出、却可能牵动着三国局势的“账房先生”玄圭。
图已渐穷,匕将现芒。
东南,扬州,栖霞谷外围。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山谷被一层薄雾笼罩,更添几分神秘与险峻。张方平亲临前线,在一处能够俯瞰谷口的高地临时搭建的指挥棚内。陈放、王斌以及几位负责山地作战的校尉围在摊开的地形草图旁。
“谷口宽仅三丈,两侧崖壁陡峭,人工开凿痕迹明显,易守难攻。”一名校尉指着草图,“暗哨位置已基本摸清,分别在左崖第三棵歪脖松后、右崖一块鹰嘴岩下、以及谷口内二十步右侧的灌木丛中,每处两人,携带弓弩,视野交叉,互为犄角。换岗时间约在卯时初刻(早上五点)。”
“谷内建筑情况如何?”张方平问。
陈放道:“昨夜后半夜,我们的人利用钩索从北侧崖壁悄悄吊下两名最擅长潜行的好手,潜入谷内约百步。发现谷内并非完全荒废,沿山壁凿有数处石室,外表覆以藤蔓伪装,中间有一片平整场地,似用于集结或装卸货物。最深处隐约有灯火从一栋较大的石屋内透出,但防卫森严,难以靠近。未发现大规模人员活动,估计常驻守卫不超过三十人,但皆配备弓弩短刃,训练有素。”
“玄圭很可能就藏在那栋有灯火的石屋内。”张方平判断,“谷内空间有限,一旦惊动,对方若狗急跳墙,销毁账册信物,或据险顽抗,皆会造成损失。必须雷霆一击,同时控制谷口和核心石屋,不给其反应时间。”
他略一思索,开始部署:“王斌,你率殿前司一百精锐,配备盾牌、强弩,在卯时初刻暗哨换岗、警惕性稍松的瞬间,强攻谷口,务必以最快速度清除暗哨,打开通道,控制谷口要地。随后,留三十人守住谷口,阻断外援,其余七十人随你向谷内突击。”
“陈放,你率皇城司五十名擅长攀爬、潜行、近战的好手,同时从北侧崖壁利用钩索和夜色掩护,悄然潜入谷内,直扑那栋核心石屋。你们的任务是第一时间控制石屋内外,擒拿或击毙屋内所有人员,重点是找到‘玄圭’,并尽一切可能保护屋内文书、账册、信物不被销毁。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另外,调两百驻军,由本地校尉率领,封锁栖霞谷外围所有可能出入的山道、小径,防止有人从其他方向逃脱。行动信号,以谷口方向王斌发出的三声急促号角为准。各队务必协同,准时发动。”
王斌、陈放肃然领命:“遵命!”
张方平最后叮嘱:“记住,我们要的是活着的‘玄圭’和完整的证据。但若事不可为,优先确保账册信物不被销毁,必要时可就地处决‘玄圭’。此獠关系重大,绝不可让其逃脱或落入他人之手。”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准备。张方平留在指挥棚内,望着下方雾气缭绕、静寂无声的山谷,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他这是在赌博,赌“玄圭”就在谷中,赌自己的判断和部署足够精准迅速。此战若成,东南盐案可定;若败,或让“玄圭”逃脱销毁证据,则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谷中的雾气开始流动。卯时初刻将至。
突然,谷口方向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响和短促的惊呼,随即归于平静——王斌的人得手了,暗哨已被清除!
“呜——呜——呜!”三声急促而低沉的号角声划破山谷的宁静!
“进攻!”王斌的怒吼声随之响起,殿前司精锐如潮水般从打开的谷口涌入,盾牌在前,弩箭在后,迅速向谷内推进。
几乎同时,北侧崖壁上,数十条黑影如猿猴般沿着垂下的绳索急速滑降,落地后毫不迟疑,在陈放的带领下,如同利箭般射向谷地深处那栋亮灯的石屋。
谷内顿时大乱!惊呼声、示警的铜锣声、兵刃出鞘声、箭矢破空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石屋外的守卫反应迅速,立刻依托岩石、树木进行阻击,弓弩齐发。但王斌的正面进攻吸引了大部分火力,陈放的奇兵从侧后杀到,打了守卫一个措手不及。皇城司的好手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短兵相接,迅速清理了石屋外的抵抗。
“破门!”陈放一脚踹开石屋厚重的木门,当先冲入。
石屋内陈设简单,却堆满了书架和箱笼,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年约五旬的老者,正站在一个燃烧的火盆旁,手中拿着一叠纸张,正欲投入火中。他身旁还站着两名持刀护卫。
“住手!”陈放厉喝,手中短刀脱手飞出,直射那老者手腕。
老者一惊,下意识缩手,纸张散落一地。两名护卫怒吼着扑上来,但瞬间被冲入屋内的皇城司干员拦住,刀光闪动,顷刻间毙命。
陈放一个箭步上前,将那老者死死按在书案上,迅速搜身,从其怀中摸出几枚印章、一把特制钥匙,以及——一枚用锦囊装着的、刻着“蒲牢”图案的黑色骨牌!
老者挣扎不得,面色灰败,却紧闭双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绝望。
“检查所有文书箱笼!仔细搜,任何纸张、册籍、信件、印章、奇特物件,全部封存!火盆立刻扑灭,灰烬也要仔细筛检!”陈放一边制住“玄圭”,一边大声命令。
干员们迅速行动。书架上的账册、书信被成箱搬出;墙角数个上了锁的铁箱被用特制钥匙或直接撬开,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的金锭、银锭、以及大量盐引、茶引、交子;在一个隐蔽的壁龛内,发现了数个上了双重锁的紫檀木匣,里面装的正是众人苦寻的——数本更加厚重的符号总账(显然是核心原始版本)、一叠与辽国耶律斜轸部、西夏方面往来的密信原件、以及几件特殊的信物,包括一块刻有契丹文的金牌、一枚西夏风格的狼头玉符。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一个夹壁墙后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卷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竟是半枚残缺的、雕刻着蟠龙纽的玉玺!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虽残缺不全,但形制与宫廷用印极为相似,绝非民间可有。
“这这是”连见多识广的陈放也倒吸一口凉气。
“玄圭”看到那半枚玉玺被找出,身体猛地一颤,终于嘶声叫道:“毁了它!快毁了它!”
但为时已晚。干员已将其严密收好。
此时,外面的战斗也已基本结束。王斌率部肃清了谷内残敌,生擒十余人,击毙二十余。自身伤亡不到二十人。整个栖霞谷,已在掌控之中。
张方平在接到捷报后,立刻进入谷内。当他看到被押跪在地的“玄圭”、以及摆放在面前的那些骇人证据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心神剧震。
“玄圭”本名周晦,原为户部一名不得志的胥吏,精于算学账目,因缘际会被寿王赏识,暗中招揽,为其经营走私网络长达十五年,逐渐成为这个地下帝国的“账房先生”。那半枚玉玺,经他初步辨认,竟疑似是数十年前宫廷失窃的、某位被废太子私刻的“伪玺”的一部分!寿王保留此物,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而那些与辽国、西夏的密信,则清楚记载了通过走私网络向耶律斜轸、西夏某权贵输送金银、物资,以换取其在“必要时”提供军事压力或政治支持的详细条款!甚至提及了若“汴京有变”,对方应如何响应的暗号与接应方式!
“通敌卖国,私藏禁物,图谋不轨寿王赵元俨,尔罪当诛九族!”张方平心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些证据,必须万无一失地送回汴京,呈递御前!
他立刻下令:“将周晦(玄圭)及所有生擒人犯,分开关押,严加看管,防止自杀或灭口。所有查获的账册、信件、信物、玉玺,登记造册,装入特制密封箱,由王斌率一百殿前司精锐,亲自押送回汴京,沿途不得有任何闪失!陈放,你留守扬州,继续清理东南余孽,配合后续整顿。”
“栖霞谷内所有财物,就地封存,待朝廷处置。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将今日战果及证据概要,密奏官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做完这些部署,张方平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历时数月,历经波折,东南盐案,至此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斩断了魔爪,擒获了首脑,起获了铁证!剩下的,就是汴京那场最终的清算。
---
北疆,狄咏大营。
对那名西夏“睚眦令”持有者的审讯,在持续的高压和分化下,终于取得了突破。此人真名野利荣,是西夏国内一个颇有势力的部族头人,同时也是西夏某位实权贵族(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心腹。他承认,此次潜入宋境,是奉主人之命,与辽国耶律斜轸部派来的人接头,商议“共谋大事”。
所谓“大事”,便是利用南朝内部(指寿王)提供的财货和情报,在宋、辽、夏边境制造事端,牵制宋军主力,同时配合南朝内部的“变乱”,伺机夺取边关要地,甚至深入宋境劫掠。作为回报,耶律斜轸和西夏方面将在“变乱”成功后,承认寿王的“地位”,并提供必要的支持。
“睚眦令”是寿王方面授予的“信物”之一,用于在紧急情况下调动部分潜伏在北疆或西夏的走私网络资源,以及验证身份。野利荣还交代,他手中掌握着一份名单,记录了部分潜伏在宋境西北边境州县、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的暗桩,但这些暗桩只认令不认人,且多为单线联系。
至于寿王具体的“变乱”计划和时间,野利荣级别不够,并不清楚细节,只知“快了”,且“汴京将有大事发生”。
狄咏听完口供,背心渗出冷汗。寿王竟然疯狂至此,不仅通敌,还引狼入室,意图勾结外敌颠覆朝廷!这已远超寻常权争,是赤裸裸的叛国!
他立刻将野利荣的口供、名单、以及“睚眦令”,以最紧急密报发往汴京,并抄送东南张方平。同时,根据名单,命令西北边境各军州,立即秘密控制或监视所列暗桩,但要外松内紧,防止打草惊蛇,以便顺藤摸瓜。
“杨烽,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狄咏沉声道,“耶律斜轸和西夏方面,一旦得知野利荣失手,很可能会有激烈反应。我们必须做好应对边境冲突甚至小规模入侵的准备。同时,加强与我朝境内各部落、羁縻州的联系,宣示朝廷威德,防止他们被耶律斜轸或西夏煽动。”
“是!”杨烽凛然应诺,又道,“侯爷,是否要派兵向边境三角地带前出,施加压力?”
狄咏摇头:“不,主力不动,保持威慑。但可以派出更多精锐斥候和小股部队,携带新式装备,在边境线我方一侧进行高强度的巡逻和侦察,展示存在,压缩对方渗透空间。同时,将野利荣被捕的消息,通过非正式渠道,‘泄露’给勃鲁恩部和耶律斜轸知道,看看他们作何反应。”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冷峻:“我们要让耶律斜轸和西夏知道,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内部勾连已被斩断。他们若识相,就该缩回去;若还敢妄动,我北疆铁骑,正好拿他们祭旗,为朝廷肃清内患壮声势!”
北疆的局势,因野利荣的落网和口供,瞬间提升至战争边缘。但狄咏无所畏惧,反而有种磨刀霍霍的激昂。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顶住外部的压力,就是给汴京的官家争取肃清内患的时间和空间。
---
汴京,大内,垂拱殿后阁。
赵小川几乎同时收到了张方平关于擒获“玄圭”周晦、起获核心证据(包括半枚伪玺及通敌密信)的八百里加急密报,以及狄咏关于擒获西夏“睚眦令”持有者野利荣及其口供的紧急军情。
孟云卿、范纯礼、薛向、顾震、苏轼等人皆被紧急召入。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寿王赵元俨,不仅贪腐巨万、走私通敌,更私藏伪玺、勾结外藩、图谋篡逆!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陛下,证据链已完整,铁证如山!”范纯礼须发皆张,怒道,“寿王罪不容诛!请陛下立刻下旨,缉拿寿王及其所有党羽,抄家问罪,以正国法!”
薛向也道:“东南张御史已命王斌押送关键证物入京,最迟三日后可抵。北疆狄侯爷亦控制住关键人证。时机已至,当断则断!”
顾震禀报:“寿王府及关联据点,近日异动频频,似在做最后准备。永利车马行昨夜又有数车‘货物’秘密运入王府。宫中王顺,今日曾试图向宫外传递消息,被我们截获,内容是用密语写的‘事急,速决’。”
孟云卿补充:“东宫及各位皇子处,已加派绝对可靠人手护卫。宫内各门禁、饮食、医药渠道,已实行最严格管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小川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赵小川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他在进行最后的推演:一旦下旨拿人,寿王会束手就擒吗?以他的疯狂和准备,很可能狗急跳墙,拼死一搏。他在汴京经营多年,暗中蓄养的死士、拉拢的少数军中败类、以及可能被其控制的某些关键衙门或宫闱环节,都会成为变数。
“王斌押送的证据何时可到?”赵小川问。
“最快两日半,最迟三日午后。”顾震答道。
“狄咏那边,边境压力如何?”
范纯礼道:“耶律斜轸和西夏方面尚未有大规模异动,但小股骚扰和侦察明显增加。狄侯爷已严阵以待。朝廷已密令西北、东北各路边军加强戒备,随时支援北疆。”
赵小川点点头,心中有了决断:“证据入京,便是图穷匕见之时。我们不能等寿王先动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范纯礼,你持朕密旨,即刻调动殿前司、皇城司绝对可靠之精锐,由顾震配合,于明日午夜子时,同时对寿王府、永利车马行、及其所有已知党羽府邸、据点,实施包围与抓捕!首要目标:生擒寿王赵元俨,获取其手中‘螭吻令’及其他罪证,控制其所有私兵死士。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薛向,你坐镇三司,协调户部、刑部、大理寺,准备好查封、清点、审讯之一应人员与文书。证据一到,立刻接手,展开审讯与清算。”
“苏轼,你协助薛向,利用你对此案经济脉络的熟悉,重点厘清其资产流向,尤其是与境外勾结的部分。”
“皇后,”赵小川看向孟云卿,“宫内安危,尤其是太后、太妃及各位皇子公主处,由你全权负责。明日午夜,宫中同步戒严,许进不许出。对王顺及其同党,一并控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杀:“此役,关乎国本,关乎江山社稷。诸卿务必周密,不容有失!朕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了无后患的结果!”
“臣等遵旨!必不负圣望!”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铲除巨奸、肃清朝纲的决绝光芒。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准备。赵小川独留孟云卿。
“云卿,明日或许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因用力而微微的颤抖,“怕吗?”
孟云卿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与官家并肩,荡平奸邪,何惧之有?只是官家也要万分小心。寿王困兽犹斗,恐有不测之险。”
“朕省得。”赵小川点头,“明日朕会坐镇垂拱殿,调度全局。宫内有你在,朕放心。”
两人相视,无需多言,默契与信任尽在不言中。
是夜,汴京城表面依旧平静,但暗地里,忠于皇帝的武装力量开始悄无声息地集结、部署。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罩向那座尊贵而罪恶的王府。
寿王府内,赵元俨也得到了“玄圭”周晦在栖霞谷被擒、核心证据被起获的噩耗。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王爷!大事不好!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马调动异常,似乎在向王府方向聚集!”长史连滚爬爬地冲进密室,面无人色。
赵元俨跌坐在椅中,面如死灰,半晌,忽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凄厉笑声:“哈哈哈哈哈赵小川!我的好侄儿!你这是要逼死叔父啊!”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站起,眼中布满血丝,尽是疯狂:“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传令下去,启动‘惊蛰’计划!所有死士,按预定方案,向皇城、东宫、各位重臣府邸,同时发动袭击!制造最大混乱!王府卫队,随本王杀出重围,前往西郊别院,与‘那边’的人汇合!”
他口中“那边”的人,指的是他暗中勾结、许以重利、答应在关键时刻接应他的一支来自宫内的特殊力量,以及少数被其收买的禁军败类。
长史浑身发抖:“王王爷,此时发动,恐恐难成功啊!”
“不成功,便成仁!”赵元俨狞笑,“难道束手就擒,等着被千刀万剐、株连九族吗?快去!”
长史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地下去传令。
赵元俨走到暗格前,取出那枚“螭吻令”和几份最重要的密信,贴身藏好。又拿起一把镶嵌宝石的短剑,眼中闪过决绝。
子时将至,汴京城的夜空,乌云蔽月,星辉暗淡。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血火交织的终极碰撞,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