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翌日,巳时初刻。
王斌押送的车队,终于在这一日的晨光中,缓缓驶入汴京东门——朝阳门。车队虽经昨夜激战,略显狼狈,人马皆带疲色,但旗帜依旧鲜明,甲胄映着朝阳,带着一股肃杀后胜利归来的凛然之气。早已接到通知的殿前司接应人马已在城门下列队等候,开封府衙役肃清道路,沿途百姓虽被昨夜变故惊扰,此刻仍聚在街道两侧,好奇而敬畏地观望着这支护送“惊天罪证”的队伍。
王斌骑在马上,腰背挺直,脸上那道箭矢擦伤已经简单包扎,更添几分刚毅。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人群,心中并无丝毫松懈。越是最后关头,越容易出岔子,这是他在军中多年得出的经验。他低声对副将吩咐:“传令下去,保持队形,警惕人群,直至将人犯证物安全移交。”
“是!”
车队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御街,转向皇城方向。沿途,百姓的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昨夜寿王府杀声震天,死了好多人!”
“何止!城中好几处都起了火,还有贼人趁乱打劫!”
“说是寿王谋逆,勾结外敌,被官家拿下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堂堂亲王,竟干出这等事”
“多亏了官家圣明,张御史、狄侯爷还有顾指挥使他们得力啊!”
“那些证物车里,听说藏着能要寿王命的东西”
王斌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明白,昨夜的雷霆行动和初步的安民告示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民间舆论正在从最初的恐慌,转向对逆党的谴责和对朝廷的认可。这是好事,但真正的风暴,恐怕要在罪证公开、审判开始时才会完全展现。
车队抵达皇城东华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范纯礼、薛向、顾震,以及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主官,皆神情肃穆。交接仪式简短而庄重。王斌下马,向范纯礼等人抱拳复命,呈上详细的押送文书和沿途遇袭记录。
“王统领一路辛苦,功莫大焉。”范纯礼郑重还礼,随即命令属下,“立即将人犯周晦押入皇城司诏狱,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所有证物箱笼,即刻移送至大理寺证物堂,由三法司、皇城司、殿前司共同派员监督开封、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遵命!”
一队队士卒和内侍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搬运箱笼。那枚从栖霞谷起获的半截伪玺,以及装着“獬豸令”、通敌密信等最核心证据的紫檀木盒,则由范纯礼、薛向、顾震三人亲自护送,直入大内,面呈皇帝。
王斌完成了使命,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他望着那些沉重的箱笼被搬入巍峨的皇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接下来,就是朝廷中枢的事了。
---
垂拱殿后阁。
赵小川刚刚听取了范纯礼、薛向、顾震关于昨夜行动全面总结及今晨接应情况的禀报,此刻正与孟云卿一同,仔细查验摆放在御案上的几样最核心的证物:半截伪玺、五枚完整的“獬豸令”(螭吻、狻猊、睚眦、蒲牢、狴犴)、以及一叠挑选出的、内容最具冲击力的通敌密信。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这些物件冰冷的光泽和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私刻伪玺,藏匿多年,其心可诛。”赵小川拿起那半截玉玺,指腹摩挲着断口处精细的雕工。玉质温润,若非断裂,几可乱真。“这应是当年‘承嗣案’的余孽。皇叔保留此物,恐怕不止是纪念,更是野心的象征。”
孟云卿目光落在那些密信上,语气带着寒意:“勾结耶律斜轸,约定在‘汴京有变’时于北疆制造事端,牵制我军;贿赂西夏权贵,换取其承认‘新朝’并提供战马、工匠;甚至计划在得手后,割让边境数州予辽夏,以酬其‘助力’这已不是普通的权争,这是要将祖宗基业拱手卖与豺狼!”
赵小川放下玉玺,拿起那枚“螭吻令”:“五令齐聚,象征着他那个地下帝国的完整架构。螭吻掌总财,狻猊传中枢,睚眦司武力,蒲牢管外联,狴犴镇东南倒真是分工明确,架构清晰。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转向范纯礼等人:“三法司审讯进展如何?”
范纯礼禀道:“陛下,寿王赵元俨自被擒后,时而癫狂叫骂,时而沉默不语,尚未吐露有价值口供。但其党羽中,已有数人在证据面前和心理攻势下开始招供,尤其是户部员外郎周廷、宫中逆宦王顺等人,供词与现有书证能相互印证。‘玄圭’周晦正在押解途中,此人极为关键。预计待周晦到案,与寿王对质,并结合这些核心物证,三日之内,可形成完整供状与证据链。”
薛向补充:“东南张御史处已开始着手整顿盐政、漕运,清理涉案商号、仓库、码头,追缴赃款。北疆狄侯爷加强戒备,并已将擒获西夏‘睚眦令’持有者野利荣之事通报辽夏方面,施加外交压力。目前边境暂无异动,但狄侯爷判断,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震则汇报了汴京善后:“城中火场已清理完毕,伤亡百姓正在抚恤,受损房屋由工部督导修复。擒获的趁乱暴徒正在审讯,区分首恶与胁从。宫内逆党肃清已近尾声,共查出与赵安有牵连或行为可疑的内侍、侍卫二十七人,皆已控制。皇后娘娘昨夜亲自搜捕逆党,居功至伟。”
孟云卿微微摇头:“分内之事。只是宫中竟被渗透至此,臣妾亦有失察之责。”
赵小川摆摆手:“树大有枯枝,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责。此番能一举廓清,已是万幸。”他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加快审讯,厘清全案,务求铁证如山,经得起天下人与史笔审视。其二,稳定朝野,安抚民心,迅速恢复汴京及东南秩序,不可因肃奸而生乱。其三,防范外患,北疆、西北均需警惕,给狄咏足够的支持和授权,让他能稳住局面。”
他看向众人:“范卿,你总领审讯与证据整理,协调三法司、宗正寺,务必办成铁案。薛卿,你统筹经济善后与东南整顿,钱粮调度、商号清理、漕运改革,皆需尽快拿出章程。顾卿,你负责京城与宫内安保善后,继续深挖余孽,确保不再有变。皇后协理宫内事务,并关注东宫及各位皇子安危。”
“臣等(臣妾)遵旨!”
赵小川最后道:“此案终审,朕意公开进行。地点就设在大理寺正堂,允许百官旁听,并择其要害,昭告天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叛国逆贼是何下场,也让那些心存侥幸者,彻底绝了念想!”
公开审判逆王!众人心中一震,皆知这是彰显国法、震慑宵小的绝佳方式,但也意味着要将皇室疮疤公之于众,需要极大的决心和掌控力。
“陛下圣断!”众人齐声道。
---
北疆,狄咏大营。
狄咏收到了朝廷关于寿王被擒、核心证物安全抵京的通报,同时也接到了赵小川新的密旨:授权他全权处置边境事务,若辽夏有异动,可先行动手,务必确保边境无虞;并可将擒获野利荣之事及部分通敌证据,通过正式外交渠道照会辽国与西夏,施加最大压力。
“杨烽,将我们掌握的、寿王与耶律斜轸部勾结的部分信件内容(隐去最核心的),以及野利荣关于西夏卷入的口供摘要,整理成文。派使者分别送往辽国上京(给辽主)和耶律斜轸大营,以及西夏兴庆府。质询其纵容部下勾结我国逆党、图谋不轨之罪,要求其严惩涉案人员,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狄咏命令道。这是先礼后兵,也是试探对方反应。
“侯爷,若是耶律斜轸恼羞成怒,直接动武呢?”杨烽问。
狄咏冷笑:“那正好。我北疆将士枕戈待旦多日,正愁没机会活动筋骨。他若敢来,我们就按‘边境挑衅、意图侵我疆土’予以坚决回击!记住,我们现在是占理的一方,是被害者。反击要狠,要快,打掉他的气焰,但也要控制规模,不宜演变成全面大战。关键是让他明白,勾结逆党的好处没捞到,反而要崩掉几颗牙!”
“明白!”杨烽领命,又笑道,“侯爷,咱们那些新式的‘地窝子’哨所和补给包,这几日用下来,斥候兄弟们都说好!隐蔽性强,构筑快,携带方便,大大增加了前出侦察的持久力和安全性。沈括先生那边,是不是该给记上一功?”
狄咏也露出一丝笑意:“自然要记功。此战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有小战而全胜,新装备功不可没。待此间事了,本侯自会向朝廷为沈先生及工匠们请功。”他顿了顿,“不过,耶律斜轸此人贪婪而暴躁,丢了这么大一条财路,盟友又被擒,恐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告诉各营,备战之弦,一丝也不能松!”
“是!”
---
汴京,东宫。
赵言今日的课业被暂时调整。太子少傅没有如往常般讲授经史或“绩效花草管理”,而是带着他,在几位绝对可靠侍卫的陪同下,登上了东宫一处地势较高的阁楼,远远眺望皇城方向。
昨夜动静不小,东宫虽被严密保护,但赵言还是听到了隐约的喧哗,闻到了飘来的烟味。他有些不安,少傅便以此方式进行解释。
“殿下请看,”少傅指着皇城方向,“那里是陛下处理天下大事的地方。昨夜,有一些很坏很坏的人,想要做危害大宋、危害百姓的坏事,就像花园里最顽固、最会伪装成好花的毒草。陛下和忠臣们,就像最厉害的园丁,连夜把这些毒草都拔除了。”
赵言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拔掉了?那会不会伤到旁边的花?还有,拔掉的毒草,会不会又长出来?”
少傅欣慰于太子的思虑,耐心道:“陛下和忠臣们拔得很小心,用的是最准的工具,所以旁边的花都还好好的。至于毒草会不会再长”他指着远处街道上正在清理修缮的官差和百姓,“这就需要我们以后把花园的土弄得更好,经常检查,看到不好的苗头就及时处理。陛下如今推行‘绩效考成’,让每个官员都像负责一片花圃的园丁,定期检查评比,就是为了防止毒草再生。”
!赵言想了想,忽然道:“那北疆的狄侯爷,是不是也在帮我们看管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防止外面的坏虫子爬进来?”
少傅一愣,随即笑道:“殿下比喻得极是!狄侯爷镇守北疆,就像看守着国家最外面的篱笆,防止豺狼虎豹闯入我们的花园。他用的方法,也和园丁有些像,要熟悉‘虫子’的习性,布置好陷阱和岗哨。”
赵言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认真神色:“我明白了!当皇帝,就是要管好一个大大的花园,让里面的花都开得好好的,还要看好篱笆,不让坏东西进来。父皇和母后,还有狄侯爷、张御史他们,都是最好的园丁和守篱笆的人!”
童言稚语,却道出了治国理政最质朴的核心。少傅心中感慨,太子虽天性憨直,但心地质朴,善恶分明,若能善加引导,未必不是社稷之福。
“殿下说得对。所以殿下也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像陛下一样,做一个好园丁,保护好我们大宋的花园。”少傅温言道。
赵言重重地“嗯”了一声,望向远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懵懂的责任感。
---
大理寺证物堂。
这里的气氛比垂拱殿更加肃穆甚至压抑。巨大的厅堂内,数十张长案拼凑在一起,上面分门别类地铺开着从栖霞谷、寿王府、永利车马行等处查抄来的海量账册、书信、契约、名录。数十名从三法司、户部、皇城司抽调来的精干吏员,正埋头其中,进行着紧张的整理、登记、摘录、比对工作。空气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毛笔书写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的低语询问。
苏轼也被临时征调过来,负责对其中涉及复杂经济往来和密语的部分进行解读。他面前摊着那几本符号总账的抄本和部分破译对照表,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疾书,时而与身旁的户部老吏低声讨论。
“苏大人,您看这一处,”一位刑部主事拿着几份账目过来,“栖霞谷起获的丙字号账册记录,与从扬州‘文宝斋’搜出的进货单,在时间和货物种类上能对上,但金额有出入。而寿王府密室找到的一本私账里,却有一笔‘特别支出’,数额恰好是这个差额。这是否说明,部分走私利润,被寿王以‘特别支出’名义截留,未入总账?”
苏轼接过仔细比对,点头道:“极有可能。‘特别支出’看其流向标注的代号,似乎指向几个京中的武库和匠作坊。结合从寿王别院搜出的那些制式军械,这笔钱很可能被用于私蓄武力。”他提笔在旁边的汇总纸上记下一笔,并画上连接线。
另一位皇城司的干员送来一叠信件:“苏大人,这是从永利车马行暗格找到的,与北疆某些人物的通信,用了不少江湖黑话和切口,您帮忙看看?”
苏轼展信细读,眉头渐渐皱起:“‘老宅需硬货一批,走西口,接货人疤脸刘’‘西口’可能指西北边境某处隘口,‘疤脸刘’像是接头人绰号。‘货分三路,避开官卡,月底前务必送到黑水城交货’黑水城是宋夏边境附近的三不管地带。这些信,很可能是在安排向西北边境偷运军械物资,接应寿王可能的外逃或与西夏方面的勾连!”
他立刻将这一发现标记为重要线索,让人抄录后急送范纯礼和顾震处。
证物堂的工作,如同在拼凑一幅巨大而阴暗的拼图。每一份账册、每一封信件、每一件信物,都是拼图的一块。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随着整理工作的深入,寿王赵元俨长达十余年、横跨东南西北、勾结内外、图谋不轨的庞大阴谋网络,其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细节越来越触目惊心。
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抑和愤怒。他们知道,自己正在亲手揭开这个帝国肌体上一个流脓多年的巨大毒疮,过程固然痛苦,但唯有彻底清创,方能获得新生。
---
皇城司诏狱,最深处的单独牢房。
“玄圭”周晦被关押在此。牢房经过特殊处理,墙壁加厚,铁栏加固,没有任何尖锐物品,连送饭的碗筷都是软木所制,防止其自残或自杀。两名皇城司最精锐的干员十二时辰轮班看守,目不交睫。
周晦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从掌控东南地下金融命脉、隐于幕后的“账房先生”,沦为阶下囚,巨大的落差和已知的绝望结局,几乎击垮了这个精于算计的老人。
牢门打开,范纯礼在顾震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没有刑具,没有恫吓,范纯礼只是让人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周晦对面,平静地看着他。
“周晦,你是个聪明人。”范纯礼开口,声音平稳,“应该明白,到了这一步,顽抗已毫无意义。寿王已然被擒,你们经营多年的网络已被连根拔起,所有罪证,包括你视若性命的符号总账、通敌密信、‘獬豸令’,皆已落入朝廷手中。铁证如山,任谁也无法翻案。”
周晦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为寿王效力十五年,替他打理黑金,勾结外敌,罪行深重,按律当凌迟处死,株连三族。”范纯礼继续说道,语气并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陛下仁德,念你亦是受人驱使,若你能幡然悔悟,彻底交代所有罪行,指认同党,尤其是厘清那些‘归墟’资金的最终去向和用途,或可为你家人,求得一线生机。”
“家人”周晦干涩地重复,眼中终于有了焦距,那是混合着痛苦、恐惧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
顾震在一旁补充:“你的儿子周文彦,去年中的举人,如今在杭州府学读书,前程正好。你的女儿已出嫁,孙儿尚在襁褓。还有你老家的族人他们的命运,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你现在的选择。”
这是赤裸裸的攻心。周晦一生算计,或许能看淡自己的生死,但对儿孙家族的牵挂,却是他最大的软肋。
沉默良久,牢房中只有周晦粗重的喘息声。终于,他缓缓抬起头,嘶哑道:“我我说。但我要见到陛下赦免我家人、不牵连族人的明旨”
范纯礼与顾震对视一眼,知道突破口已经打开。范纯礼道:“你的要求,本官会如实奏报陛下。但你需要先拿出诚意。就从‘归墟’资金的最终去向,以及寿王与耶律斜轸、西夏方面最核心的联络方式和密约内容开始吧。”
周晦长叹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顾震示意旁边的书记官开始记录。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诏狱深处这场没有硝烟的审讯,正一点点撬开这个庞大阴谋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秘密。而随着周晦的开口,许多之前模糊的线索开始清晰,许多隐藏的关联开始浮现。
尘埃,正在缓缓落定。但定论之前,仍需要最扎实的拼图与最公正的审判。
皇城司诏狱,最深处的牢房。
周晦的交代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只短暂地喝了几次水。范纯礼与顾震耐心地听着,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个庞大阴谋最核心的密钥。
“‘归墟’资金,并不完全属于寿王,或者说,不完全属于他个人享用。”周晦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后的麻木,“其中约四成,确被他用于收买朝臣、蓄养死士、打造军械、购置田庄别业,以为谋逆之资。还有两成,是维持整个网络运转的成本,打点各路关卡、贿赂地方胥吏、养活各处人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冰冷的数字:“剩下四成,才是真正流向境外的部分。其中约一半,通过泉州‘顺昌号’蔡永年的渠道,兑换成南海珍珠、象牙、香料,甚至直接购买海船股份,最终流入南洋、大食等地,名义上是投资,实则是洗钱和预留海外退路。这部分由寿王亲自掌控,连我也不完全清楚具体户头和经手人。”
“那另一半呢?”范纯礼追问。
周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敬佩:“另一半通过北线和西北线,以‘特别军资’或‘酬谢’的名义,输送给辽国耶律斜轸部和西夏的野利家族。不是简单的金银,更多是盐、铁、铅、丝绸、瓷器,甚至包括部分精良的军械图纸和工匠。”
“军械图纸和工匠?”顾震眼神一厉。
“是。”周晦点头,“寿王以‘合作’、‘互通有无’为名,换取耶律斜轸和西夏方面在他起事时,于边境制造压力,牵制朝廷边军,甚至承诺在‘大事’成功后,割让边境数州作为酬谢。那些工匠,多是犯案在逃或被他控制的军器监、将作监的匠户,连同部分图纸,被秘密送往北方和西边。据我所知,耶律斜轸部近年来军械质量提升,尤其是攻城器械和甲胄,与此不无关系。”
范纯礼与顾震对视一眼,心中寒意更甚。这已不仅是资敌,简直是助敌壮大,养虎为患!
“具体的交接方式、地点、接头人是谁?”顾震追问细节。
周晦报出了一串代号、地点和方式:北线主要通过勃鲁恩部的乌图和那个化名“郭璞”的汉人幕僚接头,交接地点多在边境榷场或隐秘山谷,使用特制的“睚眦令”复刻信物和一套契丹文、汉文混杂的暗语。西线与西夏野利家族的接头,则更为隐秘,多通过边境走私马帮和党项商队,使用“狼头玉符”和西夏语切口,交接地点在黑水城附近。
他还详细描述了那半枚伪玺的来历:确系数十年前“承嗣案”中,那位被废太子私刻,意图用于“清君侧”的凭证之一。太子事败后,此玺被其心腹带出宫外,几经辗转,最终落入当时尚是郡王的赵元俨手中,被他视为“天命所归”的象征,秘密收藏,以砥砺“大志”。
“寿王谋逆的具体计划和时间,你可知晓?”范纯礼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周晦摇头:“此等核心机密,寿王只与极少数心腹死士谋划,连我也只是隐约知道大概。原计划是在今年秋狩或明年初的大朝会期间发难,具体要看朝中党羽的策应情况和边境的配合时机。‘惊蛰’计划只是最后关头的制造混乱、掩护突围或拼死一搏的方案。昨夜显然是提前发动,也说明他已知事不可为,狗急跳墙。”
他提供了几个可能与寿王共同谋划的武将和官员的名字,以及几处可能藏匿有更多罪证或财物的秘密据点。
交代完毕,周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喘息。
范纯礼示意书记官将供词拿给周晦画押。周晦颤抖着手,在供状末尾按下指印。
“你的供词,本官会如实呈报陛下。关于你家人的处置,陛下自有圣裁。”范纯礼收起供状,与顾震离开了牢房。
走出诏狱,外面已是午后。阳光刺眼,范纯礼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方才牢狱中的阴冷和压抑驱散。
“顾指挥使,立刻按周晦提供的名单和地点,秘密控制相关人犯,搜查秘密据点。注意,行动要隐秘迅速,防止有人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范纯礼吩咐道。
“下官明白!”顾震领命,又道,“范相,周晦的供词,与之前缴获的书证、其他案犯的口供,以及东南、北疆的线索,基本都能对上。此案脉络,已完全清晰。”
范纯礼点头,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是啊,清晰了。一条触目惊心、祸国殃民的大蛀虫,终于被挖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整顿由此暴露出的重重积弊了。走,去大理寺,看看证物整理得如何了,也该准备最后的案卷汇总和奏章了。”
---
大理寺证物堂。
当范纯礼和顾震带着周晦的供词副本来到这里时,厅堂内依旧是一片忙碌而肃穆的景象。苏轼正与几位老吏围着一张摊开巨大关系图的长案,激烈讨论着。那张关系图用细线连接着无数写有人名、地名、商号、代号的小纸片,中央正是“寿王赵元俨”和“玄圭周晦”,密密麻麻的线条辐射向东南盐场、扬州商号、泉州海商、北疆辽将、西夏权贵、汴京官员、宫中内侍如同一张庞大而狰狞的蛛网。
“范相,顾指挥使!”苏轼见到二人,眼睛一亮,迎了上来,“周晦招了?”
范纯礼将供词副本递给他:“招了。关键信息都在这里,你们核对一下,看与现有证据是否完全吻合。”
苏轼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随即又释然:“果然如此!与我们根据账册、信件梳理出的资金流向、人员关联基本一致,许多模糊之处都得到了印证!看这里,”他指着关系图上几条连接境外、标注着“军资”、“工匠”的虚线,“周晦证实了这部分!还有这半枚伪玺的来历这下,所有拼图都齐了!”
他立刻召集几位负责不同部分的吏员,将周晦供词中的新信息补充到关系图和各类汇总表格中。随着信息不断填充,整张网络的轮廓和细节愈发清晰、完整、无可辩驳。
“可以准备最终的《寿王赵元俨等通敌谋逆案总案卷》了。”范纯礼对薛向(已从三司赶来坐镇)和苏轼等人道,“以时间线为经,以罪行分类(走私、贪腐、贿赂、通敌、蓄谋、私藏禁物、图谋不轨等)为纬,将所有人员口供、书证、物证、勘验记录,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务求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逻辑严密。这是要呈送御览、下发三法司、并可能昭告天下的定案文书,绝不能有丝毫纰漏!”
“下官等必竭尽全力!”众人肃然应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参与的,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次大案审判的准备工作。
---
汴京城内,午后。
昨夜的惊心动魄已过去大半日。在朝廷有条不紊的善后和苏轼那篇恳切有力的安民告示作用下,城中的恐慌情绪已大大缓解。主要街道的火场废墟正在清理,受损轻微的店铺已有胆大的重新开张,茶楼酒肆里,虽然客人比往常少些,但已有人开始低声谈论昨夜之事。
“听说了吗?寿王府昨夜光尸首就拉出来上百具!”
“何止!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马,今早还在全城搜捕余党呢!”
“我家隔壁那个周员外,平日里人模狗样,今早也被官差锁走了!说是和寿王有勾结!”
“该!这些蠹虫,吸民脂民膏,还勾结外敌,死不足惜!”
“只是可怜了城中那些被火烧了房子的百姓”
“告示上说了,朝廷会拨钱粮修缮抚恤,陛下还是仁德的。”
“这次多亏了官家圣明,张御史、狄侯爷他们得力啊!不然让寿王成了事,咱们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舆论的风向,已经从最初的惊惧,转向对逆党的切齿痛恨和对朝廷果断平乱的称颂。市井百姓或许不懂朝堂深处的波诡云谲,但他们最朴素的是非观和切身利益的感受,让他们本能地站在了铲除巨奸的朝廷一边。
林绾绾的“绾云轩”今日照常开门,只是客人寥寥。她坐在柜台后,听着偶尔进来的夫人小姐们压低声量的议论,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她想起昨夜赵言被紧急保护起来时那懵懂又带着点兴奋的眼神,想起孟云卿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坚毅,更想起此刻垂拱殿内那位正运筹帷幄、承受着最大压力的官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愿此番之后,能真的海晏河清吧。”她心中默念,拿起一块新做的梅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却觉得滋味比往常淡了许多。
---
北疆,狄咏大营。
派往辽国和西夏的使者已经出发。狄咏站在营垒高处,望着北方草原上耶律斜轸大营方向依旧密集的旌旗和隐约的烟尘,知道对方并未放松戒备。
“侯爷,哨探回报,耶律斜轸大营今日有数支百人队出营,在边界线我方一侧十里外游弋,但未越界。勃鲁恩部方向也有类似举动。西夏方面暂无新动静。”杨烽禀报。
“虚张声势,试探反应。”狄咏冷笑,“他们在等我们的态度,等朝廷的最终处理结果,也在评估继续纠缠的价值。把我们擒获野利荣、掌握其勾结内情的消息放出去,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条线已经断了,再闹下去,他们自己也难以干净脱身。”
他顿了顿,道:“传令各营,继续保持高压态势。对方游弋,我们亦派出同等规模的游骑,在边界线我方一侧平行跟随,保持距离,展示存在。若对方有越界企图,立即警告驱逐;若对方率先攻击,则坚决反击,不必留情。但要控制冲突规模,以驱离和威慑为主。”
“另外,”狄咏补充,“以我的名义,给耶律斜轸个人写一封信。语气可以‘客气’些,就说:贵我两国,本应和睦。然贵部下属与我国逆党私下勾结,从事不法,已被我方侦破擒获。此系下属个人行为,想必非贵部本意。望贵部严查内部,约束部众,勿使此类破坏两国邦交之事再发生。否则,边关将士为保境安民,恐有不得已之举。我想,耶律斜轸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什么时候该壮士断腕。”
杨烽会意:“侯爷这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把压力抛给他。若他识相,就该把责任推到已死的乌图和那个失踪的‘郭璞’身上,收缩兵力,撇清关系。若他不识相”
“那我们就帮他认清现实。”狄咏目光冰冷,“告诉将士们,边境的安宁,不是靠祈求来的,是靠实力和决心打出来的。我们越强硬,对方才越不敢轻举妄动。”
“明白!”
---
垂拱殿,傍晚。
赵小川正审阅着范纯礼、薛向、顾震联名呈上的初步结案简报,以及周晦的完整供词、大理寺证物堂整理出的核心证据摘要。孟云卿陪坐在侧,也仔细看着。
简报详细列出了以寿王赵元俨为首,串联东南盐枭、漕运蠹虫、不法商贾、贪腐官员、宫中内侍、边军败类,并勾结辽国耶律斜轸部、西夏野利家族,长期进行走私、贪墨、贿赂、资敌、蓄谋叛乱的完整犯罪网络。附有主要涉案人员名单、核心罪行分类、关键证据索引。
涉案人员多达数百,牵连官员、将领、商贾、江湖人物无数。涉及走私盐铁数额巨大,贪墨国帑难以计数,通敌资敌证据确凿,私藏伪玺图谋不轨更是十恶不赦。
“触目惊心啊。”赵小川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一个亲王,竟能经营出如此庞大的黑暗帝国,渗透如此之深,勾结如此之广。我大宋的肌体,竟被蛀空至此。”
孟云卿轻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案也暴露出盐政、漕运、边贸、吏治、乃至宫禁管理中的诸多积弊。幸得官家明察秋毫,张御史、狄侯爷等忠臣勠力同心,方能一举廓清。”
“廓清之后,便是重建。”赵小川目光坚定,“借此案之威,正可大力整顿。盐政要改,漕运要清,边贸要管,吏治要严,宫禁要肃。朕已决意,待此案审判完毕,便以此为契机,推出一系列革新举措。绩效考成法要全面推行,并引入更严格的审计监督;盐引制度要改革,引入更多市场调控和监管;边贸榷场要规范化,加强稽查和登记;宫中管理也要立新规,杜绝内外勾结。”
孟云卿点头:“官家思虑深远。只是此案牵连太广,若按律严惩,涉及官员众多,恐朝堂震动,地方不稳。且宗室之中,与寿王有牵连或同情者,恐亦不乏其人。”
赵小川沉吟道:“朕知你顾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谋逆通敌,乃十恶之首,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安天下?何以对得起那些因他们走私而破产的灶户、因他们贪墨而受损的国库、因他们资敌而可能牺牲的边军将士?”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然则,惩处亦需有度,讲求策略。首恶元凶,如寿王及其核心死党,必须明正典刑,以昭国法。其余附逆者,按情节轻重,区分首从,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贬的贬。对于那些被裹挟、情节轻微、或能主动交代揭发者,可视情况从轻发落,给予出路。至于宗室朕会亲自召见几位族老,陈明利害,大局为重,他们当知如何选择。”
他看向孟云卿:“皇后觉得如何?”
孟云卿展颜:“官家思虑周详,宽严相济,臣妾并无异议。只是公开审判寿王之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必须公开。”赵小川斩钉截铁,“不仅要公开,还要让百姓代表、士绅学子旁听。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反腐肃贪、打击叛国的决心!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无论身份多高,权力多大,只要触犯国法,危害社稷,都一样要受到严惩!这是立威,也是立信。”
孟云卿不再多言,她知道赵小川决心已定,且此举确实利大于弊。
这时,内侍来报,范纯礼、薛向、苏轼求见,称《寿王赵元俨等通敌谋逆案总案卷》初稿已成,请陛下御览定夺。
“宣他们进来。”赵小川道。
很快,范纯礼三人入内,行礼后,将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案卷初稿呈上。赵小川让内侍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问道:“卷宗可够详尽?证据可够确凿?逻辑可够严密?”
范纯礼肃然道:“回陛下,此案卷以周晦供词为纲,以东南、北疆、汴京所获之书证、物证、口供为目,分门别类,条分缕析。凡涉案人员、时间、地点、罪行、证据,皆一一对应,环环相扣。臣等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可谓铁证如山,逻辑缜密,经得起任何推敲。”
薛向补充:“经济罪责部分,由苏学士牵头,户部、三司吏员协助,已将所有账目往来、资金流向、赃款数额核算清楚,附有详细表格和说明。”
苏轼亦道:“臣等力求案卷不仅是一份定罪文书,更能清晰呈现此一庞大犯罪网络之运作模式、危害之深,以为后世之鉴。”
赵小川点点头:“甚好。范卿、薛卿、苏卿,还有所有参与此案审理、证据整理的官员吏员,皆辛苦了。待此案彻底了结,朕一并论功行赏。”
“臣等不敢居功,惟愿国法得申,社稷永安!”三人躬身道。
“案卷先放于此处,朕稍后细看。”赵小川道,“范卿,三法司会同宗正寺,即刻着手准备公开审判事宜。地点按原定,设于大理寺正堂。时间定在三日后。届时,朕会亲临,百官、宗室、勋贵、士绅代表、汴京百姓代表,皆可入场旁听。审判程序,务必庄重、公开、严谨。”
“臣遵旨!”范纯礼应道,心中激荡。公开审判逆王,这在大宋历史上亦是罕有,必将载入史册。
“薛卿,东南盐政漕运整顿、汴京灾后抚恤重建、北疆边贸规范等一应善后与革新事宜,由你牵头,会同相关部司,尽快拿出具体章程,待此案审结后,陆续推行。”
“臣领旨!”
“苏卿,”赵小川看向苏轼,“你于此案经济脉络梳理贡献颇大,且文笔通达。待审判完毕,由你主笔,撰写此案之详细始末公告,并草拟《惩贪肃逆、刷新吏治》之诏书,务求晓畅明白,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苏轼精神一振:“臣必竭尽所能!”
三人领命退下。殿内复归宁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御案那厚厚的案卷上。赵小川伸手轻轻抚过封面,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承载的血泪、罪恶与即将到来的正义重量。
“尘埃,终于要落定了。”他低声对孟云卿道。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是啊,落定了。但新的开始,也即将到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经历了血火洗礼的汴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繁华,只是这份宁静之下,多了一份涤荡后的清新,和人们对明日更清明世道的期盼。
而这场席卷朝野的惊天巨案,终于走到了司法审判、最终定谳的门槛前。所有的阴谋、背叛、贪婪与罪恶,都将在三日后的公堂之上,接受国法与民意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