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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推进会风云(1 / 1)

扬州城的夜晚总是来得温软。运河两岸灯火通明,画舫上的丝竹声随风飘荡,与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奇异地交融。而在城东最繁华的“明月楼”三楼雅间内,一场没有丝竹助兴的宴席正进行到紧要处。

雅间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将内外隔绝。八仙桌上摆着扬州名厨的拿手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三套鸭,但围坐的六人却无人动筷。桌上最显眼的,是摊开的一份手抄文书,标题赫然是《扬州盐场招标试点细则(草案)》。

“诸位都看明白了?”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富态男子,身着暗紫色杭绸直裰,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叫金满堂,扬州盐商行会会长,掌控着扬州盐场近四成的盐引份额,也是那五家被张方平列为重点“关照”对象之首。

坐在他左手边的瘦高个是周四海,盐商中出了名的“智囊”,此刻正用长指甲轻轻敲击着草案条文:“金会长,这份草案看似公允,实则处处是坑。你们看第三条:‘投标者需提供过往三年盐引经营账册备查’——这是要查我们的老底啊!谁家账上没点”

他话未说完,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怕他个鸟!老子就不信,他张方平能把扬州所有盐商的账都翻一遍!就算翻了,咱们不会做账吗?”这是赵虎,外号“赵阎王”,以手段狠辣着称,盐运路上黑白两道通吃。

“老赵,稍安勿躁。”金满堂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方平是什么人?东南盐案就是他一手掀起来的,寿王都栽在他手里。他既然敢出这招,就必然有后手。咱们不能硬碰硬。”

一直沉默的另两人中,年纪较轻的白面书生开口了,他是盐商中少有的读书人出身,名叫陈文远:“金会长说的是。依小侄之见,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改。草案中‘联合体投标’、‘过往表现加分’等条款,其实是给咱们留了活路。若咱们能主动配合,或许”

“文远贤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周四海阴恻恻地打断,“主动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把咱们的盐引份额拱手让人?把多年经营的关系网都抖落出来?朝廷现在是缺钱,拿咱们开刀补窟窿呢!今天能让三成,明天就能要五成,后天干脆全收归官营!到那时,咱们这些盐商,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陈文远被噎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最后一位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叫孙老实,名下盐引不多,但为人本分,在中小盐商中颇有声望。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各位爷,小的说句实在话这盐政不改,确实弊病太多。就说咱们中小盐户,年年被压价,层层被剥皮,辛苦一年也就混个温饱。草案里提到‘打破垄断’、‘扶持中小’,若真能兑现,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孙老实!”赵虎瞪着眼,“你也被朝廷收买了?告诉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盐商倒了,你们这些小虾米能捞着好?做梦吧!”

金满堂再次抬手制止了争吵。他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如秤砣般沉重:“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吵架的,是商议对策。朝廷要改,咱们拦不住。但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咱们可以‘建言献策’。”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轻轻推到桌中央。众人凑近一看,是一份《扬州盐商行会关于盐政革新之联合建议书》。

“这是老夫请几位师爷草拟的。”金满堂慢条斯理地说,“核心几点:第一,招标可以,但需设置‘扬州盐商优先条款’——同等条件下,本地经营超十年者优先;第二,资质门槛不宜过高,应以‘实际经营能力’为主,而非单纯看资本大小;第三,过往账册核查,应限于‘近一年’,且由扬州盐铁司与行会联合进行;第四,招标标的,应从现有盐引总额中划出‘增量部分’,而非动存量”

周四海边听边点头:“妙!既响应了朝廷号召,又最大限度保住了咱们的根基。尤其是‘联合核查’和‘动增量不动存量’,简直绝了!”

赵虎挠头:“啥意思?”

陈文远低声解释:“就是朝廷要招标,只能拿新增加的盐引来招,不能动咱们手里现有的。查账也要有咱们的人在场,不能由着朝廷的人乱翻。”

“这主意好!”赵虎咧嘴笑了,“还是金会长高明!”

孙老实却犹豫道:“会长,朝廷能答应吗?张御史那性子”

“答不答应,是谈出来的。”金满堂眼中精光一闪,“朝廷在扬州推行试点,需要稳定,需要有人配合。咱们六家,占了扬州七成盐引,若咱们联合起来‘积极建言’,甚至‘主动配合试点筹备’,朝廷总要给几分面子。若是逼急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扬州盐场三万灶户,十万运盐劳力,可都指着这碗饭吃。若因新政推行不当,引发骚乱,影响了东南盐课,这个责任,张方平担不起,朝廷也担不起。”

!雅间内一时寂静。众人都听出了话中深意——这是要以“稳定”为筹码,与朝廷博弈。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金满堂话锋一转,“暗地里,咱们也得准备几手。老周,你负责联络其他中小盐商,许以好处,争取他们都在这份《建议书》上联署。老赵,漕运那边你熟,打点好各码头仓场的头头脑脑,让他们在新规推行时‘灵活’些,别太较真。文远,你是读书人,多和扬州官场那些不得志的文人官吏走动,把咱们的‘苦衷’和‘建言’用文雅的方式传出去,造造舆论。”

他最后看向孙老实:“孙老弟,你在中小盐商中有人望。你私下透露给他们:只要跟着行会走,招标时大商家吃肉,也会让他们喝汤。若有人想绕过行会单独跟朝廷接触”他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

孙老实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小的明白,明白。”

“诸位,”金满堂举杯,杯中酒液在灯下如血,“盐业是咱们祖祖辈辈的根基。朝廷要革新,咱们不反对,但革新不能革了咱们的命。这杯酒,敬同舟共济。”

“敬同舟共济!”五人举杯应和。

酒入喉,各怀心思。窗外,扬州城的繁华依旧,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场关于盐利重新分配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五日后,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比往日凝重。赵小川端坐御座,看着下方手持笏板出列的几位大臣,心中已有预感。

果然,率先发难的是户部右侍郎周明达。他面色沉重,手持一份奏章:“陛下,臣昨日收到扬州盐铁司急报,并附扬州盐商行会联署之《建言书》。盐商们对革新试点总体拥护,但提出数点忧虑,恳请朝廷斟酌。”

他将《建言书》核心内容陈述一遍,重点强调了“动增量不动存量”、“联合核查”、“本地优先”等要求,最后道:“陛下,扬州盐商经营多年,熟悉盐务,若其心不稳,恐影响东南盐课大局。臣以为,其建言不无道理,可否酌情采纳,以示朝廷怀柔?”

周明达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与盐商关系密切的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盐商所言‘存量不动’,实为保障现有盐户生计,避免骤然变动引发混乱,臣以为可虑。”

“联合核查确有必要,既可监督,亦可借重地方熟悉情况,避免朝中官员不谙实情而误判。”

“本地优先,亦是保全地方产业,防止外来资本无序涌入,扰乱市场。”

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起。苏轼出列,言辞犀利:“周侍郎此言差矣!革新之本意,就在打破垄断,疏通积弊。若‘存量不动’,那垄断依旧;若‘联合核查’,则官商依旧勾连;若‘本地优先’,则新进者永无机会!如此革新,与不革何异?扬州盐商此等建言,名为建言,实为软抗!”

张方平也出列,神色冷峻:“陛下,臣在东南查案时,已对扬州盐商之伎俩深有了解。所谓‘保障盐户生计’,实则保障的是他们自己的暴利;所谓‘避免混乱’,实则是以稳定相胁。臣请陛下明鉴,万不可被其言辞迷惑,动摇革新根本!”

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上争论再起。

更棘手的是,漕运方面也出了问题。工部一位郎中呈报:“陛下,漕运司急报,近日运河沿线多处码头出现‘怠工’现象。船夫力夫传言,说新政绩效考成是‘逼死人’的规矩,为了赶工不顾安全。已有三起小规模争执,虽未酿成大祸,但人心浮动,恐影响漕粮北运。”

薛向立刻反驳:“绩效考成草案明确规定了安全条款和不可抗力豁免,何来‘逼死人’之说?此必是有人散布谣言,阻挠新政!臣请彻查谣言之源,严惩造谣者!”

“薛副使此言过于武断!”一位出身运河沿岸州县的御史出列,“船夫力夫多为苦力,不识文字,只听胥吏传言。新政条文复杂,他们难以理解,心生恐惧亦是常情。若一味严查严惩,恐激化矛盾。臣以为,当缓行新政,加强宣导,待民心思定再行推进。”

争论从盐政蔓延到漕运,又从漕运波及吏治。有官员奏报,京中一些衙门对即将全面推行的“绩效考成”暗中抵触,出现了“躺平”现象——不多做事就不出错,不出错就不会被扣绩效。

“陛下,革新初衷虽好,但推行过急,恐适得其反啊!”一位老臣痛心疾首,“盐商抵触,漕工生疑,官吏懈怠长此以往,国事何以运转?臣恳请陛下,暂缓革新步伐,从长计议!”

朝堂之上,反对革新的声浪似乎有汇聚之势。一些原本观望的官员也开始倾向保守。范纯礼、张方平、苏轼、薛向等革新派虽然奋力辩驳,但面对具体而微的“实际问题”,一时也难以完全说服众人。

赵小川始终静听,面色平静。待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众卿所言,朕已悉知。盐商建言,漕工疑虑,官吏懈怠,此皆革新推行中必然遭遇之反应。”

他目光扫过下方:“然则,若因有反应便裹足不前,则积弊永无清除之日。扬州盐商之建言,张卿可酌情考量,但其核心——‘存量不动’、‘联合核查’、‘本地优先’——与革新宗旨相悖,不可接受。可告知盐商:朝廷招标,公平公正,不论新旧、不论本地外来,唯实力与信誉是瞻。过往账册,必须接受独立核查,此为底线。”

“漕运怠工之事,薛卿需即刻派人查明实情。若确有人散布谣言、煽动怠工,严惩不贷;若船夫力夫确有不解,当以通俗方式解释新政,可制作简易图文告示,在码头张贴,并派专人宣讲。绩效考成,安全第一,此原则必须反复申明。”

“至于官吏‘躺平’”赵小川顿了顿,声音转冷,“此风不可长。范卿,吏部与都察院即日起加强巡查,对消极怠工、敷衍塞责者,首次警告,二次记过,三次降职乃至革职。革新期间,正需奋发有为之人,容不得浑水摸鱼之辈!”

他的表态清晰而坚定,既未全盘否定反对意见(同意加强宣导、查明实情),又守住了革新核心原则(公平招标、独立核查、安全绩效、严治怠政),还给出了具体应对措施。

“然则,”赵小川话锋一转,“革新非一味强推。三日后,朕将在文德殿召开‘革新推进会’,盐政、漕运、吏治、边贸、宫禁各领域主事官员,及相关地方代表、行会代表、民间人士,皆可参加。各方诉求、疑虑、建议,皆可当面陈述,朝廷现场回应。集思广益,完善细则,凝聚共识。”

这个提议让朝臣们有些意外。自古以来,朝廷决策多是自上而下,何曾有过让商人、胥吏、乃至“民间人士”与朝堂高官同堂议政的先例?

“陛下,此举恐不合礼制”有官员欲劝谏。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赵小川打断,“革新关乎国运民生,非朝廷一家之事。让相关方参与讨论,既显朝廷诚意,亦可减少误解阻力。此事朕意已决,范卿、张卿、薛卿,你们即刻筹备。”

“臣等遵旨!”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紫宸殿,低声议论着“推进会”这个新鲜事物,以及皇帝今日展现出的既坚定又灵活的执政风格。

朝会的消息很快传遍汴京。遇仙楼内,茶客们的议论更加热烈。

“听说了吗?官家要开什么‘推进会’,让盐商、船夫都能去皇宫里说话!”一个货郎模样的汉子满脸不可思议。

旁边老者捻须:“古今未有之事啊。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盐商老爷们提的条件,也确实过分。凭什么他们占着的盐引就不能动?凭什么查账还要他们的人在场?”

“就是!”年轻书生拍案,“这是想继续一手遮天!官家圣明,没答应他们!”

但也有不同声音。一个常跑漕运的客商忧心道:“盐商的事咱不懂,但漕运绩效唉,我有个表亲在码头扛活,他说现在管事的把绩效指标压得死紧,完不成就扣钱。前天有人中暑晕倒,还被骂装病偷懒。这么下去,真要出人命啊!”

“竟有此事?”周围茶客围拢过来。

“千真万确!现在码头上的兄弟们都憋着火呢,有人说再这么逼,就集体罢运!”

茶楼掌柜忙过来打圆场:“各位客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喝茶,喝茶”

二楼雅座,苏轼与高俅再次对坐。苏轼面前摊着小册子,笔走龙蛇地记录着楼下的议论。高俅则有些心神不宁。

“苏学士,您说这‘推进会’,真能让那些盐商、漕工心服口服?”高俅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扬州那边已经串联起来了,阵仗不小。还有漕运上,确实有些管事的为了表现,把指标定得太高”

苏轼停下笔,叹了口气:“革新之难,难在落实。再好的经,被歪嘴和尚一念,也就变味了。陛下开推进会,是想正本清源,让政策制定者与受影响者直接沟通,减少中间环节的扭曲。此策若能行通,确是一大创举。”

他看向高俅:“高总管,你消息灵通,可知漕运上那些‘歪嘴和尚’,都是些什么人?”

高俅眼神闪烁,支吾道:“这个漕运系统盘根错节,各码头仓场的头头脑脑,哪个不是地头蛇?新政一来,他们既要应付上面的考核,又想保住自己的油水,自然容易走极端。有些是真蠢,有些嘛就是坏了。”

苏轼深深看了他一眼:“高总管,你手上那些生意,最近可还安稳?”

高俅干笑两声:“安稳,安稳我都按规矩来的。不瞒您说,自打上次您提点后,我就把那些不清不楚的都斩断了。现在专心经营驿站和正当货运,虽然利薄,但睡得踏实。”

“那就好。”苏轼点头,“革新大势,顺之者昌。高总管是聪明人。”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身着短褐、脚穿草鞋的汉子被店小二拦着:“几位客官,楼上雅座已满,请在楼下就坐”

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壮汉,嗓门洪亮:“俺们不是来喝茶的!俺们是漕帮汴京分舵的,求见苏学士!有要事禀告!”

苏轼闻声起身:“让他们上来。”

壮汉带着两个同伴上楼,见到苏轼,抱拳行礼:“苏学士,俺叫鲁大,在汴京东码头扛包二十年。今日冒昧求见,是想替码头上的兄弟们,向朝廷递个话!”

“鲁壮士请坐,慢慢说。”苏轼示意。

鲁大却不坐,站着大声道:“苏学士,新政绩效考成,俺们不反对!多劳多得,天经地义!但如今码头上那些管事的,把指标定得根本不是人干的!就说卸粮船,以前一条千石船,二十个兄弟两个时辰卸完,算是正常。现在非要一个半时辰,完不成就扣半天工钱!这几日天热,已有三个兄弟中暑倒下,管事的还说‘别装死,绩效要紧’!再这么下去,兄弟们要么累死,要么反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发红:“俺们这些苦力,赚的是血汗钱,养家糊口罢了。朝廷革新,俺们不懂大道理,只求给条活路!若朝廷觉得俺们偷懒,大可派人来亲眼看看,俺们是不是在拼命!”

身后两个汉子也连连点头,一脸愤懑。

苏轼面色凝重。他相信鲁大所言非虚。绩效管理若被歪曲成层层加码、压榨底层的工具,那不仅违背初衷,更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鲁壮士放心,此事苏某定会禀明陛下。”苏轼郑重道,“三日后文德殿推进会,你们漕帮可否派几位代表参加?当面将实情告知薛副使和朝廷大员?”

鲁大一愣:“俺俺们这些粗人,也能进皇宫?”

“陛下有旨,相关各方皆可参与。”苏轼点头,“你们是漕运一线劳作者,最有发言权。”

鲁大与同伴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好!俺们去!只要能给兄弟们争条活路,刀山火海也去!”

送走鲁大等人,苏轼对高俅道:“高总管,你在漕运系统有些人脉。可否帮忙查查,是哪些码头、哪些管事在曲解新政、层层加码?将名单给我,推进会上,或许用得到。”

高俅眼珠转了转,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这些害群之马,早该整治了!”

扬州城,孟云卿兄长孟云深的秘密据点——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

孟云深一身商贾打扮,正在听取手下暗卫的汇报。

“大人,金满堂等人自明月楼集会后,分头行动。周四海已联络了十七家中小盐商,其中九家已答应在《建言书》上联署,另外八家还在观望。赵虎近日频繁出入扬州漕运码头,与几个把头饮酒密谈。陈文远则宴请了扬州府学几位教谕和不得志的佐杂官,席间多有‘新政过激、恐伤民本’之论。”

暗卫顿了顿,继续道:“最值得注意的是孙老实。他表面上按金满堂吩咐联络中小盐商,但私下里,昨天傍晚悄悄去了一趟盐铁司衙门后巷,与张方平大人的一位随从短暂接触,递了张纸条。内容尚未探知。”

孟云深眼睛微眯:“孙老实此人倒是出乎意料。继续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另外,漕运码头那边,确有怠工迹象。几个大把头放出风声,说新政绩效不公,要兄弟们‘慢工出细活’。昨日有两条粮船卸货慢了半个时辰,管事训斥,竟有十余名力夫丢下活计散去,虽然后来被劝回,但怨气已显。”

“可知背后是谁在主使?”

“表面是几个把头,但据咱们的人观察,赵虎的心腹前几日与这些把头有过接触。而且”暗卫压低声音,“扬州通判刘大人的小舅子,也在漕运码头有干股。新政若严格推行,他的利益受损最大。”

孟云深冷笑:“果然,盐漕一体,利益交织。金满堂这是明暗两手,既要文争,也要武闹。”他沉吟片刻,“张大人那边有何指示?”

“张大人让属下转告:朝廷已定三日后召开推进会,请大人务必确保扬州方面能派出真正有代表性的盐商、灶户、船夫代表参会,尤其是要争取孙老实这样的人。另外,张大人已密奏陛下,请求在推进会前,将扬州通判刘大人暂时调离,以防其暗中作梗。陛下已准,调令明日就到。”

“好!”孟云深精神一振,“釜底抽薪,妙计。你派人暗中保护孙老实,确保他安全抵达汴京。另外,将漕运码头那些把头的劣迹、与赵虎及刘通判的勾连证据,整理成册,秘密送往汴京,交给薛副使。推进会上,这些证据或有大用。”

“遵命!”

暗卫退下后,孟云深走到窗边,望着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这场革新暗战,才刚刚开始。金满堂们以为可以靠地方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绑架朝廷,但他们低估了陛下革新的决心,也低估了张方平、薛向这些实干派的智慧与魄力。

更低估了那些如孙老实般,在旧体制下受压已久、渴望改变的中小经营者和底层劳动者。这些人,才是革新最广泛的社会基础。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孟云深轻声自语,“金满堂,你只看到自己那条船,却忘了船下的水啊。”

深夜,坤宁殿。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中间摊着各地报来的密函和情报。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扬州盐商串联,漕运怠工初现,朝中反对声借机再起”赵小川揉了揉太阳穴,“都在预料之中,但压力确实不小。”

孟云卿将一杯参茶推到他面前:“陛下今日朝会上处置得当。既守住底线,又同意召开推进会广纳建言,张弛有度。臣妾相信,推进会若能开好,可化解大半阻力。”

“推进会只是个平台,关键还得看会上如何交锋。”赵小川喝了口茶,“盐商那边,金满堂定会派能言善辩之人,提出种种‘合理’要求。漕运方面,必有管事先声夺人,诉苦推责。朝中反对派也会趁机发难。咱们得准备充分,有理有据有节地一一回应。”

孟云卿点头:“张大人已密奏,请求调离扬州通判,此计甚好,可打乱对方地方官商勾连的布局。薛副使那边,臣妾兄长已收集到漕运码头把头曲解新政、层层加码的证据,以及他们与赵虎、刘通判的利益勾连。这些实证在推进会上抛出,可让那些诉苦的管事无所遁形。”

她顿了顿,又道:“苏轼今日遇仙楼所见所闻,尤其是漕帮鲁大反映的一线实情,也极为重要。这证明新政本意并非压榨,而是执行中被人歪曲。陛下可借此重申‘安全第一、公平绩效’的原则,并宣布将严惩曲解新政、欺压劳役的中间层,以安民心。”

赵小川思索着:“盐商那边,孙老实是个突破口。此人能暗中接触张方平,说明并非铁板一块。推进会上,若能让孙老实这样的中小盐商发声,说出他们在旧体制下的真实处境和对公平竞争的渴望,将是对金满堂‘代表全体盐商’说辞的有力反击。”

“臣妾已让兄长暗中保护孙老实,并助其安全抵京。”孟云卿道,“此外,灶户代表、船夫代表的选择也需慎重,要选那些真正踏实本分、深受旧弊之害、又对新政有理解支持之人。他们的朴实之言,往往比官员的宏论更有力量。”

赵小川看着烛光下孟云卿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有她在身边,总能将纷繁复杂的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既能着眼大局,又能关注细节。

“皇后,你真是朕的贤内助。”他握住她的手,“革新之路,道阻且长。但有你在,朕便觉得,再难的关也能闯过去。”

孟云卿微微一笑,反手与他相握:“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臣妾相信,只要陛下初衷为民,举措得当,纵有千难万险,革新终会成功。”

两人又商议了推进会的一些具体安排:会场布置要淡化等级,设圆桌便于交流;议程要留足各方陈述时间;准备一些盐引、漕粮、账簿等实物道具,便于直观说明;安排书记员详细记录,会后形成《会议纪要》公开发布,以示透明

夜深了,烛泪堆积。但两人毫无睡意,因为三天后的推进会,将是革新能否突破重围、赢得民心的关键一役。

窗外,汴京城渐渐沉睡。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无数人正为三天后的那场特殊会议做着准备——有人精心策划说辞,有人紧张整理证据,有人心怀期待,有人忐忑不安。

革新的大船已经启航,暗流涌动,风浪将至。而掌舵者必须保持清醒与坚定,才能引领这艘巨舰,穿越迷雾,驶向光明的彼岸。

三日后,文德殿。

这座平日用于经筵讲学、宴请文臣的宫殿,今日布置得与往日迥然不同。殿内中央,八张紫檀长案拼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案上铺着靛蓝桌帷,摆放着笔墨纸砚、茶水果点。椭圆桌周围设椅四十余把,不分主次高低。

殿侧,另设数排旁听席,供更多官员及随从人员就坐。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前悬挂的一幅巨大素绢,上书“大宋盐政漕运吏治边贸宫禁革新推进会”十八个大字,笔力遒劲,乃赵小川亲笔。素绢两侧,还挂着几幅简明的图表:盐引招标流程示意图、漕运绩效考成维度图、吏治绩效评分表示例。

辰时初刻,参会者陆续入场。他们神色各异,目光中充满好奇与审视——这等布置,确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

革新派官员范纯礼、张方平、薛向、苏轼等率先入座,气度沉稳。盐商代表以周四海为首,带着两名账房师爷,衣着华贵但面色谨慎。漕运方面,除薛向下属的两位漕运司官员外,还有三位码头管事代表——皆衣着体面,眼神精明;以及以鲁大为首的两位漕帮力夫代表,短褐草鞋,手脚粗糙,入殿后颇显拘谨。

扬州方面,孙老实在孟云深安排下悄悄抵京,此刻坐在盐商代表席末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另有两位扬州灶户代表,是张方平亲自挑选的老实灶民,皮肤黝黑,手指布满老茧。

朝中反对或持谨慎态度的官员,如周明达等,也受邀参会,坐在旁听席前排,神情严肃。

殿门处,内侍高唱:“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赵小川与孟云卿并肩步入,均着常服,赵小川是一袭玄色圆领袍,孟云卿是藕荷色对襟长衫,简约而不失威仪。

“诸位平身,请坐。”赵小川走到椭圆桌首位,却并未立即坐下,而是环视全场,“今日之会,非朝会,非廷议,乃为革新实务推进会。在座诸位,有朝廷重臣,有地方商贾,有码头力夫,有灶户盐民,有漕运管事。身份虽有别,但所言之事,皆关乎国计民生。朕希望,今日大家能畅所欲言,讲实情,说真话,提良策。会议纪要将公之于众,以示朝廷革新之诚,纳谏之明。”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有力:“会议伊始,朕先定三条规矩:第一,发言需举手,由朕或范相点名,依次陈述,不得打断他人;第二,所言需有依据,可摆事实、列数据、举实例,空泛议论少提;第三,对事不对人,可争辩观点,不得人身攻讦。诸位可能遵守?”

众人齐声:“谨遵圣谕。”

“好,会议开始。”赵小川坐下,“首先,请扬州盐商行会代表,陈述你等对盐政革新试点之建言。”

周四海整了整衣冠,起身拱手,姿态恭敬但眼神锐利:“草民周四海,代扬州盐商行会,叩谢陛下赐此陈情之机。陛下锐意革新,草民等竭诚拥护。然盐政关乎东南民食国课,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草民等联署建言,实出于稳妥周全之虑,绝无阻挠新政之意。”

他口才便给,将明月楼夜宴商定的几点“建言”娓娓道来,重点突出“保障现有盐户生计”、“借重地方熟悉情况”、“防止外来资本扰乱”等理由,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最后道:“陛下,盐业经营,贵在稳字。若骤然大变,恐盐价波动,灶户失业,走私猖獗,反损朝廷盐课。故草民等恳请,革新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上述建言,皆是为朝廷计,为百姓计,万望陛下三思。”

言毕,周四海躬身一礼,姿态做得十足。旁听席上,周明达等人微微颔首,觉得这番陈情有理有节。

赵小川未置可否,看向张方平:“张卿,你主理盐政革新,有何回应?”

张方平起身,神色平静:“周先生所言,听起来确是为国为民。然本官在东南查案半载,所见所闻,与周先生所言,颇有出入。”

他拿起面前一册账本:“此乃扬州盐场过去三年盐引发售记录副本。根据记录,金满堂、周四海、赵虎、陈文远及另外两家,六户盐商,占扬州盐引发售总量七成二。而同期扬州盐课入库,仅占应课六成五。中间这一成七的差额,约合盐一百五十万石,价值近二百万贯,何在?”

周四海脸色微变:“张大人,盐引损耗、运输折损、灶户拖欠,皆属常事”

“好一个常事。”张方平打断,又拿起另一册,“此乃寿王逆党在扬州盐铁司内应所录之‘分润簿’。簿上清晰记载,每年盐课差额中,有四成流入寿王府,三成被盐铁司、漕运司及相关官吏分润,剩余三成,由六大盐商以‘损耗’‘折损’名义吞没。周先生,这一百五十万石盐的‘常事’,便是这般‘损耗’掉的么?”

殿内哗然。旁听官员交头接耳,漕运管事代表脸色发白,周四海身后两位师爷额头冒汗。

张方平乘胜追击:“至于周先生所言‘保障现有盐户生计’——孙老实,你也是盐商,你来说说,在现行盐法下,你们中小盐户生计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缩在末座的孙老实。他浑身一颤,在赵小川鼓励的目光下,哆哆嗦嗦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陛陛下,各位大人”孙老实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在扬州经营盐引二十年,祖传的营生。可这些年这些年实在难啊。”

他渐渐激动起来:“盐引发售,大头都被金会长他们几家拿了,咱们这些小户,只能捡些边角零碎。这还不算,拿了盐引,去盐场提盐,要被场吏卡要;运盐路上,要被漕卡盘剥;到了销地,还要被当地胥吏抽成。一层层扒下来,一百斤盐,落到手里能赚的,不到十斤的利!就这,还得年年给盐铁司、给行会‘孝敬’,不然明年连零碎盐引都拿不到!”

孙老实眼圈红了:“小的店里,三个伙计,连工钱都快发不出了。灶户更苦,盐场收盐压价,一斤盐才给三文钱,转手卖出去就是三十文!他们起早贪黑,煮海晒盐,手上全是盐渍裂口,一年到头却连顿饱饭都难金会长他们说革新会害了灶户,可小的敢问,现在的灶户,过得算人过的日子吗?”

他忽然跪倒在地,朝着赵小川磕头:“陛下!小的愿用祖宗牌位发誓,小的说的句句是实!革新再难,还能难过现在吗?只要朝廷能给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小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愿意跟着朝廷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老实声泪俱下,殿内一片寂静。两位灶户代表也抹起眼泪,连连点头。

周四海脸色铁青,强笑道:“孙老弟,话不能这么说,行会一向照顾”

“周先生!”苏轼忽然起身,打断了他,“照顾?如何照顾?是照顾到孙老实这样的中小盐商濒临破产,还是照顾到灶户食不果腹?苏某近日在汴京市井走访,听到百姓抱怨盐价居高不下,听到中小商户诉苦无门。今日孙老实一席话,方知盐政积弊之深,已到非改不可之地步!”

他转向赵小川,拱手道:“陛下,盐商行会所谓‘建言’,实为既得利益集团抱团抗改之托辞。若依其言,垄断依旧,积弊依旧,灶户苦、小商怨、百姓困之局面亦依旧!革新之核心,正在于打破垄断,引入公平竞争。此原则,绝不可退让!”

张方平紧接着道:“陛下,臣建议:第一,盐引招标,必须面向所有符合资质的商家,不论新旧、不论籍贯,唯实力信誉是瞻;第二,过往账册核查,必须由朝廷委派独立审计团队进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联合核查’;第三,设立‘中小盐商扶持基金’,从招标溢价部分提取一定比例,专项用于帮助孙老实这样的诚信中小商户转型升级;第四,提高灶户盐收购价,设定最低保护价,并派专员监督落实。”

周四海张口欲辩,赵小川抬手制止:“周先生稍安,待各方陈述完毕,朕自会综合作决。接下来,请漕运方面代表发言。”

漕运司一位姓王的管事代表率先起身。他四十余岁,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陛下,臣等坚决拥护漕运绩效考成新政。然新政推行中,确有实际困难。比如绩效指标,若定得过高,船夫力夫为达指标,难免抢工赶工,恐生事故;若定得过低,又失激励之效。此间分寸,拿捏极难。近日码头确有怠工现象,皆因部分力夫误解新政,恐惧被罚所致。臣等已加强宣导,然收效甚微。此非臣等不尽力,实乃基层劳力理解有限啊。”

他将责任轻轻推到“力夫误解”上,显得自己很无辜。

鲁大听得怒火中烧,不等点名,霍然站起,粗声道:“陛下!草民鲁大,汴京东码头扛包二十年,今日要说句公道话!”

赵小川点头:“鲁壮士请讲。”

鲁大指着王管事:“王管事说咱们‘误解’新政,恐惧被罚,纯属胡说!咱们怕的不是绩效,是那些管事故意把指标定得根本完不成!”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扭的符号:“这是东码头这个月的卸货指标。一条千石粮船,以前二十人两个时辰卸完,现在要求十五人一个半时辰卸完!完不成就扣半天工钱!这几日天热,已有三个兄弟中暑,管事的还骂‘别装死,绩效要紧’!陛下,您给评评理,这是绩效考成,还是要人命?!”

王管事脸色一沉:“鲁大,你休要胡言!指标是漕运司根据往年数据测算而定,怎会完不成?定是你们偷懒耍滑!”

“偷懒?”鲁大冷笑,伸出双手。那双手掌粗糙如树皮,布满老茧和伤疤,“王管事,您这双白净手,扛过一袋粮吗?知道二百斤的麻袋压在肩上是什么滋味吗?知道大夏天扛着粮包爬跳板,汗流进眼睛都不敢擦的苦吗?咱们码头兄弟,哪个不是拿命换饭吃?咱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累死了还落个‘偷懒’的骂名!”

他声音哽咽:“前日李二哥中暑晕倒,从跳板上摔下来,腿都折了。王管事您去了吗?您只派了个小吏来说‘按规矩,自己晕倒不算工伤,药钱自理’!陛下,这就是咱们漕运苦力的‘绩效’吗?!”

殿内鸦雀无声。两位灶户代表感同身受,抹着眼泪。许多官员面露不忍。

薛向缓缓起身,面沉如水:“王管事,鲁壮士所言,是否属实?”

王管事额头冒汗:“薛副使,这这其中或有误会指标是严格测算的”

“测算?”薛向拿起一叠文书,“本官这里,有扬州漕运码头三位把头、两位账房的供词,以及他们与扬州盐商赵虎、扬州通判刘大人小舅子的资金往来账目复印件。供词显示,赵虎指使他们,在新政推行时故意加码指标、制造矛盾,并许诺事成后给予重谢。而刘通判的小舅子,则在其中抽成。王管事,你管理的汴京东码头,有没有类似情况?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叫皇城司的人,去请几位码头账房来对质?”

王管事腿一软,差点瘫倒,连声道:“薛副使明察!下官下官对此毫不知情!定是下面胥吏胆大妄为,欺瞒下官!下官回去一定严查!严查!”

薛向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向赵小川:“陛下,鲁壮士反映的问题,绝非个例。绩效考成本为激励增效、公平分配,却被某些中间管事曲解为压榨工具,甚至成为利益输送、阻挠新政的筹码。臣建议:第一,立即整顿漕运管理系统,清退一批曲解新政、欺上瞒下的管事胥吏;第二,重新核定各码头绩效指标,必须由漕运司官员、码头管事代表、力夫代表三方共同测算商定,张榜公布,并设立申诉渠道;第三,设立‘漕运劳工保障基金’,从绩效增收中提取部分,用于劳工伤病救济、防暑降温等福利;第四,严查漕运系统官商勾结、利益输送,涉案者严惩不贷。”

鲁大闻言,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陛下圣明!薛大人英明!要是真能这样,咱们码头兄弟,给朝廷立长生牌位!”

就在盐政漕运交锋暂告段落时,旁听席上周明达起身:“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讲。”

周明达道:“盐政漕运革新,虽有弊需除,然苏轼近日在汴京市井散发所谓‘革新白话文’,用俚语俗言解释新政,甚至编成鼓词小调传唱。此举是否过于轻佻?朝廷政令,当以庄重文书颁行,如此市井宣导,恐损朝廷威仪,亦易致百姓误解曲解。臣以为不妥。”

苏轼立刻反驳:“周侍郎此言差矣!政令若只藏于高阁、束于公文,百姓如何知晓?不知晓则易生误解,误解则易被谣言蛊惑。近日漕运怠工,正是因基层劳力不解新政真实内容,只听胥吏歪曲传言所致!‘白话文’正是为打通朝廷与百姓信息隔阂,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讲清楚革新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何来轻佻之说?”

他拿起一本小册子:“这便是苏某所撰《盐政革新三问三答》白话版。其中将‘招标’比喻为‘擂台比武,能者上岗’;将‘绩效’解释为‘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不干不得’;将‘打破垄断’说成‘不让几家独大,让大家都有机会’。市井百姓、贩夫走卒,一听便懂。这几日茶楼酒肆传唱,百姓反响热烈,多有称颂朝廷为民着想者。此乃凝聚民心之举,何损威仪?”

一位老臣摇头:“苏学士,政令毕竟不是儿戏。如此比喻,是否过于简化,恐失本意?”

“化繁为简,正是为了让更多人理解本意。”苏轼正色道,“若因固守‘庄重’而让政令曲高和寡,甚至被歪曲利用,那才是真正失了本意。陛下,臣以为,革新非仅改制度,亦需改沟通方式。让政令‘说人话、接地气’,方是真正的以民为本。”

赵小川颔首:“苏卿所言有理。政令宣导,当以效果为先。百姓能懂、愿信,政令方能顺畅推行。‘白话文’之举,可继续完善推广,不仅盐政漕运,吏治、边贸等革新,皆可效仿。范卿,此事由你统筹,翰林院、礼部协同,务求通俗易懂又不失准确。”

范纯礼躬身:“臣遵旨。”

周明达等人见状,知此事皇帝已决,只得闭口。

各方陈述、辩论已持续近两个时辰。赵小川见火候已到,缓缓起身。殿内顿时肃静。

“今日之会,朕听了很多,也想了很多。”赵小川声音沉静,传遍大殿,“盐商周先生言革新宜稳,漕运王管事言推行有难,朝中诸臣有担心政令轻佻者,此皆出于公心,朕理解。”

他话锋一转:“然孙老实之泣诉,灶户之窘迫,鲁壮士之愤懑,以及张卿、薛卿所呈之铁证,更让朕看到,现行盐政漕运积弊之深,已到非改不可之地步。不改,则盐课流失、国库空虚、小商困顿、灶户苦劳、力夫血汗被盘剥、百姓承受高价。此非危言耸听,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走到殿前素绢下,指着盐引招标流程图:“故革新原则,绝不动摇:盐引招标,必须公平公开,打破垄断;绩效考成,必须科学合理,严禁层层加码、扭曲压榨;吏治整顿,必须动真碰硬,清除怠政贪腐;边贸宫禁,必须严格规范,堵塞漏洞。”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聆听。

“然,”赵小川语气缓和,“革新非蛮干。具体推行,当有弹性,有温度,有智慧。”他逐一宣布:

“第一,盐政方面:接受中小盐商扶持基金、灶户最低保护价等建议;招标资质门槛,将综合考虑资本、信誉、经营能力,不唯资本论;设立三个月‘过渡期’,过渡期内,现有盐商可优先参与招标,但必须接受独立审计;过渡期后,全面开放竞争。”

“第二,漕运方面:立即成立由漕运司、码头管事、力夫代表组成的‘绩效指标三方核定小组’,重新核定各码头指标,七日内完成;设立劳工保障基金,本月内启动;开展漕运系统整顿,清退一批曲解新政、欺压劳工的害群之马,薛卿负责,严查严办。”

“第三,宣导方面:推广苏轼‘白话文’模式,各领域革新政策,均需制作通俗解读版本,通过邸报、茶楼说书、街头告示等多渠道传播;设立‘革新答疑驿站’,在汴京及试点地区,定期派官员现场解答疑问。”

“第四,监督方面:成立‘革新督察署’,由都察院、皇城司、户部、工部抽调人员组成,直接对朕负责,巡回督察各领域革新推行情况,接受民间举报,严查阻挠革新、阳奉阴违、歪曲政令之行为。”

他目光扫过全场:“以上调整,三日内形成正式诏令颁行。推进会每月召开一次,听取各方进展与问题。朕希望,下次会议时,能看到盐价趋稳、灶户展颜、漕运顺畅、吏治清新之气象。”

言毕,赵小川看向周四海、王管事等人:“周先生,王管事,朝廷已拿出诚意,调整细化方案,兼顾原则与弹性。盐商行会、漕运系统,是积极配合革新,共享革新红利,还是继续抱残守缺,甚至暗中阻挠,请好自为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四海面色变幻,最终躬身:“陛下圣断,草民谨遵圣谕。”他知道,皇帝已给出台阶,若再硬抗,等待他们的将是雷霆手段。

王管事更是连连磕头:“下官一定痛改前非,全力配合新政!”

鲁大、孙老实等人则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陛下!陛下万岁!”

推进会至申时方散。参会者陆续退出文德殿,神色各异。

周四海走出殿门,被凉风一吹,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殿,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强硬与灵活,张方平的铁证,孙老实的倒戈,苏轼的犀利这一切都告诉他,时代真的变了。金满堂那套地方势力绑架朝廷的把戏,在皇帝面前不堪一击。或许,真该考虑转型了

鲁大和两位漕帮兄弟走在出宫路上,脚步轻快。“鲁大哥,陛下真会帮咱们吗?”一个年轻力夫小声问。

“会!”鲁大坚定地说,“陛下当着那么多大官的面,亲口答应重新定指标、设保障基金、查那些黑心管事。天子一言九鼎,咱们就等着好日子吧!”

孙老实被孟云深悄悄接走保护。马车上,他依然激动得发抖:“孟大人,小的小的今天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会不会得罪金会长他们”

孟云深拍拍他的肩:“孙老板,你今天是为所有中小盐商说了话,做了件大好事。陛下赏识你,朝廷会保护你。以后好好经营,诚信做事,前途光明。”

孙老实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文德殿内,赵小川与孟云卿最后走出。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洒在空荡的圆桌上。

“陛下今日,恩威并施,张弛有度,臣妾佩服。”孟云卿轻声道。

赵小川摇头:“非朕一人之功。张方平、薛向的证据准备充分,苏轼的‘白话文’造势得当,你兄长安排的孙老实、鲁大等代表选得好,他们的一线声音最有力量。还有范纯礼会前会后协调各方革新是系统工程,需要团队作战。”

他望向殿外暮色:“推进会只是开始。接下来,调整方案的落实,各方利益的平衡,新旧观念的冲突,基层执行的扭曲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孟云卿握住他的手:“但至少,今日开了个好头。让不同声音在同一张桌上交锋,让政策在阳光下调整,让一线劳苦者能被看见被倾听这本身,就是一场变革。”

赵小川微笑:“是啊。管理不仅是管‘事’,更是管‘人’心。而人心,需要被尊重,被理解,被温暖。革新之路漫漫,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两人并肩走出文德殿。殿外,晚霞满天,将汴京城的万千屋瓦染成金红。这座古老而富有活力的城市,正在一场深刻的变革中,迎来新的黄昏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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