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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试点启航(1 / 1)

推进会结束后的第十日,扬州盐铁司衙门外立起了三丈高的告示牌。

牌上张贴着《扬州盐场盐引发售招标公告》,朱砂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公告旁另附《招标细则》《资质审查标准》《中小盐商扶持办法》等多份文书,用规范的馆阁体誊抄,字迹清晰。

天刚蒙蒙亮,告示牌前已聚集了上百人。有衣冠楚楚的大盐商掌柜,有布衣草履的中小盐户,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识字的在前面大声诵读,不识字的踮脚张望。

“凡有意投标者,需于本月廿五日前至盐铁司招标房登记,提交过往三年经营账册副本、资产证明、保人具结书资质审查将由三司、都察院、扬州府三方联合进行,于下月初三公布合格名单投标将于初八日在盐铁司大堂公开举行,价高者得,但须同时考量经营能力、过往信誉”

人群嗡嗡议论着。

“真要招标了!还三方联合审查,这回想走门路怕是不易。”

“你看那条,同等出价下,‘过往无不良记录者优先’、‘雇佣灶户超过百人者加分’——这不是明摆着照顾老实本分的?”

“中小盐商扶持办法才叫实在!三年期低息贷款,头年税收减半,还有专门的技术指导孙老实这回怕是要翻身!”

人群边缘,周四海戴着斗笠,压低帽檐,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身边跟着账房先生,小声汇报:“东家,咱们名下的‘永丰号’、‘四海昌’等六家商号都已按要求提交了材料。账册都‘处理’过了,应该查不出大问题。”

周四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金会长那边怎么说?”

“金会长昨日已派人将三成盐引份额私下转给了他在江宁的远房侄儿,用的是‘分家析产’的名目。另外两成,正在找福建来的茶商接洽,想用盐引换他们的茶叶份额,绕开招标。”

“老狐狸。”周四海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苦笑,“不过也是没办法。朝廷这次动了真格,硬抗是抗不过了。能保住一半家底,就算万幸。”

他望着告示牌上“公开、公平、公正”六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大半辈子钻营的“门路”“关系”,在这套新规矩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账册、一张张证明、一条条标准这些冰冷的东西,反而让人无处下手。

“东家,咱们接下来”账房小心翼翼地问。

周四海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去招标房,把咱们最近盘下的那家‘周记织坊’的资质材料也递上去。”

账房一愣:“织坊?可那是织绸的,跟盐不沾边啊”

“盐业这碗饭,以后不好吃了。”周四海转身离开人群,声音带着疲惫,“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织坊、茶庄、粮行总得找些新出路。朝廷不是鼓励‘转型’吗?咱们就转给他们看。”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告示牌前越聚越多的人群。那些中小盐商、甚至普通百姓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这些人,过去只是他眼中的“散户”“苦力”,如今却要和他同台竞争。

“世道真的变了。”周四海喃喃自语,消失在扬州清晨的薄雾中。

同一时间,汴京东码头。

往日喧嚣的码头今日格外肃穆。漕运司新任副使薛向亲自坐镇,身后站着二十余名从三司、都察院临时抽调的年轻官员,以及以鲁大为首的六名漕帮力夫代表。

码头上空悬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书“漕运绩效考成三方核定现场会”。横幅下摆着三张长桌,分别标着“漕运司”、“码头管事”、“力夫代表”的牌子。

王管事面色苍白地站在“码头管事”桌后,身边几位把头更是两腿发软。他们面前摊开着码头过往三个月的卸货记录、工钱发放册、事故登记簿。

薛向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今日核定会,只讲事实,不谈虚言。先从卸货指标开始——鲁壮士,你说说,东码头目前一条千石粮船,实际卸货需要多少人、多少时辰?”

鲁大起身,声音洪亮:“回薛大人,若是寻常天气,二十个壮劳力,两个时辰卸完,大家不紧不慢,还能喝口水歇口气。若是暑热或雨天,得再加两三人,或延半个时辰。这是多年干出来的经验,既保安全,也保大伙儿体力能接下一趟活。”

薛向看向王管事:“王管事,你们上报的指标是多少?”

王管事额头冒汗:“是是十五人,一个半时辰”

“依据何在?”

“依据依据是”王管事支支吾吾。

薛向拿起一份账册:“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分润记录’。上面写着,赵虎许诺,若你能将卸货效率‘提升’三成,每月多出的‘绩效奖金’中,你可抽两成,赵虎抽三成,剩余五成‘打点各方’。王管事,你这指标,是‘核定’出来的,还是‘买卖’出来的?”

!王管事扑通跪倒:“薛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受了赵虎蛊惑!那些银子,下官一分没敢花,都藏在床底下,愿全部上缴!”

薛向冷冷道:“你的问题,稍后由都察院审理。现在说正事——从今日起,东码头卸货指标,暂按鲁壮士所言,二十人两个时辰为基准。每月根据天气、货物种类、人力状况,由今日成立的三方小组动态调整。模式:完成基准量,得基础工钱;超额完成,按超额比例奖励;若因合理原因未完成基准,不扣钱;若因怠工故意延误,扣罚。”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关键一条:任何码头管事,不得擅自加码指标、克扣工钱、欺压力夫。违者,一经查实,立即革职,送官查办。所有工钱发放,必须造册公示,力夫签字画押,副本报漕运司备案。”

码头上聚集的数百名力夫闻言,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薛大人青天!”

“朝廷万岁!”

鲁大热泪盈眶,带领力夫们朝着薛向和京城方向叩拜。

薛向扶起鲁大,对众人道:“新政非为苛待尔等,实为保障尔等劳有所得、劳有所安。今后,码头将设‘力夫歇脚棚’,供应消暑汤药;设立‘工伤救济金’,从绩效奖励中提取一成,专款专用;每月召开一次三方会议,尔等有任何诉求,皆可直言。”

他又看向面如死灰的王管事等人:“至于尔等,暂且留任察看,以观后效。若再敢阳奉阴违,数罪并罚。都带下去,先把过往克扣的工钱,按账册补齐!”

官兵上前,将王管事等人带离。码头上欢呼声更盛。

薛向望着眼前这些质朴而激动的面孔,心中感慨。管理之道,不在繁复的条文,而在最简单的公平与尊重。当底层劳力的声音能被听见、权益能被保障,所谓的“怠工”“骚乱”,自然烟消云散。

不远处茶楼二楼,高俅凭窗看着这一幕,嘬着牙花子对身边人道:“看见没?薛向这手,厉害啊。抓几个典型,立一套新规,再把实惠给到苦力手里。这下,码头这帮人,谁不念朝廷的好?谁还敢闹事?这才是真正的‘绩效管理’——让干活的人得好处,让捣乱的人没好处。”

他放下茶盏,对身后管家道:“传话给咱们在各码头的掌柜,从今日起,所有装卸费用,按新规矩来,一分不许克扣,一天不许拖欠。另外,以咱们‘高记货栈’的名义,给东码头捐二十顶遮阳棚、一百套护肩手套。钱从我私账出。”

管家诧异:“老爷,这可不是小数目”

高俅眯眼一笑:“你懂什么?这叫投资。如今朝廷革新,顺之者昌。咱们现在花点小钱,买个好名声,将来生意才好做。没看见周四海都在转型吗?咱们也得跟上趟啊!”

汴京,大相国寺旁的“文萃茶社”,历来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今日茶社内,一场辩论正酣。

起因是苏轼新近印制散发的《革新白话文系列》小册子。这些册子用浅近语言解释盐政、漕运、绩效考成等新政,在市井广为流传,却也在士林中引发争议。

“简直有辱斯文!”一位国子监的老学究拍着桌子,胡子直抖,“朝廷政令,当用典雅的文言书写,方显庄重威严。苏子瞻将这些写成市井俚语,甚至编成鼓词小调,成何体统?长此以往,百姓岂不轻看朝廷法度?”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太学生,不服气道:“老先生此言差矣。政令若百姓不懂,威严何用?前些时日漕运怠工,正因力夫不解新政真意,被胥吏谣言蛊惑。苏学士的白话文,恰是破除谣言、凝聚民心的利器。晚生以为,文章贵在达意,能让人懂,便是好文章。”

“荒谬!”老学究更怒,“文章自有法度!用俚语俗言写朝廷大事,如同用锦缎补麻衣,不伦不类!更别提他还用什么‘擂台比武’比喻招标,用‘多干多得’解释绩效,粗鄙不堪!此风若长,我辈读书人还有何颜面?”

茶社内其他文人分为两派,争执不下。有人支持老学究,认为维护文章雅正乃士大夫本分;有人支持太学生,认为文章当为世所用,能让更多人看懂才是本事。

正吵得热闹,茶社门口传来一个清朗声音:“诸位争得这么热闹,苏某可否说两句?”

众人回头,见苏轼笑吟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几本新印的小册子。他今日一袭青衫,未戴官帽,倒像是寻常访友的文人。

老学究冷哼一声:“苏学士来得正好。老朽正要请教:你这白话文,是要将我辈千年文章法度,尽数弃之不顾吗?”

苏轼走进茶社,向众人团团一揖,寻了个空位坐下,不疾不徐道:“老先生言重了。苏某从未说要弃文章法度。奏章、诏书、碑铭、辞赋,该雅正时自然雅正。但政令宣导,对象是贩夫走卒、灶户船工,他们中十之八九不识字,即便识字,也未必读得懂之乎者也。此时若还固守雅言,岂不是对牛弹琴?”

!他拿起一本小册子:“譬如这盐政招标,用文言写,得写‘凡有意者,需具资产之证,备过往之册,经有司核验,方得与投’。百姓听了,懂吗?但若说成‘想投标的,带上家底证明、过往账本,让官府验过,就能参加比赛’,是不是一听就懂?”

茶社内安静下来。许多年轻文人若有所思。

苏轼继续道:“文章之功,首在载道传意。若为了‘雅正’而失了‘传意’,那文章便成了摆设。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让百姓懂政令、得实惠,生活安定,自然就会知礼节、敬法度。这比空谈雅正,不是更实在吗?”

老学究仍不服:“可如此一来,百姓会不会觉得朝廷政令儿戏,失了敬畏?”

“敬畏不在言辞艰深,而在公平公正。”苏轼正色道,“百姓真正敬畏的,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受欺压的朝廷。若政令公正,执行严明,即便用大白话说出,百姓一样敬畏;反之,若政令不公,执行歪曲,即便用最典雅的古文写出,百姓一样唾弃。老先生,您说是这个理吗?”

老学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茶社内响起几声轻笑,气氛缓和下来。

一位中年文人打圆场:“苏学士说得有理。其实古人也有白话文章,佛经俗讲、变文故事,不都是为了让百姓听懂吗?只要不滥用,用于政令宣导,确是好事。”

苏轼笑道:“正是此理。苏某也非全用白话,该雅时雅,该俗时俗,因事而异罢了。其实诸位若有兴趣,不妨也试试用浅近文字写些劝农、劝学、科普常识的小文,在乡间散发。文章能造福于民,方不负所学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连老学究脸色也缓和了些。茶社内开始讨论起白话文的写法技巧,甚至有人当场试笔,写起“劝种辣椒文”来——原来朝廷已开始在北疆试种辣椒,准备作为边贸新货。

苏轼喝着茶,看着这群文人从争吵到探讨,心中欣慰。革新不仅是改制度,也是改观念。当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愿意放下身段,思考如何让学问“接地气”“有用处”,这个国家才能真正焕发生机。

皇宫,东宫书房。

太子赵言的“除虫绩效图”又有了新进展。在盐政、漕运等“害虫”旁边,多了几个拿着放大镜、标着“张御史”、“薛副使”的小人,小人脚下踩着“招标公告”、“三方核定”等小方块,旁边还有向上的箭头和笑脸。

太子少傅耐心讲解:“殿下,这便是推进会后的进展。张御史在扬州贴出招标公告,引入公平竞争,清除盐政蛀虫;薛副使在码头设立三方核定,保障力夫权益,清除漕运蛀虫。这些,都是‘绩效管理’的具体应用。”

赵言歪着头,指着图上的箭头:“箭头向上,是说事情变好了吗?”

“正是。绩效管理做得好,事情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像花园除了虫,花草会长得更茂盛。”

赵言想了想,拿起朱笔,在图上方画了个大大的太阳,又在太阳旁画了个戴皇冠的小人(代表赵小川)和戴凤冠的小人(代表孟云卿),两个小人手拉手,周围画了许多小花。

“父皇和母后是太阳,照到哪里,哪里就开花!”赵言奶声奶气却认真地说。

少傅忍俊不禁,又心中感慨。太子的理解虽然童稚,却直指本质:好的治理,就像阳光雨露,滋养万物生长。而帝后的同心协力,正是这阳光的核心。

傍晚,坤宁殿小厨房飘出诱人香气。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家宴,除了赵小川、孟云卿、赵言,还邀请了刚回京述职的狄咏,以及苏轼——美其名曰“共商边贸”,实则是赵小川馋苏轼推荐的羊肉新吃法了。

小厨房里,孟云卿罕见地系着围裙,亲自盯着几道菜。她虽贵为皇后,但将门出身,幼时跟着母亲学过几手家常菜,只是入宫后鲜少下厨。今日特意为家宴露一手。

“娘娘,这‘辣子鸡丁’的辣椒,真是从北疆新试种出来的?”御厨总管眼巴巴看着锅中红艳艳的辣椒,既好奇又畏惧。他试尝过一点,差点没呛出眼泪。

孟云卿翻炒着锅铲,手法娴熟:“狄侯爷带来的,说是试种成功的第一批。陛下说了,今日家宴,就当试菜。若味道好,以后或可推广。”

另一口锅里炖着东坡肉,肥而不腻,香气四溢。苏轼本人在一旁指点:“火候差不多了,该收汁了对,就这样。要说这猪肉,还得是黑毛猪,肉质紧实,炖出来才香。”

赵言扒在厨房门口,眼巴巴望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正热闹着,赵小川和狄咏走进来。赵小川深吸一口气:“真香!皇后亲自下厨,朕今日有口福了。”

狄咏笑道:“臣沾陛下的光。这辣椒味儿,够冲,在边疆闻着就开胃。”

孟云卿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菜齐了,入席吧。”

圆桌上摆着六菜一汤:辣子鸡丁、东坡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桂花糯米藕、豆腐羹,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虽不及正式御宴奢华,却透着家的温馨。

赵小川举杯:“今日家宴,不谈国事,只叙家常。来,先敬狄卿戍边辛苦,苏卿撰文劳神。”

众人举杯共饮。赵言也捧着果汁杯,像模像样地“干杯”。

辣子鸡丁果然够劲。狄咏吃得额头冒汗,连呼过瘾:“这辣椒若能在北疆推广种植,不仅是调味佳品,冬日还能驱寒。臣已让军中伙夫试做辣椒酱,拌面下饭,将士们都说好。”

苏轼夹了块东坡肉,眯眼品味:“美食亦能安边。若将来边贸中增加辣椒一项,西夏、辽人尝了这滋味,怕是要拿皮毛马匹来换呢。

赵小川笑道:“这正是朕所想。经济手段,有时比刀剑管用。狄卿,北疆榷场整顿得如何?”

狄咏放下筷子,正色道:“回陛下,按推进会精神,榷场已全面推行‘实名登记、货物报备、银钱留痕’。起初有些部落头人不满,但臣杀了几只‘鸡’——查抄了几个走私团伙,公示罪状,罚没货物,他们便老实了。如今正规贸易量反增三成,税收也上来了。”

他顿了顿:“西夏野利家族派人试探,想用战马换辣椒种植技术。臣按陛下吩咐,没直接答应,只说‘技术可谈,但需在规范框架下,且要以战马配额、边境安宁为条件’。”

赵小川点头:“做得对。技术不能白给,得换回实利。此事你继续接触,把握分寸。”

孟云卿给赵言夹了块挑净刺的鱼肉,柔声道:“边贸事大,但也急不得。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计。”

赵言扒着饭,忽然抬头:“狄叔叔,辣椒辣,马吃了会不会打喷嚏?”

童言无忌,众人大笑。狄咏逗他:“要不殿下试试喂马吃辣椒?”

赵言认真想了想,摇头:“马儿会难受的。辣子鸡丁还是人吃好。”

家宴在欢声笑语中进行。窗外月色渐明,殿内烛火温暖。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关烽烟,只有家人挚友的团聚,美食谈笑的惬意。

赵小川看着身边谈笑的孟云卿、大快朵颐的赵言、豪迈的狄咏、洒脱的苏轼,心中充盈着平静的满足。革新之路固然艰难,但守护眼前这些人与这份安宁,正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

饭后,苏轼微醺,诗兴大发,当场赋诗一首。狄咏则讲起边疆趣事,逗得赵言咯咯直笑。孟云卿静静听着,偶尔为众人添茶,目光与赵小川相遇时,相视一笑。

夜深了,狄咏、苏轼告辞。赵言被乳母带去安睡。殿内只剩下赵小川与孟云卿。

孟云卿替赵小川斟了杯解酒茶,轻声问:“陛下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看见革新一点点落地,看见身边人安好,朕怎能不高兴?皇后,你知道吗?朕有时会想,若没有穿越而来,没有遇见你,没有这些并肩作战的臣子友人,朕的人生会是怎样。”

孟云卿依偎在他肩头:“那定是无趣得很。臣妾倒是庆幸,庆幸陛下‘穿越’而来,庆幸能与陛下共担风雨,共见江山焕新。”

两人相拥,望着窗外明月。革新大船已启航,风浪或许还会再有,但船舱内这份温暖与坚定,将支撑他们驶过任何惊涛骇浪。

扬州盐铁司衙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赵虎纠集了三百余名灶户和码头苦力,将衙门正门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大都衣衫褴褛,面色菜黄,举着简陋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朝廷抢饭碗”“盐政改,灶户死”“还我生路”等字样。

“让张方平出来!”赵虎站在人群最前,粗着嗓子吼道,“朝廷革新,改来改去,就是要断了咱们老百姓的生路!说什么提高灶户收购价,都是骗人的!现在盐场要招标,新来的盐商肯定压价更狠,咱们灶户还怎么活?!”

人群中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不少灶户脸上带着迷茫和恐惧——他们大多是被人从盐场匆匆喊来,只听说“朝廷要改盐法,以后没人收盐了”,便跟着人群来了。

衙门口,张方平面沉如水地站着,身后是二十余名衙役和十余名孟云深安排的暗卫。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扫过赵虎那张煽动性的脸,心中冷笑。

“诸位乡亲!”张方平提高声音,压过嘈杂,“朝廷革新盐政,正是为了让灶户过上好日子!告示上写得明白,设立灶户最低收购价,每斤盐比现在高三文!设立灶户合作社,让你们联合起来,直接对接盐商,省去中间盘剥!这些,你们都看过吗?”

人群一阵骚动。有灶户小声嘀咕:“真高三文?那一年能多挣不少”

赵虎立即大声打断:“别信他的!官府的话能信吗?今天说高三文,明天就能压五文!再说,什么合作社,不就是想把咱们绑在一起,更好压价吗?咱们祖祖辈辈单干,凭什么要听他们的?!”

“对!单干自在!”

“官府没安好心!”

人群又被煽动起来。

张方平不慌不忙,从身后衙役手中接过一面铜锣,“咣”地敲了一声。刺耳的锣声让场面一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有人不信,那本官今日就在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张方平指着衙门东侧新搭的木台,“那里已备好笔墨和空白契约。愿意相信朝廷的灶户,现在就可以上台,本官当场与你签订保价收购契约——白纸黑字,官府盖章,若将来收购价低于契约所定,本官赔你十倍差价!”

他又指向西侧:“那边摆着三口大锅,锅里是扬州最好的白米粥,旁边是刚出笼的炊饼。所有到场乡亲,不论是否签约,皆可免费食用!吃饱了,再听本官细说新政好处!”

这一手大大出乎赵虎意料。他原以为张方平会强硬镇压,正好坐实“官府欺压百姓”的罪名,却没想到对方来了个“软硬兼施”——既给实在好处(米粥炊饼),又给法律保障(签约保价)。

果然,人群中一阵骚动。这些灶户大多家境贫寒,一碗热粥、一个炊饼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不少人大清早被喊来,还没吃早饭,此刻闻到米粥香气,肚子咕咕直叫。

“真真有吃的?”一个老灶户怯生生问。

“当然!”张方平朗声道,“朝廷体恤百姓,知道大家不易。先吃饱,再说话!”

犹豫片刻,几个胆大的灶户走出人群,试探着走向西侧粥棚。衙役果然盛了热粥、递上炊饼,态度和善。这几人狼吞虎咽吃完,抹抹嘴,又好奇地走向东侧木台。

孟云深安排的几位“托儿”——实则是真心拥护新政的中小灶户——已经上台,大声讲述新政好处:“各位乡亲,我是南灶场的王老五!张大人说的都是真的!我已经签了保价契约,官府还答应帮咱们成立合作社,以后卖盐不用再被盐场吏员克扣!一斤盐多三文,我家六口人,一年能多挣两贯钱呢!”

有人带头,更多人动摇了。陆陆续续有灶户离开赵虎身边,先去喝粥,然后围到木台前询问。

赵虎急了,一把抓住身边一个正要离开的年轻灶户:“二狗!你干什么去?!忘了是谁带你来讨公道的?!”

叫二狗的灶户挣扎道:“虎爷,我我娘病着,家里揭不开锅了我就去喝碗粥,喝完就回来”

“没出息的东西!”赵虎甩开他,眼见人群渐渐散去大半,只剩下几十个被他豢养的打手和少数死忠,心中大恨。

张方平见时机成熟,向前几步,目光如刀刺向赵虎:“赵虎,你煽动灶户围堵衙门,造谣惑众,阻挠新政,该当何罪?!”

赵虎色厉内荏:“我我是为民请命!”

“为民请命?”张方平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你名下三处宅邸、五间商铺的地契抄本,总价值超过五万贯。还有你去年在赌坊一掷千金的记录,你养在外宅的三个妾室每月开销账目——一个‘为民请命’的义士,哪来这么多钱财挥霍?这些钱,不正是从克扣灶户工钱、走私私盐中得来的吗?!”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赵虎脸色越来越白,步步后退。

“你煽动灶户,根本不是为他们好,而是怕新政断了你的财路!怕招标揭穿你过往的不法勾当!”张方平声音陡然提高,“来人!将赵虎拿下!其余胁从者,若即刻散去,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同罪论处!”

衙役和暗卫应声上前。赵虎身边几个打手见势不妙,悄悄溜走。赵虎还想反抗,被两名暗卫轻易制服,捆了个结实。

剩余灶户见状,哪还敢逗留,一哄而散。

张方平看着被押走的赵虎,对身边主簿吩咐:“将今日之事详细记录,连同赵虎的罪证,一并快马送往京城。还有,通知扬州府,赵虎产业一律查封,账册全部封存,待审计。”

他转身望向重新聚集过来的灶户们,语气缓和:“乡亲们受惊了。新政推行,难免有小人作祟。但只要大家相信朝廷,跟着新政走,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愿意签保价契约的,现在就可以签。明日,官府会派专人到各灶场,宣讲合作社章程。”

灶户们纷纷点头,排队签约。被张方平用“实利+法理+分化”的组合拳化解于无形。

几乎在扬州围衙的同时,汴京西码头爆发了冲突。

这里的码头管事姓钱,是漕运司一个老油条。薛向的三方核定在东码头推行顺利,让他感到了危机。他不敢明着对抗,便玩起了阴招——表面上完全按照新规来,暗地里却唆使几个亲信力夫,在卸货时故意“失误”。

这天,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瓷器在西码头卸货。按照新核定的指标,这批货应由十五名力夫在两个时辰内卸完。但卸到一半时,一名力夫“不小心”滑倒,整箱瓷器摔得粉碎。紧接着,又有人“失手”撞倒了货架,损失进一步扩大。

钱管事立刻跳出来,指着力夫们大骂:“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绩效绩效,光图快有什么用?这下好了,货损这么大,工钱全扣都不够赔!”

他又转向闻讯赶来的货主,满脸歉意:“对不住啊,新规逼得太紧,力夫们赶工,这才出了事。您看这损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货主是杭州来的瓷器商,见状又急又怒:“这可都是上等官窑瓷!价值上千贯!你们你们漕运司必须给个说法!”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不少不明真相的人开始指责新规:“看吧,光讲绩效,不讲安全,迟早出事!”“力夫也是人,逼急了能不出错吗?”

鲁大和几位力夫代表匆匆赶来时,现场已乱成一团。钱管事正唾沫横飞地数落新规不是,货主铁青着脸要赔偿,力夫们垂头丧气,周围百姓指指点点。

“钱管事,到底怎么回事?”鲁大沉声问。

钱管事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鲁代表来得正好。你们不是要绩效吗?不是嫌以前干得慢吗?现在好了,为了赶工,砸了货,你说怎么办?”

鲁大不理他,走到那箱碎瓷前蹲下查看,又看了看“滑倒”力夫的鞋底和地面。忽然,他抓起一把地上的粉末,凑到鼻前闻了闻。

“这不是普通的土。”鲁大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钱管事,“这是桐油粉!撒在地上,鞋底一沾就滑。钱管事,码头地面怎么会有桐油粉?”

钱管事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那是力夫们不小心洒的”

“不小心?”鲁大冷笑,走到那个“滑倒”的力夫面前,“李四,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让你故意摔倒的?”

李四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鲁大忽然提高声音:“诸位乡亲!我鲁大在东码头扛活二十年,从没见过卸瓷器用桐油粉防滑的!桐油粉是贵重物,只在木器坊用!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撒在地上,制造事故,嫁祸给新政!”

他转身对着围观百姓:“大家想想,新政推行以来,东码头力夫工钱涨了,休息有了保障,受伤有救济,谁不念朝廷的好?谁会故意砸自己的饭碗?只有那些过去靠克扣工钱、吃拿卡要发财的管事,才怕新政!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百姓们恍然大悟,议论风向顿时转变。

钱管事气急败坏:“鲁大!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一个清朗声音传来。薛向带着几名官员和一队皇城司士兵赶到。他手中拿着一本账册:“钱管事,这是从你宅中搜出的账本。上面记载,你收了江南茶商陈老板五百贯,答应‘给新政制造点麻烦’。这李四,是你远房表侄,三个月前才被你安排进码头。还有,你库房中存着的三桶桐油粉,要不要现在抬出来给大家看看?”

钱管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薛向不再看他,对货主拱手:“这位东家,今日损失,漕运司全权赔偿。涉事力夫若受人指使,从轻发落;若主动招供,可减免处罚。西码头从今日起全面整顿,所有管事重新考核,力夫重新登记。再有人敢阻挠新政、制造事端,严惩不贷!”

他又对百姓道:“新政推行,难免有宵小作祟。朝廷已设立‘革新督察署’,专查此类行径。诸位若有发现,皆可举报。朝廷革新,不为欺压百姓,只为公平公正。望诸位明鉴!”

一场风波,再次被迅速平息。但薛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革新触及的利益越深,反弹就会越激烈。

翌日,一份由三十七名官员、士子联名的《请禁俚语俗言乱政书》被送入宫中。

奏书洋洋洒洒数千言,痛陈苏轼“以市井俚语诠释朝廷政令,有损国体,淆乱视听”,要求朝廷明令禁止“白话文”,恢复政令的“雅正庄重”。

赵小川在御书房看完奏书,递给一旁的孟云卿:“皇后怎么看?”

孟云卿浏览后,轻声道:“奏书中提到‘百姓轻看朝廷法度’‘士人羞与为伍’,看似忧国,实则是维护自身的话语特权。自古以来,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政令解释权也在少数人手中。苏学士的白话文,打破了这种垄断,让百姓能直接理解朝廷意图,自然触怒了某些人。”

赵小川点头:“正是。管理中的信息不对称,往往是腐败和低效的温床。白话文的意义,不仅在于宣导,更在于打破信息壁垒,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他想了想:“不过,此事不宜硬压。士林舆情,需疏非堵。让苏轼自己处理吧。”

很快,苏轼被召入宫。赵小川将奏书给他看了,笑道:“苏卿,你这白话文,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苏轼看完,不怒反笑:“陛下,这些老学究,与其说是反对白话文,不如说是害怕被百姓看懂。政令若百姓都能懂,他们还怎么垄断解释、上下其手?臣倒有一计,可破此局。”

“哦?说来听听。”

“他们不是要‘雅正’吗?臣就给他们‘雅正’。”苏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臣请陛下准允,三日后在国子监举行一场‘新政雅俗辩论会’。正方用文言阐释新政,反方用白话阐释新政,请国子监师生、在京官员、甚至百姓代表旁听。孰优孰劣,孰更利国利民,当场辩个明白。”

赵小川拊掌:“好主意!真理越辩越明。朕准了。不过,苏卿,你可有把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轼自信一笑:“陛下放心。文章之道,贵在达意。若连意思都说不明白,再雅也是空文。臣这就去准备。”

三日后,国子监明伦堂。

堂内座无虚席。除了联名上书的官员士子,还有许多年轻太学生、低级官员,甚至还有鲁大、孙老实等被特邀的“百姓代表”。

辩论会由范纯礼主持。他先宣读了规则:双方各派三名代表,就盐政招标、漕运绩效、吏治考成三个议题,分别用文言和白话阐述,然后自由辩论。最后由在场众人评议。

文言派率先登场。一位老翰林摇头晃脑,引经据典,将盐政招标比作“古之选贤与能”,漕运绩效比作“周官考绩之法”,吏治考成比作“唐太宗之治”。言辞古雅,典故频出,听得不少士子点头赞叹。

但轮到白话派时,苏轼亲自上场。他没有用任何典故,而是像拉家常一样:

“各位乡亲,咱们就说这盐政招标。好比村里有口井,以前只让几家人打水,他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现在朝廷说,这井是大家的,谁想打水都可以,但要比赛——看谁出的价钱公道,看谁服务好,看谁不欺负打水的人。赢了的,就让他负责打水卖水。这样,打水的人选择多了,价钱就下来了,服务也好了。这不就是招标吗?”

他又说漕运绩效:“码头卸货,以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管事还克扣工钱。现在呢,定个合理的量——比如二十人两个时辰卸一条船。完成了,拿基础工钱;超额了,多拿奖励;没完成,只要不是偷懒,也不扣钱。这就叫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公平吧?”

最后说吏治考成:“当官的,以前是三年一考核,全看上峰喜不喜欢。现在呢,每年定几个目标——比如今年要修多少里路,要收多少税,要断多少案子。年底对照着看,完成了嘉奖,完不成说明原因,连续完不成的就要换人。这样,当官的就知道该干什么,百姓也知道他们干得怎么样。透明吧?”

他每讲一段,鲁大、孙老实等人就大声叫好,年轻太学生们也频频点头——这些道理,确实一听就懂。

自由辩论时,文言派指责白话“粗鄙”,苏轼反问:“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若百姓听不懂,辞何以达?意何以传?”对方引经据典反驳,苏轼便笑道:“大人说的是《周礼》,可《周礼》也是写给当时人看的,用的是当时的‘白话’。若让周公写今天的政令,他会用两千年前的文言,还是今天的白话?”

辩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范纯礼让在场众人举牌表态。结果,超过七成的人认为白话阐释“更清楚明白,更利推行”。

联名上书的官员们面色尴尬。那位老翰林长叹一声:“罢罢罢,是老朽迂腐了。文章之道,确应以传意为先。”

辩论会结束后,苏轼的“白话文”不仅未被禁止,反而获得官方认可。国子监甚至开设了“政令通俗诠释”选修课,由苏轼主讲。士林风气,为之一新。

北疆,狄咏大营。

西夏使臣野利荣带着十余名随从,再次来到宋营。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带来了详细的《辣椒种植技术换战马配额草案》。

营帐中,狄咏仔细翻阅草案。野利荣在一旁观察他的神色,缓缓道:“狄侯爷,我西夏诚心与大宋交好。辣椒此物,我军中已试用,确是御寒调味佳品。若大宋愿传授种植技术,我王愿每年增加战马交易配额五百匹,且价格优惠一成。”

狄咏放下草案,似笑非笑:“野利大人,辣椒种植技术,乃我大宋新试成功之秘法。五百匹战马似乎诚意不足啊。”

野利荣早有准备:“侯爷明鉴。战马乃我国战略物资,五百匹已是极限。不过,我国还可提供上等羊绒千斤、沙金百两作为补充。”

狄咏摇头:“战马、羊绒、沙金,皆是有价之物。而种植技术,是无价之宝。一旦传授,贵国便可自产自用,甚至转卖他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大宋亏。”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大宋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愿与邻邦共享福祉。技术可以谈,但条件需重新议定。”

“侯爷请讲。”

狄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战马配额每年一千匹,价格按市价九折;第二,贵国需开放河西三处榷场,允许大宋商队自由进出,税率与大宋境内一致;第三,贵国需承诺,十年内不向辽国出售战马,不参与任何针对大宋的军事同盟。”

野利荣脸色变了变:“这条件太过苛刻。战马一千匹,几乎是我国年产的一成;开放榷场、限制对辽军售,更是涉及国政”

“那就不必谈了。”狄咏作势要收起草案,“辣椒技术,大宋可以自己慢慢推广。至于战马辽国、回鹘、吐蕃,都有好马可买。”

“且慢!”野利荣急忙阻止。他此次出使,背负着国内巨大的压力。西夏贫瘠,急需新的经济来源。辣椒若能成功种植,不仅可自用,还可作为特色商品与西域诸国贸易,利润巨大。相比之下,战马虽然是战略物资,但若能换来长期的经济利益和边境安定,未尝不可。

更重要的是,野利家族需要这份功劳来稳固地位。寿王倒台后,他们在宋朝的内线断了,急需新的政绩支撑。

“狄侯爷,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回禀国主再议。”野利荣最终道,“不过,在下可以保证,我国确有诚意。”

狄咏微笑:“本侯相信贵国的诚意。这样吧,为表善意,本侯可先赠送贵国辣椒种子百斤,并派两名农师指导试种。若试种成功,贵国看到了实利,我们再谈正式协议。如何?”

这一手以退为进,让野利荣无法拒绝。他连忙道谢,心中却清楚——狄咏这是要让西夏先尝到甜头,等离不开辣椒产业时,谈判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宋国手中了。

但形势比人强。野利荣只能答应。

送走西夏使团,狄咏对副将杨烽道:“给陛下的密奏里写明:西夏确有求于我,但不可逼之过急。辣椒技术可逐步传授,以换取实利和边境安宁。同时,加强边境军事部署,示之以恩,也要慑之以威。”

杨烽点头:“侯爷高明。经济手段与军事威慑并用,方是长久之道。”

狄咏望向营外苍茫的草原,目光深远。他知道,这场关于辣椒的博弈,只是宋夏关系新篇章的开始。而背后,则是大宋革新国力增强后,在边疆秩序重塑中逐渐占据主动的缩影。

夜色已深,坤宁殿暖阁内,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弈棋,但两人心思显然不在棋上。

“一天之内,四路告急。”赵小川落下一子,轻叹,“扬州围衙、汴京漕冲突、士林联名、西夏谈判革新果然步步艰难。”

孟云卿为他续上热茶:“但四路皆已化解。张方平用实利分化灶户,薛向用证据揭穿阴谋,苏轼用辩论赢得舆论,狄咏用策略掌握主动。这说明,新政方向是对的,推行方法也在实践中不断完善。”

“是啊。”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最让朕欣慰的是,咱们的臣子,都在成长。张方平刚去东南时,还有些书生气,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薛向过去只管三司账目,现在整顿漕运雷厉风行;苏轼更是从文人转型为改革鼓手;狄咏在边疆,把经济外交玩得炉火纯青。”

孟云卿微笑:“因为他们身后有陛下的信任和支持。更因为,他们看到了新政实实在在的好处——孙老实的盐铺起死回生,鲁大等力夫工钱翻倍,灶户收购价提高,边境贸易增长这些,比任何说教都有力。”

赵小川点头:“这就是‘绩效管理’的核心——让努力的人得到回报,让改变带来进步。当越来越多的人从革新中受益,反对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小,支持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赵虎、钱管事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失败。士林中的保守派,也不会轻易放弃话语权。西夏等国,更会不断试探我们的底线。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复杂,更隐蔽。”

“所以陛下设立了‘革新督察署’。”孟云卿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了专门机构监督执行、收集情报、应对反弹,新政推行才能更稳妥。”

“督察署的第一批案件,就是赵虎和钱管事。”赵小川道,“要办成铁案,公示天下,以儆效尤。同时,也要宣传孙老实、鲁大这些正面典型,让百姓看到,跟着新政走,真的有出路。”

棋枰上,黑白交错,局面复杂。但执棋者心中,已有清晰的路线。

窗外,汴京城的灯火渐次熄灭,万籁俱寂。但在这寂静之下,变革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刷着旧秩序的每一个角落。

扬州盐场的招标即将举行,漕运新规将全面推行,吏治绩效考成即将铺开,边境辣椒外交进入实质阶段所有这些,都将汇成一股洪流,推动着这个古老的帝国,向着更公平、更高效、更富强的方向,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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