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扬州至汴京的官道上。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骑从的护卫下,正不疾不徐地向北行驶。马车内,张方平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收到的、来自汴京的《寿王赵元俨等通敌谋逆案总案卷》摘要抄本。他虽然远在东南,却通过加密渠道,几乎同步获知了案件的最新进展和朝廷的决策。
车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帘隙,在他清癯而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连日来的雷霆行动、后续的肃清整顿,耗费了他大量心力,但此刻,他的精神却因手中这份案卷而高度集中。
“走私盐铁、贪墨国帑、贿赂朝臣、蓄养死士、私藏伪玺、通敌卖国、图谋篡逆” 张方平在心中默念着这些罪名,每一桩都足以抄家灭族,而寿王赵元俨竟集于一身。更令他触目惊心的是,这个犯罪网络渗透之深、牵连之广,几乎触及了大宋财政、军事、吏治的多个命门。
马车微微颠簸,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的田野。沿途村庄,炊烟袅袅,农人在田间辛勤劳作,孩童在村口嬉戏。一派太平景象。然而,若非此番果断铲除毒瘤,这片安宁之下,不知何时就会被野心家与外敌勾结掀起的惊涛骇浪所吞噬。
“停车。” 张方平忽然道。
车夫勒住马匹,骑从们也纷纷停下。张方平下了马车,走到路边一处土坡上,极目远眺。官道蜿蜒,伸向北方天际线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巨城轮廓——汴京。
“大人?” 一名随从不解。
张方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此刻的汴京,正汇聚着来自各方的力量,准备对这场惊天巨案进行最后的审判。他,作为揭开此案序幕、并在东南斩断其重要臂膀的关键人物,也必须回去,亲眼见证,并参与其中。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酝酿已久的、关于盐政、漕运乃至吏治革新的想法,也到了该向陛下详细陈述、并借此次大案之威推行的时候了。案件本身是“破”,而接下来的制度革新,才是真正的“立”。
“走吧。” 张方平收回目光,重新登上马车,“加快些速度,务必在明日午前抵达汴京。”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明显加快,扬起一路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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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大营。
狄咏收到了赵小川关于三日后公开审判寿王、并要求边军保持高度戒备以防外敌趁机作乱的密旨。同时,他也收到了派往辽国和西夏使者带回的初步回音。
“侯爷,辽国上京的回书措辞含糊,只说已责成有司‘核查’,但未对耶律斜轸部有明确申饬。耶律斜轸本人则回了一封语气强硬的私信,指责我方‘无端扣押其部属’、‘污蔑其清白’,并声称若不放还乌图等人,将‘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之权利’。” 杨烽禀报,神色凝重,“西夏方面则直接避而不见使者,只让一个低级官员传话,说‘不知野利荣之事’,‘勿信谣言’。”
狄咏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都不肯轻易认账,还想虚张声势,甚至倒打一耙。耶律斜轸这是典型的色厉内荏,丢了这么大好处,心有不甘,但又不敢真跟我朝彻底翻脸。西夏则是想装糊涂,撇清干系。”
“那我们如何应对?” 杨烽问。
“既然他们不讲理,那我们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说话。” 狄咏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传令:第一,将我们掌握的部分耶律斜轸部与寿王往来信件(隐去最核心的)、以及野利荣的部分口供(涉及西夏部分),整理成册,多抄录几份。通过边境榷场、商队、乃至‘不小心’遗落的方式,让这些信息在辽国和西夏境内流传开来。我要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让耶律斜轸的政敌、让西夏国内不满野利家族的人,都有话可说。”
“第二,命令前线各军,从明日起,举行一次为期三天的‘秋季防务操演’。规模要大,声势要足,尤其要在靠近耶律斜轸部和西夏方向的边界地带,进行实兵实械的拉练和模拟攻防。弩车、投石机、新改进的‘辣椒粉罐’(经过沈括改良,刺激性更强且不易被风吹散)都给我摆出来!让他们看清楚,我大宋边军的刀锋,磨得有多利!”
“第三,以我的名义,给耶律斜轸去最后一封私信。告诉他:三日后,我朝将于汴京公开审判逆王赵元俨,其通敌卖国之罪证将公之于众。届时,若贵部仍与我朝逆党有牵连之人员、或曾收受其贿赂财物,最好主动向贵国国主坦白,并做出切割。否则,待我朝公告天下,铁证如山,贵部恐难自处。至于边境安宁,取决于贵部今日之选择。”
狄咏顿了顿,眼中锐光闪动:“同时,给朝廷上奏,建议在审判公告中,点名耶律斜轸部及西夏野利家族涉案,但措辞可留有余地,强调是‘个别败类’与‘境外某些势力’勾结,为我朝后续外交交涉留出空间,也给他们内部处理‘败类’一个台阶。”
杨烽眼睛一亮:“侯爷此计甚妙!既施加了最大压力,又给了对方转圜余地。只要耶律斜轸和西夏王室不是真的想开战,他们就只能选择断尾求生,严惩或撇清涉事人员,并收敛行动。”
“不错。”狄咏点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边境稳住了,朝廷才能安心处理内部逆案,推行新政。传令下去,按此执行。另外,操演期间,各营务必外松内紧,防止对方狗急跳墙,搞小动作偷袭。”
“末将领命!”
狄咏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汴京那座即将成为天下焦点的审判堂。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为那场审判,营造一个安稳的外部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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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将作监下属的“利器坊”。
沈括正带着几名工匠,围着几个新改进的“辣椒烟雾弹”样品和几架根据北疆反馈改良的轻型弩车,进行最后的测试和数据记录。坊内弥漫着淡淡的辛辣气味和桐油、铁锈的味道。
“沈先生,北疆狄侯爷那边又催问,新一批的‘地窝子’预制构件和模块化驮包何时能起运?”一名工部吏员前来询问。
沈括头也不抬,在一本厚厚的“绩效记录册”上记下一组数据,答道:“预制构件第三批八百套,已检验完毕,明日即可装车。驮包按狄侯爷反馈增加的‘防雨油布夹层’和‘快速拆解扣’也已改进完成,后日可随粮草车队一同发运。告诉押运的军吏,使用说明和图解都放在每个箱子的第一层,务必让前线将士看懂。”
“是!”吏员记录后离去。
沈括这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自从被卷入此案(提供军械改良思路和绩效管理方法),他的“利器坊”就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但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亲眼看到自己设计的器械和管理的思路,能在如此重大的案件和边防事务中发挥作用,这种成就感远胜于在故纸堆中皓首穷经。
“绩效管理,不止可用于官吏考成,亦可应用于军械研发、后勤保障,乃至工程营造。”沈括对身边的副手感慨,“你看,我们将每件器械的改进要求、完成时限、测试标准、工匠酬劳,都量化记录,定期评比。工匠们不仅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还能因做得好、做得快而获得额外奖赏。如此一来,效率、质量自然提升。这比以往单纯靠‘匠人头目’督促、好坏全凭经验,要明晰有效得多。”
副手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只是这‘绩效记录’颇为繁琐,一些老匠人起初不太适应。”
“习惯成自然。”沈括笑道,“况且,我们不是还设置了‘师徒绩效连带’吗?老师傅带出新徒弟、改进老手艺,也有加分和奖励。要将所有人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形成‘比、学、赶、帮’的风气。等这次大案了结,我打算写一份《利器坊绩效管理实务》,呈送陛下和工部,或可在将作监乃至其他官营作坊推广。”
他走到窗边,望着坊内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对“经世致用”之学的笃定。知识,只有当它真正用于改善国计民生、强兵富国时,才具有最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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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苏府。
苏轼的书房此刻更像一个临时作战室。桌上、椅上、甚至地上,都摊开着与寿王案相关的账册抄本、信件摘录、人员关系图表,以及他正在草拟的《逆案始末公告》和《惩贪肃逆诏书》的草稿。墨迹未干,涂改之处颇多,显示着撰写的艰辛与慎重。
他一手持笔,一手捻须,时而凝眉苦思,时而奋笔疾书,口中还念念有词:“其罪一,盗卖官盐,侵吞国课,致使东南盐政败坏,灶户困苦其罪二,贿赂公行,结党营私,腐蚀朝纲,阻塞贤路其罪三,勾结外虏,输款资敌,图引狼入室,坏我长城其罪四,私藏禁物,暗蓄甲兵,阴养死士,觊觎神器”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叹了口气。这些罪名,每一条都足以让寿王万劫不复。但如何将这些冷硬的罪名与具体的罪行、骇人的数据、鲜活的人证物证结合起来,写成一篇既能震撼人心、又能以理服人、还能警示后世的雄文,并非易事。
他需要让读到公告的士农工商,都能明白寿王之恶究竟恶在何处,对家国百姓造成了何等危害;也需要让朝野上下,感受到朝廷肃贪反腐、扞卫纲纪的坚定决心;同时,还不能过度渲染恐怖,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既要雷霆万钧,又要哀矜勿喜;既要揭露黑暗,又要指向光明”苏轼喃喃自语。这是对他文笔和胸襟的巨大考验。
仆人轻轻敲门,端来一碗莲子羹:“老爷,夜深了,歇息片刻吧。”
苏轼接过,喝了一口,甘甜清润,稍解疲惫。“对了,我让你打听的,城中百姓对此次大案,尤其是对三日后公开审判,有何议论?”
仆人道:“回老爷,街坊间议论颇多。大多痛骂寿王祸国,称颂陛下圣明。对公开审判,有人拍手称快,说早该如此;也有人担心,怕场面太大,再生乱子;还有的私下议论,说牵扯这么多官员,会不会官官相护,最后雷声大雨点小?”
!苏轼闻言,眉头微蹙。百姓的担忧不无道理。公开审判,固然能彰显正义,但也将朝廷置于聚光灯下,任何处置不当或偏袒,都会放大无数倍,损害朝廷威信。
“看来,这公告和诏书,不仅要列罪状,表决心,更要透出朝廷‘法不阿贵’、‘除恶务尽’的底气,以及对后续整顿吏治、革新弊政的清晰蓝图。”苏轼心中有了更明确的方向,“要让人看到,此番不仅是惩处几个罪人,更是大宋刮骨疗毒、焕然新生的开始!”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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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赵言面前的“花园管理图”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画得歪歪扭扭的“除虫绩效图”。上面画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虫子(代表寿王及其党羽),被一些拿着铲子、剪刀的小人(代表父皇、母后、狄侯爷、张御史等)围住,旁边标注着“已抓获”、“待清理”等字样,还打了分数。
太子少傅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太子的理解方式虽然独特,却直指核心:清除害虫(逆党),需要园丁(忠臣)协力,并且要考核绩效(是否抓获、是否清理干净)。
“殿下,三日后,陛下要在宫外的大理寺,公开审问那个最大的‘害虫’寿王。”少傅尝试用赵言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很多很多人都会去看,就像就像很多园丁和邻居一起来检查,我们是不是真的把害虫抓干净了,花园是不是恢复好了。
赵言眨眨眼:“那父皇是不是很厉害的大园丁?他要去给大家看,害虫是怎么被抓住的?”
“正是。”少傅点头,“陛下要让大家看到,不管害虫伪装得多好,藏得多深,只要危害花园,就一定会被找出来,受到惩罚。这样,其他可能想变坏的虫子,就不敢了。花园也会越来越安全,花儿会开得更好。”
赵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那我以后也能当这么厉害的大园丁吗?也能保护花园吗?”
少傅心中一动,温言道:“殿下当然可以。只要殿下像现在这样,用心学习如何辨认花草好坏、如何对付害虫、如何让花园更美,将来一定能成为像陛下一样,甚至更出色的园丁。”
赵言用力握了握小拳头,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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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深夜。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中间是那摞厚厚的总案卷。两人都已详细阅看完毕。
“云卿,看完了,有何感触?”赵小川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清澈。
孟云卿沉默片刻,缓缓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更令人心惊的是其历时之长、渗透之深、谋划之周密。若非官家警醒,张御史、狄侯爷等忠勇,大宋江山,恐真有倾覆之危。”她顿了顿,“然则,此案亦如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朝积弊之重:盐政之弛、漕运之腐、边贸之乱、吏治之浊、宫禁之疏不一而足。”
赵小川点头:“皇后看得透彻。破案易,革弊难。此番公开审判,不仅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更要借此东风,将革新之议,深入人心。张方平已在返京途中,他于东南整顿已有心得,对盐政漕运改革必有良策。沈括的绩效管理法,在军械后勤已见成效,或可推广至更多领域。苏轼的文笔,可为我等喉舌。狄咏在边境的强硬,则为革新提供了外部安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星空:“三日后的大理寺,将不仅仅是一个审判逆王的公堂,更应是我大宋宣示革新决心、凝聚朝野共识的起点。朕要让所有人看到,旧的、腐败的、危害国家的东西,将被彻底扫除;新的、清明的、富国强兵的制度,将由此建立。”
孟云卿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官家雄心,臣妾深知。只是革新之路,必多险阻。此番触动利益甚广,恐非一朝一夕之功。”
“朕知道。”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所以,才更需要借此次大案之威,更需要公开、公正、透明,让天下人都站在革新一边。朕不是孤身一人,有皇后,有范纯礼、薛向、张方平、狄咏、苏轼、沈括还有千千万万渴望海晏河清的百姓。”
他转头看着她,眼中闪着光:“云卿,待此间事了,朕想带你微服出宫,去真正的市井、乡野看看,听听百姓的声音,看看我们即将推行的新政,该如何才能真正惠及于民。朝堂上的蓝图再好,也需接地气才行。”
孟云卿心中暖流涌动,嫣然一笑:“臣妾愿随官家同行。”
夜色深沉,汴京城在星光下静静安眠。但许多地方,许多人,正为三日后的那场汇聚了正义、法律、革新与希望的审判,进行着最后的准备。来自东南的清风、北疆的坚盾、工坊的巧思、文人的匠心、东宫的稚望、帝后的同心正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这座古老而又即将焕发新生的都城。
汴京,翌日,清晨。
张方平的马车在晨光熹微中,驶入了朝阳门。城门守卫早已接到通知,查验文书后恭敬放行。街道刚刚苏醒,洒扫的役夫、赶早市的摊贩、挑着担子的货郎,为这座千年古都注入勃勃生机。昨夜的血火与混乱仿佛已被清扫干净,只留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焦土气息和街角尚未完全修补的破损痕迹,提醒着人们不久前的惊心动魄。
张方平没有直接前往皇城复命,而是让马车先绕行了一段,缓缓穿行在主要的街市之间。他掀开车帘,仔细观察着市井百态。店铺陆续开门,茶楼飘出早点的香气,行人神色虽仍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谨慎,但步履已复从容,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看,那是张御史的车驾吧?”“肯定是!听说他从东南回来,寿王的案子就是他先捅开的!”“青天大老爷啊!”“小声点,莫要惊扰”
隐约的议论飘入耳中,带着敬畏与感激。张方平放下车帘,心中并无多少自得,反倒沉甸甸的。百姓的感念,源于对公义的渴望和对太平的珍视。自己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分内之事。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不让这份期望落空,如何将案件揭示的积弊真正革除。
“去范相公府上。”张方平对车夫道。他需要先与范纯礼等核心重臣通个气,了解最新进展和朝廷对审判、乃至后续革新的具体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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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纯礼府邸,书房。
范纯礼、薛向已在等候。见到风尘仆仆却目光清亮的张方平,两人都起身相迎。
“德远兄,一路辛苦!”范纯礼执手道,“东南善后,全赖兄台运筹。”
“范相、薛计相客气,皆是为国分忧。”张方平还礼,三人落座,侍从上茶后屏退。
没有过多寒暄,范纯礼直接切入正题,将寿王被擒后的审讯进展、证据汇总、公开审判的筹备情况,以及赵小川关于借此案推动吏治盐政等革新的意图,向张方平详细说明。
张方平仔细听着,不时询问细节,尤其是关于“归墟”资金最终流向、通敌具体条款、以及涉案官员的区分处置原则。听完后,他沉吟道:“案情已明,铁证如山,公开审判势在必行。此举不仅能昭彰国法,震慑宵小,更能收聚民心,为后续革新营造声势。陛下圣断,范相、薛计相及诸位同僚操持,可谓周全。”
他话锋一转:“然则,审判之后,方是难点。东南盐政、漕运之弊,此次暴露无遗。盐引之滥发、官商之勾结、漕粮之损耗、关卡之贪墨,已成痼疾。臣在东南数月,稍有心得,正欲面圣详陈改革之策。”
薛向前倾身体:“德远兄请讲,薛某洗耳恭听。三司于此,亦感压力重重。”
张方平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略的提纲:“臣之浅见,可概括为‘清源、固本、通脉、严管’八字。清源,即彻查并重新核定各盐场产量、定额,收回被私占或滥发的盐引,从源头控制。固本,乃改革盐引制度,引入‘招标’与‘绩效’相结合之法,盐商须凭资金、信誉、运力等资质竞标获取盐引,并按期按量完成销售、上缴盐课,其表现与后续盐引配额挂钩。”
他顿了顿,继续道:“通脉,则是整顿漕运,厘清漕船、码头、仓储管理权责,引入民间可靠商队参与部分漕粮运输,形成竞争,同时利用‘绩效考成’监督各环节损耗与效率。严管,便是加强盐政、漕运、边贸相关衙门的监察审计,推行异地为官、定期轮换,并重奖举报,严惩贪墨。”
范纯礼与薛向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亮色。张方平所提,虽仍显粗略,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引入“招标”、“绩效”、“竞争”等概念,与官家近来推崇的“绩效考成”思路一脉相承,且更具操作性。
“德远兄高见!”薛向赞道,“此八字方针,务实而具开创性。待审判事毕,正可作为盐政漕运改革之纲领,详细拟定条例,逐步推行。”
范纯礼也道:“德远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午后陛下当会召见,届时再将此策详细奏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日的审判,需确保万无一失。顾震已布置妥当,大理寺内外警戒森严,旁听人员筛选亦已完成。德远兄明日亦需列席,以备质询。”
张方平点头:“自当如此。”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张方平才告辞回府,沐浴更衣,准备午后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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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利器坊。
沈括面前摆着几样特殊制作的“证物模型”——一套按比例缩小的“獬豸令”五枚骨牌的精美仿制品(用于公开展示,真品需严密保管)、一个能够清晰展示符号总账部分关键条目对应关系的可转动多层图表盘、以及几架标注了改进数据和操作要点的轻型弩车及“辣椒烟雾弹”发射装置的剖面模型。
“沈先生,这些模型当真要搬到堂上去?”一名工匠看着那些精巧的物件,有些不确定。公堂之上,向来是文书、证物、人犯为主,何曾见过这般如同“百工展览”的架势?
沈括正检查着图表盘的转动是否灵活,头也不抬:“为何不可?审判讲究‘证据确凿,明白晓畅’。账目符号、军械改良、信物体系,若只用口述或文书,旁听者未必能直观理解。用这些模型辅助说明,能让罪行更具体,危害更清晰,也能彰显我朝工政之明、取证之细。陛下既允我参与此案证据整理,自当用其所长。”
!他放下图表盘,对众工匠道:“诸位连日辛苦,这些模型做得很好,结构清晰,演示方便。绩效记录上,都会记上‘优等’。待此案了结,论功行赏,少不了诸位一份。”
工匠们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干劲更足。沈括的“绩效管理”虽严,但赏罚分明,做得好真有实惠,大家自然乐意效劳。
“沈先生,大理寺那边派人来问,模型何时可送至堂上布置?”一名吏员来报。
“已准备妥当,即刻便可装车运去。”沈括道,“我亲自押送,并需向主审官及诸位大人讲解演示要点。此亦是我等‘绩效’之一环,务必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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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书房。
苏轼面前的《逆案始末公告》与《惩贪肃逆、刷新吏治诏书》已接近完稿。经过一夜的反复推敲修改,文章骨架已然立定,辞气沛然,既揭露了寿党罪恶之深、危害之巨,又阐明了朝廷肃奸之坚、革新之决,最后落脚于对清明吏治、富强国邦的展望,读来令人心潮激荡,又觉正气凛然。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唤来书童:“将这两份文稿,誊抄三份。一份备用,一份送范相府上请其过目,一份午后我要亲自入宫,呈送陛下御览。”
书童领命,小心翼翼地将文稿拿走。苏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初夏微热的空气。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如火如霞。他想起自己因“绩效考成”被官家赏识,参与此等惊天大案,以笔墨为武器,书写正邪较量、时代转折,胸中豪气顿生。
“大丈夫立于世,当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低声自语,“此番若能以文章助朝廷涤荡污浊,开启新局,亦不负此生所学了。”
只是他忽然想到,公告与诏书颁布后,必然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革新之路,必多荆棘。自己这支笔,恐怕也要准备好应对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了。但他苏轼何惧之有?一笑置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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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午膳时分。
赵言面前的食案上,除了一小碗晶莹的米饭和几样精致小菜,还多了一小碟摆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片和黄瓜条——这是御膳房按“绩效花草管理”思路,给太子增加的“膳食绩效”,要求他不能挑食,要“均衡摄取营养”。
赵言正用筷子努力夹起一片滑溜溜的黄瓜,太子少傅在一旁温和地看着。
“殿下,明日陛下要去大理寺审大害虫,很多臣子和百姓都会去看。”少傅闲聊般提起,“殿下可知,审案子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言好不容易把黄瓜片送进嘴里,含糊道:“嗯是是把害虫做的坏事都说清楚?让大家都知道它很坏?”
“殿下说得对,要‘以事实为依据’。”少傅点头,“但还有一点,就是要‘以律法为准绳’。就像我们给花园定下规矩:不准害虫吃花,不准杂草长得比花高。审案子时,就要拿这些规矩去量害虫的行为,看它违反了多少条,该受什么惩罚。不能因为害虫长得丑或者我们很生气,就胡乱惩罚。”
赵言似懂非懂:“规矩律法就像父皇和母后定的宫规?”
“正是。”少傅笑道,“国法就是陛下和朝廷为整个大宋花园定下的最大规矩。明日审判,就是要用这最大的规矩,去量寿王这只大害虫。所以,审判过程必须公正、公开,每一步都要合乎规矩,这样得出的结果,才能让所有人信服,害虫也无可抵赖。”
赵言若有所思,小脑袋点了点:“我明白了,就像我们给花草打分,要有‘评分标准’,不能乱打。”
少傅欣慰地笑了。太子虽憨,但这份对“规则”和“公正”的质朴理解,或许正是为君者最宝贵的品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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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午后。
赵小川在殿中接见了张方平。孟云卿亦在旁。
张方平详细禀报了东南查案经过、目前整顿情况,并重点陈述了他对盐政漕运改革的“八字方针”构想。赵小川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询问细节,尤其是关于“招标”资质认定、“绩效”考核指标、引入民间运力可能带来的风险与监管等具体问题。
“德远所虑甚周,所提之策,切中时弊,颇有新意。”赵小川赞许道,“‘招标’以择优选商,‘绩效’以督促实效,‘竞争’以提升效率,‘严管’以防微杜渐。此四者结合,或可打破盐漕积弊之僵局。待明日审判过后,便由你牵头,会同三司、户部及相关衙门,详细拟定改革条例,先在扬州、楚州等地试点,总结经验,再行推广。”
“臣必竭尽全力!”张方平躬身领命,心中振奋。陛下不仅采纳其策,更予以推行之权,足见信任与决心。
赵小川又道:“明日审判,德远列席,若主审官问及东南案情,你需如实陈奏,尤其要讲明走私网络对盐政、灶户、乃至地方民生的具体危害。要让天下人知道,此案不仅是皇室逆案,更是祸国殃民的经济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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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方平退下后,赵小川对孟云卿道:“张德远确是干才,思路清晰,敢任事。东南整顿与后续改革,交给他,朕放心。”
孟云卿点头:“张御史刚正而务实,正堪此任。只是明日审判在即,官家是否需再与范相、顾指挥使他们确认一二?”
赵小川笑道:“范纯礼办事,朕放心。顾震那边,安全应是万无一失。倒是苏轼的公告与诏书,朕想先看看。还有沈括,听说他准备了些新奇‘证物’,朕也有些好奇。”
正说着,内侍来报,苏轼、沈括求见。
苏轼呈上公告与诏书文稿,沈括则简要汇报了证物模型准备情况,并呈上几份图示说明。
赵小川先看苏轼文稿,边看边点头,看到精彩处,不禁击节:“好!‘其罪罄竹难书,其恶流毒四海;朝廷肃奸务尽,法网疏而不漏。’‘涤荡污浊,非为一朝一夕之快;革新弊政,乃图万世太平之基。’子瞻此文,情理兼备,气势磅礴,足以正视听、明决心、聚民心!便以此稿为准,稍作修饰,即可用印颁布。”
苏轼心中大定,躬身谢恩。
赵小川又看向沈括的图示,尤其是那个符号总账的演示图表盘,颇觉有趣:“沈卿此法甚妙,化繁为简,直观明了。明日堂上,便由你择要演示解说,务使即便不通文墨者,亦能明白此等‘密码账目’之诡谲与危害。”
沈括肃然应诺:“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待苏轼、沈括也退下,殿内复归宁静。夕阳西斜,将殿内镀上一层金辉。
赵小川走到殿门口,望着廊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对孟云卿轻声道:“都准备好了。明日,便是图穷匕见、尘埃落定之时。也是新风伊始之时。”
孟云卿站在他身侧,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微凉:“是啊,都准备好了。只待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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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内,夜幕降临。
街头巷尾,关于明日公开审判的议论达到了顶峰。茶楼酒肆,几乎人人都在谈论此事。
“听说明日大理寺外,百姓也可申请旁听,只是名额有限,需里正作保!”
“我家隔壁的王秀才,就被选作士子代表了,得意着呢!”
“不知道寿王那老贼,明日会是何等模样?”
“还能怎样?铁证如山,怕是只有磕头求饶的份!”
“陛下圣明啊!如此大案,公开审理,真是千古未有之明举!”
“只盼审完之后,朝廷真能像告示上说的,大力整顿,让咱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林绾绾的“绾云轩”打烊稍晚,她听着最后几位客人低声谈论着明日的审判,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与一丝不安。期待正义得以彰显,不安于如此大案公开,是否会有意想不到的波折。她想起孟云卿那日眉宇间的坚毅,又稍稍安心。有皇嫂那样的女子在宫中,有官家那样的君主在朝堂,大宋的天,塌不下来。
她收拾好柜台,熄了灯,锁好门扉。寂静的街道上,只有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而此刻,皇城司衙门、大理寺、各相关部司,依旧灯火通明。范纯礼、顾震等人进行着最后的查验与部署;证物模型被小心安置在审判堂的特定位置;执勤的侍卫反复核对着明日的人员名单与通行口令;驿卒骑着快马,将最新的边境简报送入皇城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刻——明日辰时,大理寺正堂。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这一次,人们期待的不是摧毁,而是涤荡;不是黑暗,而是破晓。
风暴的中心已然平静,但风暴涤荡出的天地,正等待着新的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