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大朝会。
庄严的钟磬声中,文武百官按班次肃立,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阶之上。赵小川端坐龙椅,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但那股经昨日公审洗礼后愈发凝练的帝王威仪,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大殿。
行礼如仪后,内侍尖声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主题,绝不仅仅是日常政务。昨日公开审判的余波,以及皇帝最后那番关于“革新”的宣言,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即将落下。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臣——御史中丞李璟,手持笏板,缓步出列。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素以持重、甚至有些守旧着称。
“臣,李璟,有本启奏。”李璟声音苍老却清晰,“昨日逆王伏法,国法昭彰,大快人心,此乃陛下圣明,朝廷之福。然则,臣闻陛下有革新吏治、更张盐漕之意,心实忧之。盐政、漕运、边贸、吏治,皆祖宗成法,行之百年,虽有微瑕,然大体无亏。若骤行更张,恐动摇国本,滋扰地方,反失民心。且逆案初定,宜静不宜动,当与民休息,以安天下。故臣斗胆进言,革新之事,当缓图之,慎之又慎。”
李璟的话,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阵阵涟漪。许多保守派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的确,在巨大的变革面前,人的本能是倾向于维持现状,尤其是当现状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时。
赵小川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又一位官员出列,是户部右侍郎周明达,他出身东南盐商世家,虽已为官,但与盐商集团关系千丝万缕。“陛下,李中丞所言,老成谋国。盐政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譬如盐引,现行制度虽偶有弊端,然商户熟悉,运转有序。若贸然改为‘招标’,资质如何定?竞价是否公允?新商户能否胜任?若生混乱,盐价波动,百姓何辜?且盐课乃朝廷岁入大宗,万一有失,国用何支?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的发言,则更具体地指向了张方平“八字方针”中的“招标”等核心措施,背后的利益考量昭然若揭。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出列,或从“祖宗法度不可轻变”,或从“恐生民变”,或从“实务操作困难”等角度,对即将推行的革新提出了质疑和担忧。朝堂之上,反对或谨慎的声音开始汇聚。
范纯礼、薛向、张方平等人面色沉静,并未急于反驳。他们知道,这些反应都在预料之中。革新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必然会引发争论。关键在于,如何引导这场争论,并最终推动决策。
就在反对声浪渐起之时,一个清朗而略带诙谐的声音响起:
“臣,苏轼,有本启奏。”
众人目光转向这位以文采风流、性情耿直着称的翰林学士。只见苏轼出列,手持笏板,脸上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李中丞、周侍郎及诸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苏轼先给反对派戴了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然则,臣有一问:若现行盐政漕运‘大体无亏’、‘运转有序’,何以滋生逆王这般巨蠹,窃取国课以亿万计,勾结外敌以祸国邦?若‘祖宗成法’尽善尽美,何以东南灶户困苦,盐价畸高,边贸走私屡禁不止,宫中竟能混入逆党刺客?”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昨日公审,铁证如山!逆党之所以能坐大成势,正是钻了我朝盐政之弛、漕运之腐、边贸之乱、吏治之浊、宫禁之疏的空子!此非‘微瑕’,实乃‘沉疴’!沉疴需用猛药,积弊当以新法革除!若因循守旧,畏葸不前,今日除一寿王,安知明日不会再生张王、李王?”
苏轼的言辞犀利,直指问题核心,用昨日审判的铁证来反驳“大体无亏”论,顿时让李璟等人脸色有些难看。
“至于周侍郎所虑新法实操之难,”苏轼转向周明达,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莫非我大宋百官,尽是墨守成规、不思进取之辈?没有新法,便学不会新法?‘招标’之法,前朝亦有类似‘扑买’之制可参详;资质核定,可由户部、三司、地方有司会同制定细则,公开透明;盐价稳定,正需新法打破垄断,引入竞争,方是治本之策。若因惧怕‘万一有失’便裹足不前,那我等食君之禄,所为者何?难道只是坐在衙门里,等着弊病丛生,再叹一句‘祖宗成法不可变’吗?”
这番连消带打,既指出了历史参照,又讽刺了官僚惰性,引得一些年轻或思想开明的官员暗自点头。
周明达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此时,张方平出列了。他没有苏轼的锋芒,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诸位同僚。臣奉旨查办东南盐案,亲眼所见,触目惊心。旧制之弊,非止一端。盐引滥发,官商勾结,漕运损耗,胥吏贪墨,已成痼疾。灶户辛苦一年,所得无几;百姓买盐之钱,大半流入私囊与贪官之手;国库岁入,年年亏空。此等情状,岂能再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所拟‘清源、固本、通脉、严管’八字,并非凭空想象,乃根据东南实情,借鉴古今良法,反复推敲而成。其中‘招标’、‘绩效’等策,旨在引入公平竞争,明确责任赏罚,提升效率,堵塞漏洞。诚然,推行之初,或有阵痛,需周密部署,稳步推进。故臣建议,可先于扬州、楚州择一二盐场、漕段试行,派干员督导,及时调整完善,待成效显着,再行推广。如此,既可革除积弊,又可控制风险,更可积累经验,为全面革新铺路。”
张方平的发言,务实而恳切,既有对问题的深刻剖析,又有具体可行的操作步骤,与苏轼的激昂论辩形成了有效互补。
薛向也出列支持:“三司测算,若盐政漕运革新得法,三年之内,国库盐课岁入可增三成以上,且盐价趋于平稳,灶户生计可得改善。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至于边贸、吏治、宫禁诸般革新,亦当循此思路,以‘绩效考成’为纲,厘清权责,严明赏罚,堵漏补缺。沈括在将作监试行‘绩效管理’,器械打造之效率、质量已有显着提升,此其明证。”
他将经济收益和已有成功试点摆出来,增加了说服力。
朝堂之上,支持革新与主张谨慎(或反对)的两派意见,形成了鲜明的对峙。辩论渐趋激烈。
赵小川始终静听,未发一言。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终于,当双方论点基本呈现,争论暂时陷入僵持时,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臣,范纯礼,有本奏。”
作为首相,范纯礼的表态至关重要。所有人目光聚焦于他。
范纯礼缓步出列,神色肃穆:“逆王一案,震动朝野。其所暴露之积弊,已非小恙,实乃危及国本之重症。陛下圣心独断,欲借机革新,涤荡污浊,此乃英主之举,社稷之幸。”
他先定了调子,表明支持皇帝和革新的大方向。随即话锋一转:“然李中丞、周侍郎等人所虑,亦非全无道理。革新关乎国计民生,牵动各方,确需慎重。如何既坚定推行,又稳妥有序,避免动荡,此为关键。”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当以‘定方向、明步骤、重实效、稳民心’十二字为要。定方向,即陛下昨日所言,以‘绩效考成’为核心,全面整顿吏治、盐政、漕运、边贸、宫禁,此志不可移。明步骤,即如张御史所议,先行试点,积累经验,逐步推开,不搞一刀切。重实效,即一切革新举措,以是否利于国库充盈、百姓安乐、边防稳固、吏治清明为准绳,定期查验,及时调整。稳民心,即加强宣导,使百姓知革新之利,同时妥善安置可能受影响的商户、胥吏等,避免酿成事端。”
范纯礼的发言,可谓老成谋国,既坚定支持了革新的大方向,又充分考虑了现实复杂性和可能的风险,提出了务实稳健的推进策略。这既安抚了部分保守派的担忧,也为革新派划定了理性的行动边界。
朝堂上许多中间派官员闻言,神色稍缓,觉得此议较为稳妥可行。
赵小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大殿的回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卿所议,朕已悉知。”
大殿瞬间寂静。
“逆王一案,确如明镜,照出我朝积弊之深,革新之急,迫在眉睫。”赵小川语气沉缓,“然革新非为革而革,乃为强国富民。李璟等爱卿言宜慎重,其心可嘉。范卿所提‘十二字’,甚合朕意。”
他目光扫过下方:“革新方向,朕意已决。盐政、漕运、吏治、边贸、宫禁,皆需以‘绩效考成’为纲,大力整顿,不容拖延。然具体推行,确需如张方平、范纯礼所言,试点先行,稳步推进,注重实效,安抚人心。”
他顿了顿,开始具体部署:“即日起,成立‘盐政漕运革新督办司’,由张方平总领,薛向协理,抽调户部、三司、工部及地方干员,详细拟定扬州、楚州试点方案,包括盐引招标细则、漕运绩效指标、监察审计流程、新旧衔接办法、人员安置预案等,半月内呈报朕览。试点期间,朝廷赋予全权,遇阻挠破坏者,无论官商,严惩不贷。”
“吏治革新,由范纯礼总领,吏部、都察院协同,以‘绩效考成法’全面推行至各衙门为核心,结合此次逆案暴露之问题,修订考成细则,强化监督,严明赏罚。先从中枢及京畿衙门开始,逐级推开。”
“边贸整顿,由枢密院会同户部、市舶司,根据北疆狄咏所报情况及此次逆案教训,重新厘定榷场管理、货物稽查、税收征管条例,加强监管,打击走私,同时规范与辽国、西夏及其他部族的正当贸易。具体章程,一月内议定。”
“宫禁肃清,由皇后总领,皇城司、殿前司协同,已在进行,需持之以恒,立下铁规。”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既表明了坚定不移的革新决心,又给出了务实可行的推进路径,还明确了责任人和时间表。这种清晰的“任务分解”和“时限管理”,让许多原本担心皇帝会鲁莽行事的官员,稍稍安心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于祖宗成法,”赵小川最后道,“祖宗立法,本意为国为民。时移世易,若法已不能保国利民,反成蠹虫温床,则变通之法,方为不负祖宗。朕非欲尽弃旧制,乃欲去芜存菁,革故鼎新,使我大宋基业,更加稳固,百姓生活,更加安康。此心此志,天日可鉴。望诸卿体察朕意,摒弃成见,同心协力,共襄革新!”
这番话,既回应了“祖宗成法”的质疑,又表明了“变通”的合理性,更将革新提升到“稳固基业、安康百姓”的高度,格局宏大,情理兼备。
“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尽全力,共襄革新!”以范纯礼、张方平、苏轼等人为首,大部分官员,无论是真心拥护还是暂时观望,此刻都齐声躬身应诺。朝堂上的争议,暂时被皇帝的决断和相对稳妥的方案所压下。
赵小川微微颔首:“退朝。”
“退朝——!”内侍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缓缓退出紫宸殿。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明亮而耀眼。许多人心中清楚,朝会上的争论虽然暂时平息,但真正的较量,将随着革新的具体推行,在地方、在衙门、在利益的每一个交汇点,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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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狄咏大营。
几乎在朝会进行的同时,狄咏收到了赵小川关于革新决策及边贸整顿的密旨,以及要求他密切监视辽夏动向、配合朝廷外交施压的指示。
“侯爷,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杨烽看着密旨道,“边贸整顿,咱们这边压力不小。那些靠走私吃饭的部落和商人,恐怕会反弹。”
狄咏冷笑:“反弹?正好一并收拾了。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榷场交易,实行‘实名登记、货物报备、银钱留痕’。凡大宗交易,尤其是盐、铁、铜、战马、兵器等敏感物资,必须提前向驻军及市舶司联合办事处申报,查验无误后方可进行。发现走私,货物没收,人犯扣押,从重惩处。告诉那些部落头人,想正经做生意,欢迎;想搞歪门邪道,趁早绝了念想!”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重点榷场和走私高发地段:“增派巡逻兵力,尤其是夜间。沈括的新式哨所和补给包,继续在这些地段布设,形成监控网络。另外,与耶律斜轸部邻近的榷场,加派懂契丹语的干员,留意有无异常人物或货物进出。”
“西夏方面呢?”杨烽问。
“西夏”狄咏沉吟,“野利家族吃了亏,暂时缩了。但朝廷既然要整顿边贸,规范榷场,我们可以主动一点。派人接触西夏王室和其他有实力的部族,传递善意,表示愿意在规范框架下,扩大正当贸易,比如他们的马匹、毛皮,我们的茶叶、丝绸、瓷器。但要明确,一切需走正规渠道,依法纳税,杜绝走私。尤其是战马贸易,必须严格控制在朝廷手中,绝不能再出现私下交易、资敌的情况。”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那个‘辣椒种植技术’陛下似乎有意作为与西夏谈判的筹码之一。你留意一下,边境是否有适合种植辣椒的区域,以及西夏人对这种‘妖辣’作物的真实态度。或许,将来真能靠这玩意,换点好东西回来。”
杨烽笑道:“侯爷,您还惦记着那辣椒粉呢?上次抛出去,可把西夏马阵折腾得够呛。”
狄咏也露出一丝笑意:“好用就行。打仗嘛,就是要用尽一切办法,让敌人难受。对了,朝廷要论功行赏,你抓紧把名单报上去,尤其是那些试用新装备、提出好建议的将士,一个也别漏了。沈先生那边,咱们也得单独写个谢功的折子。”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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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利器坊。
沈括也收到了朝会消息和相关旨意。他对政治纷争不太关心,但对自己参与的“绩效管理”试点能被皇帝和范相肯定,并作为吏治革新的核心推广,感到由衷的高兴。
“先生,工部传来文书,要求我们将‘利器坊绩效管理实务’整理成册,报送吏部及都察院,作为各衙门推行‘绩效考成’的参考范例。”一名吏员前来禀报。
沈括精神一振:“这是好事!立刻召集坊内所有匠头、文书,我们仔细梳理这半年来的得失,务必写出一份详实、清晰、可操作的实务指南。要包括岗位职责界定、绩效指标设定(数量、质量、时效、创新等)、考核周期、评分标准、奖惩措施、申诉流程、以及如何与师徒传承、技能培训结合等等。既要体现‘绩效’之严,也要顾及人情之常,让其他衙门看了,知道如何入手,如何避免弊端。”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研究课题。“对了,盐政漕运革新,或许也需要一些技术上的支持。比如新的盐引防伪技术、漕船载重快速计量方法、仓库货物管理系统我们可以主动向张御史那边问问,看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绩效管理,不仅要管人,也要管物、管事、管流程!”
匠头们面面相觑,觉得沈先生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但又莫名地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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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苏府。
退朝后的苏轼,并未立刻回家,而是被范纯礼请到政事堂,参与了对《惩贪肃逆、刷新吏治诏书》最后版本的审定。回到府中时,已是午后。
书童递上一叠拜帖。“老爷,今日退朝后,已有好几拨人递帖求见,多是询问革新之事,或欲探听口风。”
苏轼随手翻了翻,冷笑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公堂之上争不过,便想私下串联、施加影响?告诉他们,苏某奉旨草诏,只知秉笔直书,传达圣意,不知其他。若对革新有异议,明日朝会尽可直言,或上书陛下,不必来我这里绕弯子。”
他将拜帖丢在一旁,对书童道:“去,把前几日我让你找的那些关于前朝盐法、漕运改革的史料,还有本朝有关‘扑买’、‘和籴’的记载,都搬到书房来。张德远要拟试点细则,或许用得着。咱们既然支持革新,就不能只摇旗呐喊,也得有点实料才行。”
书童应声而去。苏轼走到院中,看着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自语道:“革新之路,必多荆棘。但既已上路,便需披荆斩棘。我苏子瞻别无所长,唯有一支秃笔,一颗赤心。陛下欲开创局面,我便以笔墨为先锋,扫清些许迷雾,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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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午后。
赵言的“除虫绩效图”又有了新内容。在寿王那只大虫子被红叉划掉(代表已清除)的旁边,多了几个小一点的虫子,旁边标注着“盐政蛀虫”、“漕运蛀虫”、“边贸蛀虫”等字样,还有几个拿着放大镜、尺子、算盘的小人(代表张御史、沈先生等)正在仔细检查。
太子少傅看着这幅充满童趣却又暗含深意的“作品”,心中感慨。太子的理解方式虽然独特,但他似乎抓住了革新的核心:清除旧的弊病(害虫),需要新的方法(绩效检查)和专门的人才(检查者)。
“殿下,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决定要大力清除这些‘蛀虫’了。”少傅温和地解释,“就像我们花园里,发现了害虫,就要制定新的除虫计划,用新的工具和方法,还要派专门的园丁负责。”
赵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那父皇就是总园丁,张御史他们是分管不同花园的园丁,对不对?他们要定期向父皇报告除虫的‘绩效’。”
“殿下聪慧,正是如此。”少傅笑道,“所以殿下也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看懂这些‘绩效报告’,知道花园哪里治理得好,哪里还需要改进。”
赵言似懂非懂,但“绩效报告”这个词,和“除虫绩效图”联系了起来,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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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殿。
孟云卿正在听取顾震关于宫内肃清最新进展的汇报。
“娘娘,逆党涉案内侍、侍卫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收押审讯。其背后牵连、贿赂渠道已基本厘清。这是最新拟定的《宫禁管理新规》草案,包括人员选拔、背景核查、岗位轮换、采买流程、门禁制度、文书传递、奖惩条例等七章四十二条,请娘娘过目。”顾震呈上一份厚厚的文稿。
孟云卿接过,仔细翻阅。草案条理清晰,规定细致,明显借鉴了“绩效考成”和流程管理的思路。例如,采买实行“预算审批、三家比价、货品验收、记录留痕”;宫女内侍晋升需通过“技能考核”与“品德评议”;各宫门值守实行“双岗双查、口令日换、出入登记”等。
“甚好。”孟云卿点头,“尤其是将‘绩效’与‘评议’引入内侍宫女晋升,或可打破以往全靠资历或主子喜好的弊端。此草案先在本宫及几位妃嫔宫中试行,查漏补缺,待完善后,再颁行全宫。执行需严格,赏罚要分明。告诉所有人,宫规如铁,无论何人,触犯必究。”
“是!”顾震领命,又道,“娘娘,陛下推行革新,朝野瞩目。宫内乃陛下起居之所,万不能再生事端。臣已加派人手,暗中留意是否有宫外之人试图与宫内残留势力或意志不坚者接触。”
孟云卿眼中寒光一闪:“务必严防死守。宫内安稳,陛下才能无后顾之忧。此事,你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
顾震退下后,孟云卿独自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明媚的春光。朝会已定下革新基调,各方力量开始涌动。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守好宫内这片天地,成为赵小川最稳固的后方。
夕阳西下,汴京城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但这份宁静之下,变革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从朝堂到边疆,从衙门到市井,一场旨在焕新帝国肌理的宏大序曲,正缓缓奏响。
退朝后的赵小川并未休息,而是换下朝服后径直来到御书房。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紫檀书案上,案头已堆满了今日需要批阅的奏章。
“陛下,这是方才朝会上几位大臣私下递来的条陈。”内侍王德捧着一叠素笺轻声禀报,“多是关于革新之事的补充建言,或委婉的劝谏。”
!赵小川接过,快速浏览。有的建议“盐引招标当分步实施,先以三成为限”,有的担忧“漕运绩效恐致船夫赶工,翻船事故增多”,还有的直言“吏治革新触面太广,恐引百官惶惶,怠于政事”。字里行间,能感受到朝臣们复杂的情绪——支持者有之,观望者有之,隐忧者有之,抵触者亦有之。
“都留着,朕慢慢看。”赵小川将条陈放在一旁,揉了揉眉心。他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即便身为皇帝,也不能一味强推,需要审时度势,平衡各方。
“王德,你去将张方平昨日呈报的‘东南盐政弊病十二则’找出来,还有薛向前日关于漕运损耗的明细账册。”赵小川吩咐道,“另外,传朕口谕给政事堂:凡涉及革新试点具体细则的奏议,一律优先呈送,朕要第一时间看到。”
“是。”王德躬身退下。
赵小川独自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思绪回到了现代,那些项目管理、流程优化的案例在脑海中浮现。“试点先行,风险可控,数据驱动,迭代优化”他轻声自语,取过一张宣纸,开始用毛笔勾画起来。
纸上渐渐出现一个树状图:最顶层是“全面革新”,第二层分出“盐政”、“漕运”、“吏治”、“边贸”、“宫禁”五个分支,每个分支又细化出“目标”、“试点区域”、“关键指标”、“潜在风险”、“应对策略”、“时间节点”等子项。这是他将现代项目管理中的“工作分解结构”(wbs)与古代奏章格式融合的产物。
“陛下,您这是在画树?”不知何时,孟云卿端着茶盏走了进来。她已换下朝服,身着月白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少了几分皇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雅。
赵小川抬头,笑道:“这叫‘革新路线图’。你看,就像一棵树,主干是总目标,枝干是各领域,叶片是具体举措。如此梳理,便知轻重缓急,何处需浇水施肥,何处需修枝剪叶。”
孟云卿走近细看,眼中渐露讶色。这种将复杂事务图形化的方法,直观清晰,远胜于长篇累牍的文字叙述。“此法甚妙。若将此法用于宫中事务梳理,想必也能事半功倍。”
“皇后聪慧。”赵小川接过茶盏,“朝会上的争论,你都听说了吧?”
“略知一二。”孟云卿在他身侧坐下,“李中丞等人所虑,也非全然无理。革新若操之过急,确实可能生乱。范相所提‘稳民心’三字,尤为关键。”
赵小川点头:“所以我打算,除了朝廷自上而下推行,也要有些自下而上的动作。”
“哦?”孟云卿挑眉。
“让革新有‘温度’。”赵小川啜了口茶,“譬如盐政,不能只讲‘招标’、‘绩效’,也要让百姓知道,革新后盐价会降、品质会稳;让灶户知道,他们的辛苦所得会更公允。这些不能只靠公文告示,得有些更鲜活的方式。”
孟云卿若有所思:“比如?”
“比如”赵小川眼中闪过一抹光,“让苏轼写几篇通俗易懂的‘革新白话文’,在市井茶楼让人说唱;让将作监做些展示新旧盐价对比的简易算盘或图板,在衙门口陈列;甚至可以在试点地区,组织灶户代表、盐商代表、百姓代表开个‘恳谈会’,当面答疑解惑。”
孟云卿忍不住轻笑:“陛下这是把朝堂廷议,搬到市井坊间了?”
“信息透明,方能减少误解;沟通顺畅,方能凝聚共识。”赵小川认真道,“管理不仅是管‘事’,更是管‘人’心。这是现代呃,是我近来悟出的道理。”
孟云卿凝视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轻柔:“臣妾相信,陛下心中有丘壑。只是莫要太累。革新非一日之功,身体才是根本。”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赵小川一怔,随即心里涌起暖意。他握住她的手:“有皇后在身后,朕便不累。”
两人相视一笑,书房内气氛温馨。恰在此时,外间传来王德的声音:“陛下,张御史、薛副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孟云卿起身:“臣妾先告退。”
“不必。”赵小川拉着她坐下,“你也是革新要员,宫禁肃清是你总领,听听无妨。”
张方平与薛向匆匆入内,行礼后神色凝重。
“陛下,臣等方才与户部、工部几位郎中商议试点细则,遇到了些棘手问题。”张方平开门见山,“扬州、楚州两地盐场,涉及大小盐商二十七家,背后多与朝中官员有千丝万缕联系。若贸然推行‘招标’,恐这些盐商联手抵制,或抬价围标,或暗中破坏,使试点难以推进。”
薛向补充道:“漕运方面,沿河州县、码头、仓场吏员胥吏盘根错节,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些人最擅钻空子。‘绩效考成’若触及其利益,他们有的是办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比如虚报运量、谎称损耗、甚至故意制造事故,然后推给‘赶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小川静静听着,并不意外。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弹,是改革必然遭遇的阻力。
“你们有何对策?”他问。
张方平道:“臣与薛副使商议,以为当‘分化瓦解,重点突破’。二十七家盐商,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有五家规模最大,垄断着七成以上盐引,也是与寿王牵连最深的。可先从此五家入手,查其旧账,若有过往不法,依法惩处,没收部分盐引份额,作为试点招标的‘原始标的’。其余中小盐商,见巨头受挫,又有新机会,或可转为支持,至少不会全力抵制。”
薛向接着说:“漕运方面,可采取‘新人新法,老人老法’的过渡之策。对新招募的船夫、力夫,直接按新绩效计酬;对原有胥吏,若愿配合革新,保留基本俸禄,绩效部分按新法计算;若有阻挠破坏,则坚决清退,并从表现优异的新人中提拔补充。同时,设立‘漕运监察队’,由三司与地方巡检司联合抽调人手,沿途巡查,接受举报,严查舞弊。”
赵小川沉思片刻,看向孟云卿:“皇后以为如何?”
孟云卿缓缓道:“张御史‘分化瓦解’之策可行,但需注意分寸。若打击面过广,恐逼得所有盐商联手反抗。不妨在惩处那五家的同时,对其余盐商释放善意——比如承诺,只要守法经营,在招标中会给予一定‘既往表现加分’;或允许他们以‘联合体’方式参与投标,增强中小商户的竞争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薛副使的‘过渡之策’亦佳,但‘监察队’的组成需慎重。若全由朝廷委派,易与地方产生矛盾;若全用本地人,又恐官官相护。臣妾建议,监察队可采取‘三三制’:三分之一来自三司,三分之一来自地方巡检司,另三分之一公开招募当地有威望的乡老、行会代表担任‘民间监察’,共同巡查,结果三方签字确认,方可生效。如此,既权威又接地气,还能赢得百姓信任。”
张方平和薛向闻言,眼睛一亮,齐声道:“皇后娘娘高见!”
赵小川也露出赞赏之色。孟云卿不仅理解了他的现代管理思维,还能结合古代实际情况提出创造性建议,这份悟性和务实,远超常人。
“就按此思路细化。”赵小川拍板,“张卿,你重点负责盐商分化与招标细则;薛卿,你主抓漕运过渡方案与监察队组建。三日内,将完善后的试点方案呈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范相或朕。”
“臣遵旨!”
二人告退后,赵小川对孟云卿笑道:“皇后今日可是帮了大忙。你这‘三三制’,颇有现代‘多元共治’的影子。”
孟云卿微赧:“臣妾只是觉得,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顺序都重要。一味猛火快炒,容易外焦里生;文火慢炖,方能入味透彻。”
“精辟!”赵小川拊掌,“看来朕得给皇后加个衔——‘革新顾问’如何?”
“陛下莫要取笑。”孟云卿嗔道,眼中却有笑意流转。
同一时间,汴京最大的茶楼“遇仙楼”内,苏轼正坐在二楼雅座,面前一壶龙井,几碟干果,看似悠闲,实则竖着耳朵倾听四周茶客的议论。
朝会消息已如春风般吹遍汴京,革新之事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听说了吗?官家要改盐法了!以后买盐能便宜三成!”一个商贩模样的汉子说得唾沫横飞。
旁边老者摇头:“便宜?哪那么容易。那些盐商老爷们肯答应?只怕改来改去,盐价没降,反倒又添新税。”
“这回不一样!”另一桌的年轻书生插话,“昨日公审你们没去看?寿王那帮人贪了多少?盐政就是被他们搞坏的!官家这是要动真格的,连‘招标’、‘绩效’这些新词都用上了,据说都是张青天(张方平)想出来的好法子。”
“绩效是啥?”有茶客好奇。
书生努力解释:“就是干得多、干得好,就拿钱多;干得少、干得差,就扣钱甚至滚蛋!以后当官的、运盐的、管漕的,都得按这个来。”
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敢情好!那些胥吏,平日吃拿卡要,早该治治了!”
“可万一官老爷们为了‘绩效’,逼着我们船夫拼命赶工,翻船了算谁的?”
“盐商招标,会不会被更有钱有势的垄断了?咱们小本买卖的,岂不是连汤都喝不上?”
议论纷纷,有期待,有担忧,有疑虑。苏轼默默听着,手中毛笔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快速记录。他不仅记下观点,还观察说话人的身份、语气、表情,试图理解不同阶层对革新的真实感受。
“苏学士?”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轼抬头,见是高俅笑吟吟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锦袍、商人模样的人。
“高总管,真是巧遇。”苏轼拱手,目光扫过那两人。
“不巧不巧,我是专程来找您的。”高俅自来熟地坐下,压低声音,“这两位是汴京商会的理事,王员外、李员外。他们对革新有些疑问,想托我引荐,向您请教请教。”
王、李二人连忙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不安。
苏轼心中了然。这二位怕是代表了一部分与盐政、漕运有利益关联的商人,来探口风的。
“二位有何疑问,但说无妨。苏某虽在朝为官,但今日只是茶友闲谈,所言仅代表个人浅见。”苏轼温和道。
王员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苏学士,这‘盐引招标’,具体是如何个招法?像我等这样,祖辈经营盐业,但规模中等的商户,可有资格参与?”
李员外接着说:“还有那‘绩效考成’,漕运上若推行,运费是按趟算,还是按货量算?若是天气不好、河道淤塞延误了,扣不扣钱?这些细则不明,我等心中实在没底啊。”
苏轼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二位觉得,现行盐法漕运,有何弊病?”
二人对视一眼,王员外叹道:“不瞒学士,弊病确实有。盐引发放不公,大头都被那几家背景硬的拿走了;漕运损耗,层层扒皮,实际到我们手上的利润,十不存三。但但好歹规矩是明的,路子是熟的。这一改,万一新规矩更苛,或者被人钻了空子,我们这些老实做生意的,岂不更难过?”
苏轼点头:“二位所虑,朝廷并非不知。张御史拟定的试点方案,正在细化。据我所知,招标会设‘资质门槛’,但不会高不可攀,重点考察的是过往信誉、资金实力、经营能力,而非仅看背景大小。对于中等商户,朝廷考虑允许你们组成‘联合体’,增强竞争力。”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绩效考成,也不是一味求快。会综合考量运量、时效、安全、损耗等多重指标,设定合理的基准值。天气、河道等不可抗力造成的延误,会有相应豁免条款。总的原则是‘奖优罚劣’,让守规矩、能干事的得到实惠,让偷奸耍滑的无所遁形。”
王、李二人面色稍缓。苏轼的话虽然不能完全打消顾虑,但至少让他们感受到朝廷有在考虑实际情况,并非一味蛮干。
“多谢苏学士指点。”王员外拱手,“若真如学士所言,招标公正、绩效合理,我等自然是愿意支持革新的。毕竟,谁不想在一个更清明、更有序的环境里做生意呢?”
高俅在一旁打圆场:“正是这个理!陛下和张御史推行革新,不是为了与民争利,而是为了利国利民,让大家都有钱赚,赚得光明正大!咱们做臣子、做百姓的,得领会这份苦心。”
又闲聊几句后,王、李二人告辞。高俅却没走,凑近苏轼低声道:“苏学士,实不相瞒,我手上也有些小小的漕运生意。这革新一来,心里也打鼓。您给透个底,薛副使那边,到底会严到什么程度?”
苏轼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高总管,你那生意,若都是按规矩来的,怕什么绩效考成?若有不规矩的我劝你趁早自己理清,该补的补,该断的断。陛下对逆党都能铁腕肃清,何况其他?如今这形势,聪明人都知道该往哪边站。”
高俅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一向是忠心为国的。”心里却已盘算着回去赶紧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处理干净。
苏轼不再多言,起身结账。他今天收获颇丰,市井的议论、商人的担忧、甚至高俅这样的“边缘利益者”的心态,都让他对革新可能面临的社会反应有了更立体的认知。这些鲜活素材,将成为他撰写“革新白话文”的重要基础。
沈括正在利器坊内,召集所有匠头开会。宽敞的工棚内,三十余名匠头围坐,面前摆着沈括亲自编写的《利器坊绩效管理实务(草案)》。
“诸位,朝廷已将咱们的绩效管理,作为吏治革新的范例推广。”沈括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自豪,“这是陛下的信任,也是咱们将作监的荣耀。但荣耀背后是责任——咱们得把这套法子梳理清楚,让其他衙门看了能懂、能用、能用好。”
他拿起草案:“今天咱们就一条一条过,查漏补缺。先从‘岗位职责界定’开始。王大锤,你是锻冶组匠头,你说说,你们组的核心职责有哪些?”
膀大腰圆的王大锤站起来,挠头道:“回先生,咱们主要负责锻打兵刃、甲片,要求是硬度够、不开裂、规格准。”
“太笼统。”沈括摇头,“‘硬度够’是多少?用什么标准测?‘规格准’的误差允许多少?多久交付?这些都要量化。比如:枪头硬度需达到‘可破三层牛皮甲’;刀身误差不得超过半分;紧急军令的订单,需在五日内完成百件。”
他转向文书:“记下,锻冶组职责需补充量化标准。其他组也一样,弓弩组、木工组、皮革组每个岗位都要明确‘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何时完成’。”
匠头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手指盘算自己那组的量化指标。
接着讨论“绩效指标”。沈括提出了“数量、质量、时效、耗材、创新”五个维度,每个维度设定基础分和加分项。
“比如弓弩组,”他举例,“本月制作神臂弩一百张,为基础数量,完成得基础分。若超过一百张,每多五张加一分;但若其中有三张以上不合格,质量分扣光;若全部提前两天完成,时效加分;若平均每张弩耗材比定额节省一成,耗材加分;若有匠人改进了弩机卡槽设计,使上弦省力半成,创新加分。”
匠头们听得聚精会神。这种细致的打分方式,虽然复杂,但确实比以往单纯看“完成与否”更公平,也能激励大家多干活、干好活、想办法改进。
“先生,这‘创新加分’好!”一个年轻匠头兴奋道,“我最近琢磨了个小夹具,能让镶嵌甲片的效率提高不少,这能算创新吗?”
“当然算!”沈括鼓励道,“不管大小,只要对提高效率、改进质量、节省耗材有益的改进,都可以申报。咱们每月组织一次‘创新评议会’,大家展示成果,集体评议加分。特别好的,还会额外嘉奖,并上报朝廷推广。”
工棚内气氛活跃起来。匠人们不怕辛苦,怕的是辛苦不被看见、改进不被认可。这套绩效体系,让他们看到了明确的上升通道和回报预期。
“不过,有奖就有罚。”沈括正色道,“连续两月绩效垫底且无改进的,匠头需重新考核;因疏忽造成重大质量事故或安全事故的,视情节扣分、罚款、甚至除名。绩效结果每月张榜公布,透明公正。”
“应该的!”王大锤嚷嚷,“干得好就该奖,干得差就该罚,这才公平!咱们凭手艺吃饭,不怕比!”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匠头们提出了许多实际问题:如不同工序难度不同如何平衡分数?老师傅带徒弟的贡献如何体现?因病请假的影响如何考量?沈括一一记录,与大家商讨解决方案。
最终形成的《实务》草案,厚达二十余页,涵盖岗位、指标、考核、奖惩、申诉、培训等方方面面,既有原则性规定,又有具体操作示例,甚至还附了几张模拟的“绩效评分表”和“月度绩效看板”示意图。
“这才是真正的管理。”沈括看着凝聚了集体智慧的草案,心中感慨。它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条条框框,更融入了对匠人劳动价值的尊重、对技艺传承的考量、对公平公正的追求。这样的绩效管理,才有生命力,才能真正推动进步。
他想起赵小川曾说过的话:“管理的最高境界,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规则下自由生长,并因此成就更好的自己和集体。”此刻,他对此有了更深的理解。
边境的黄昏来得早,狄咏站在榷场新设立的“联合办事处”木楼前,看着逐渐稀疏的人流。办事处的牌匾刚挂上,墨迹未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公平贸易,依法纳税,举报有奖”。
杨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侯爷,今日登记大宗交易十一笔,其中盐三笔、茶两笔、马匹四笔、毛皮两笔。均已完成查验、登记、征税。有两个部落头人试图以‘礼品’名义夹带私盐,被查获,已按新规处理——货物没收,罚银百两,头人警告一次,记录在案。”
“反应如何?”狄咏问。
“起初有些吵闹,说咱们太严。但咱们把新规条文、处罚依据、举报奖励都贴出来了,又当着众人的面,把罚银入官库的流程走了一遍,他们见无空子可钻,也就认了。”杨烽笑道,“倒是那些老实交易的,见咱们动真格,反而更放心了,说以后不怕被走私的挤兑了。”
狄咏点头:“立规矩,贵在一视同仁,贵在坚持。传令各榷场,今后每日交易数据、查获案件、处罚结果,都要张榜公示,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咱们越透明,谣言和侥幸心理就越少。”
他走进办事处。屋内陈设简单,但分区明确:登记区、查验区、计税区、银钱区、文书区,每个区域都有相应标识和流程说明。墙上挂着大幅的《榷场交易流程图》,用简笔画和文字标注了每一步该做什么、找谁、带什么凭证。这是狄咏让军中会画画的士卒制作的,力求通俗易懂。
“侯爷,您这‘流程图’,连不识字的马夫都能看个大概。”办事小吏钦佩道,“以往那些胥吏,就爱把规矩说得云山雾罩,好从中渔利。现在这么一公示,他们没辙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狄咏淡淡道,“管理不能只靠人盯人,要靠清晰的流程和规则。规则明了,执行者不易舞弊,交易者不易被欺,效率还能提高。”
正说着,一名校尉来报:“侯爷,西夏野利家族派人送来书信。”
狄咏展开书信,内容无非是套话,对之前“误会”表示遗憾,希望继续“友好往来”。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规范贸易的兴趣,特别是询问“大宋是否愿意扩大战马采购”。
“看来,经济压力让他们坐不住了。”狄咏将信递给杨烽,“野利家族掌控西夏半数马场,寿王倒台,断了他们的走私财路,正规渠道又受限制,日子不好过。这是来试探口风了。”
“侯爷打算如何回复?”
“告诉他们,大宋愿意在《澶渊之盟》框架下,扩大正当贸易。战马可以买,但必须通过官方榷场,按质论价,依法纳税。数量、价格、交付方式,需双方官员正式谈判商定。至于其他货物,只要不违禁,一律欢迎。”狄咏顿了顿,“另外,可以‘无意间’透露,朝廷正在研究一些新作物的边贸政策,比如辣椒。”
杨烽会意:“您这是要抛饵?”
“互利互惠的饵。”狄咏嘴角微扬,“西夏贫瘠,能产的好东西不多。辣椒这种新鲜玩意,他们见识过厉害,若知道还能种、还能吃、还能卖,能不心动?用种植技术换战马配额,甚至换其他让步,这笔账,朝廷会算。”
他走到边境地图前,手指划过宋夏边境线:“经济手段,有时比刀剑更管用。让西夏人知道,跟着咱们的规矩做生意,有肉吃;搞走私玩花样,没好处。久而久之,边境自然安宁。这,也是革新的一部分——用规则和利益,构建稳定的边疆秩序。”
暮色渐浓,榷场灯火初上。狄咏望向西方,仿佛能看到西夏草原上躁动不安的部落。革新之风已从汴京吹到边疆,它将如何改变这片土地上的博弈规则,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赵言今天很认真。他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张巨大的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汴京地图——这是他凭记忆和少傅描述画的。
地图上标注了许多点:盐铺、码头、衙门、茶楼、榷场每个点旁边都有简笔小人,有的在打算盘(盐商),有的在划船(船夫),有的在写文书(官吏),有的在牵马(边贸商人)。
少傅在一旁耐心引导:“殿下,陛下推行的革新,会影响到地图上的哪些人和地方呢?”
赵言咬着笔杆,仔细想了想,然后用朱笔在盐铺、码头、衙门几个点上画了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盐要招标,漕运要绩效,官吏要考成!”
“那这些地方的人,会怎么想呢?”少傅继续问。
赵言皱起小眉头,努力代入:“盐铺的伯伯可能担心争不过大商人?码头的叔叔怕赶工翻船?衙门的官爷爷怕考不好丢饭碗?”他每说一句,就在对应的小人旁画上一个“?”或“!”。
“那朝廷该怎么办,才能让他们不担心,或者愿意跟着变呢?”少傅引导他思考解决方案。
赵言托着腮,眼睛转了转,忽然拿起笔,在盐铺旁画了个天平:“要公平!招标要公平,大家凭本事!”在码头旁画了个盾牌:“要安全!绩效不能只求快,翻船要赔钱,不扣叔叔工钱!”在衙门旁画了个向上的箭头:“要帮忙!考不好的官爷爷,可以培训,可以换岗位,不是一棍子打死!”
少傅惊讶地看着这些稚嫩却切中要害的符号。太子或许不懂复杂的政策术语,但他朴素的直觉,恰恰抓住了革新成功的关键:公平、安全、包容性。
“殿下画得真好。”少傅由衷称赞,“把这些图拿给陛下看,陛下一定会很高兴。”
赵言眼睛亮了:“真的吗?那那我可以再画一幅吗?我想画一幅‘革新成功后的汴京’!”
“当然可以。”
赵言兴致勃勃地铺开新纸。在他的笔下,盐铺前排着有序的队伍,盐价牌上的数字变小了;码头上的船只满载货物,船夫笑着领工钱;衙门口的榜上贴着“绩效优秀名单”,官吏们喜气洋洋;边境榷场,宋人和西夏人牵着马、抱着布匹,在一杆公平秤前交易
画完后,他郑重地在画纸上方写下歪歪扭扭的标题:“大家开心的新汴京”。
少傅看着这幅充满童真和希望的画面,心中触动。或许,在孩子纯真的眼中,革新的本质就是这么简单:让每个人都能公平地努力,安心地生活,开心地收获。而这,不正是所有治国者最终极的追求吗?
深夜,坤宁殿暖阁。
孟云卿与赵小川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正酣。但两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完全在棋上。
“今日收到兄长密信。”孟云卿落下一子,轻声道,“他在扬州暗中探访,发现那五家目标盐商,已有三家开始秘密串联,试图联合中小盐商,在试点招标时集体抬价,或围标后内部再分配。还有两家,则在频繁接触扬州通判及盐铁司官员,似想走门路影响细则制定。”
赵小川盯着棋盘,手指摩挲着一枚黑子:“意料之中。张方平那边有何应对?”
“兄长已暗中接触了几家与那五家素有龃龉的中小盐商,许以招标中的扶持承诺,初步争取到他们保持中立或暗中提供信息。至于官员方面,张御史已请求吏部,考虑将扬州通判等关键职位在试点前临时调换,或增派监察御史坐镇。”
“调虎离山,分化瓦解。”赵小川落下黑子,吃掉一片白子,“张卿做得不错。告诉孟卿,他的安全第一,情报次之。必要时,可以动用你安排在扬州的暗卫力量,确保试点筹备不受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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