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杭州城飘起了细雪。
西湖畔的“镜心别院”内,一场名为“岁末雅集”的文会正在举行。别院主人是致仕的前礼部侍郎陈松年,江南文坛耆宿,门生故旧遍布两浙。今日受邀前来的,皆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名儒、富商,足有五十余人。
暖阁内炭火正旺,酒香茶韵氤氲。众人分席而坐,看似吟诗作对、谈笑风生,实则个个神色凝重,眉宇间隐有忧色。
“陈老,朝廷的《格物科考试大纲》正式颁布了,您可曾过目?”一位身着锦缎的中年士绅低声问道。他是杭州丝绸行会的会长,姓吴,祖上曾出过三位进士。
陈松年缓缓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岂止看过,老夫已逐字研读数遍。”他展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诸位请看这道例题:‘现有长木三根,短木五根,绳若干,请设计一种能吊起三百斤重物的简易起重装置,并说明原理。’——这哪里是科举取士?分明是考木匠!”
座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
“更荒唐的是,”另一位白发老儒接口道,“大纲中竟有‘识读简单机械图纸’‘根据给定数据计算材料承重’等题目。图纸是何物?那是匠人营生的秘法,岂能登大雅之堂?朝廷这是要将士子都变成匠人啊!”
“还有算学科,”吴会长摇头,“竟要考‘复式记账法’‘成本利润核算’——这分明是账房先生的活计!若让通晓这些的人为官,岂不与民争利,满身铜臭?”
暖阁内气氛愈发沉闷。
陈松年环视众人,声音压低:“诸位可知,这大纲是谁主编的?”
“听闻是将作监丞沈括。”有人答道。
“正是此人。”陈松年冷笑,“一个沉迷奇技淫巧的匠官,竟敢主持科举大纲!更可恨的是,王介甫(王雱)亲赴江南督导,对陆九渊等三十六位名儒的联名上书,只敷衍说‘酌情采纳’,实则大纲一字未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老夫收到京中故旧密信,此番科举改制,乃是官家一意孤行,范纯礼、苏轼等新党推波助澜。他们不仅要改科举,更要动摇我士大夫立国之本!若此次江南试点成功,明年便要推行全国。到那时,寒窗苦读圣贤书者,将再无出头之日;精通经义者,反不如会打算盘、会看图纸者!”
这番话如冷水入油锅,顿时激起激烈反应。
“陈老,我等岂能坐视?!”
“必须设法阻止!”
“可朝廷势大,王介甫坐镇杭州,如何阻止?”
陈松年抬手示意安静,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硬抗自是下策。但江南是文脉所在,科举取士,终究要靠我等士林评卷、书院育才。朝廷可以定大纲,但如何教、如何考、如何取,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他缓缓道:“第一,各书院虽按朝廷要求增设算学、格物课,但授课夫子可‘有所侧重’——多讲古籍典故,少讲实际应用;多谈圣贤哲理,少谈具体技法。如此,学生即便学了,也难应付实务考题。”
“第二,我等可暗中资助一批寒门士子,专攻新科。这些人家境贫寒,见识有限,即便侥幸考中,也难成大器。届时,朝廷见新科取士尽是庸才,自然会反思改制之误。”
“第三,”陈松年声音压得更低,“春闱在即,江南贡院的主考、同考、誊录、弥封等官员,多是本地出身。老夫已联络数位,他们答应在阅卷时‘适当倾斜’——对经义答卷宽些,对新科答卷严些。不求舞弊,只需把握分寸,让新科录取者少些、差些即可。”
座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这是否太过?”
“过?”陈松年正色道,“此乃卫道之战!若让杂学与圣贤经义并列,千年文脉将断送于你我之手!些许手段,是为大局!”
他看向吴会长:“吴公,听闻扬州盐商金满堂等人,也对新政颇有微词?”
吴会长点头:“金会长确有书信往来,言及盐政革新令其损失惨重。他愿出资三千贯,资助江南‘卫道文会’。”
“好!”陈松年拊掌,“有扬州盐商之资,有江南士林之力,有贡院官员之便,三管齐下,此番春闱,必让朝廷看到,江南士心不可违,改制之事不可行!”
众人交换眼神,终于陆续点头。一场看似风雅的文会,暗地里达成了阻挠科举改制的联盟。
暖阁外细雪无声,西湖笼罩在朦胧雪幕中。阁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或忧虑、或决绝、或算计的面孔。他们不知道的是,别院对面茶楼的二楼窗边,一个看似寻常的茶客,正用炭笔在小册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他是皇城司的暗探。
腊月二十,汴京国子监。
明伦堂内正在举行《格物基础》教材审定会。沈括作为主编,与十二位编撰者——包括将作监大匠、算学博士、地方巧匠代表——正与礼部、国子监的官员激烈争论。
“沈大人,您编的这第三章‘简单机械原理’,插图未免太多!”一位礼部郎中指着书稿,眉头紧皱,“一页纸上,图占七成,文只三成。这成何体统?读书人以文为本,岂能喧宾夺主?”
沈括耐心解释:“李大人,格物之学重在实际认知。杠杆、滑轮、斜面这些机械,若不绘图示意,单靠文字描述,学生如何理解?这就像学琴不观指法,学画不见丹青,如何学得会?”
一位国子监司业摇头:“即便如此,也应文字为主,插图为辅。且这些图太过写实,毫无意境。何不请画院画师重绘,以写意笔法表现,既传其意,又不失雅致?”
旁边一位老木匠忍不住开口:“大人,写意画法好看是好看,可齿轮画成一朵花,滑轮画成一轮月,学生看了,知道实际长什么样吗?这书是让学生学本事的,不是赏画的!”
司业不悦:“匠人粗鄙,岂知文章书画之妙?”
眼看气氛僵持,一直沉默的苏轼开口了:“诸位,苏某倒有一问:这教材编来,是给谁用的?”
众人一怔。
苏轼继续道:“若是给已经精通格物的大匠看,自然无需太多图;若是给全无基础的士子看,图多些、细些,是否更利于他们入门?朝廷开格物科,是要选拔通晓实务的人才,不是要培养鉴赏写意画的文人。实用为先,美观次之,此乃教材本旨。”
他拿起书稿:“再者说,这些插图虽写实,却工整清晰,标注详尽,自有一种严谨之美。恰如沈括沈兄所言,格物之妙,正在于规矩方圆、毫厘不差。这种美,与书画之美不同,却同样是美。”
沈括感激地看了苏轼一眼,补充道:“下官已请示过王相(王雱),王相批示:‘教材贵在明理致用,不必拘泥旧例’。礼部、国子监若有改进意见,下官自当听取,但核心原则——图文并茂、注重实操——不能动摇。”
礼部郎中与国子监司业对视一眼,知道这是中枢的意思,只得妥协:“那至少将插图缩小些,文字多些。还有,这些匠人俚语,需改为雅言。”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折中:插图保留,但适当减小;文字扩充,但保持浅白;专业术语附文言解释。
审定会散后,沈括与苏轼并肩走出国子监。细雪落在肩头,两人却不觉寒冷。
“多谢子瞻兄仗义执言。”沈括由衷道,“若非兄台,今日这教材,怕是要被改得面目全非。”
苏轼摆手:“存中兄客气了。苏某只是说了实话。说来可笑,那些人反对插图多,却不想想,他们读的《周礼·考工记》《天工开物》,哪本没有图?只是那些图粗糙,他们便觉得‘古雅’;咱们的图精细,他们反觉得‘俗气’。真是以古非今,不问实际。”
沈括叹道:“革新之难,难在人心。改变观念,比改变制度更难。”
“所以才要舆论引导。”苏轼眼中闪着光,“存中兄,你的教材审定完了,苏某的‘白话讲坛’也该开新篇了。明日大相国寺,讲‘算学之用’,你可要来助阵。”
“一定。”沈括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对了,杭州那边,似乎有些动静。王相来信说,江南士林对改制抵触颇深,恐春闱时生变。”
苏轼笑容微敛:“意料之中。不过,有王相坐镇,有朝廷新规,有沈兄的大纲和教材,有狄咏在边境的辣椒外交成功——这些都是新政的实绩。实绩面前,空谈能有多大作用?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两人在雪中分别,各自奔赴下一场“战斗”。他们不知道,江南的暗流已经汇聚,即将形成一股汹涌的潜浪。
北疆,宋军大营外新辟的试验田。
虽是腊月,但几座暖棚内却绿意盎然。一株株辣椒苗茁壮成长,部分已结出青红相间的果实。这是狄咏特意搭建的“越冬试验棚”,用来验证辣椒在北方寒冷条件下能否存活。
西夏派来的三位农师——都是野利家族精心挑选的熟手——正围着几株辣椒啧啧称奇。
“狄侯爷,这暖棚之法,当真巧妙!”为首的农师摸着夯土为墙、厚草覆顶的棚子,眼中放光,“如此,即便寒冬,棚内也能保持地温,作物不致冻死。此法若在我国推广,冬日也能种菜了!”
狄咏微笑:“此乃我大宋农人积年经验。贵国若感兴趣,可派更多人来学。”他摘下一颗红透的辣椒,递给农师,“尝尝?”
农师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顿时满脸通红,哈气不止,却眼睛发亮:“够劲!这味道若做成酱料,配羊肉、拌面食,定是美味!”
狄咏大笑:“正是。此物不仅能调味,冬日食用更能驱寒活血。贵国地处西北,冬日苦寒,辣椒正是对症良物。”
他示意亲兵抬来几个木箱:“这是百斤辣椒干、五十斤辣椒籽,以及暖棚搭建图册、种植要点手册。按协议,此乃首批赠与。待贵国战马首批五百匹交付,本侯便派专使,传授越冬管理、病虫防治等进阶技术。”
农师们如获至宝,连声道谢。他们已在宋营学了三个月,亲眼见到宋人如何精细管理农田、如何记录生长数据、如何用简单工具提高效率。这些方法,比他们祖辈口传的经验,要系统、有效得多。
!“狄侯爷放心,我国战马已在途中,半月内必到。”农师保证道,“外臣回国后,定如实禀报王上,宋国诚意,天地可鉴。”
送走西夏农师,杨烽低声道:“侯爷,辽国那边又派人来催问辣椒之事。耶律宏说,若宋国厚此薄彼,辽国将重新考虑榷场税收优惠。”
狄咏冷笑:“他这是在试探。告诉耶律宏,宋国对各国一视同仁。但辣椒产量有限,需按‘先议先得’的原则。西夏已派农师学习三月,战马也在途中,自然优先。辽国若诚心要,就拿出实际行动——比如,先将在边境扣押的我方商队放了,再谈其他。”
杨烽会意:“这是要辽国先示好?”
“对。”狄咏点头,“边境博弈,就像做买卖,不能对方一要就给。得让他知道,这东西紧俏,得排队,得有诚意。西夏就是榜样——先派人来学,先送战马,技术就一步步给。辽国若只动嘴皮子,那就慢慢等吧。”
他望着暖棚内生机勃勃的辣椒,心中盘算:这批辣椒试种成功,不仅意味着又多了一张外交牌,更证明在北疆推广经济作物可行。若将来棉花、甜菜等也能成功,边境军民生计将大大改善,驻军压力也会减轻。
“对了,”狄咏想起一事,“朝廷科举改制,增设格物科。咱们军中那些懂器械、会筑垒、善养马的军士,若有识字的,是否也可让他们试试?”
杨烽笑道:“侯爷真是时刻不忘为国选材。末将这就去问问,不过军中粗人居多,识文断字的少,能考科举的,怕是凤毛麟角。”
“有一个是一个。”狄咏正色道,“新政给了所有人机会,咱们不能自己先画地为牢。告诉弟兄们,若能考上,朝廷必会重用;若考不上,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扬州盐商合作社的账房内,孙老实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
合作社运行三个月,成效显着:成员采购成本平均降低一成,运输损耗减少半成,联合销售价格还略有提高。按章程,节省的利润六成返还成员,四成留作发展基金。这本是好事,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孙理事,这是本月返还明细。”账房先生递上清单,“按贡献度分配,最高的是‘周记盐行’,分得三百二十贯;最低的是‘刘氏盐铺’,只得四十五贯。刘掌柜刚才来闹,说他不服,觉得分配不公。”
孙老实接过清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头更疼了。合作社章程里的“绩效分配”原则,是他当初极力赞成的——多劳多得,天经地义。可真执行起来,矛盾就来了。
周记盐行本钱足,每次联合采购都出大头,运输时也提供自家车队,自然贡献多;刘氏盐铺本小利薄,只能跟着搭伙,贡献自然少。可刘掌柜觉得,既然都是成员,就该平均分配,至少差距不能这么大。
“还有,”账房先生补充,“王掌柜建议,从发展基金里拿出五百贯,在城西开个分社,专营淮盐。但李掌柜反对,说应该先改善成员的仓储条件。两边各拉了几个人,争执不下。”
孙老实揉了揉太阳穴。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苦苦挣扎的小盐商,做梦都想有个靠山。现在当了合作社理事,才知“管理”二字如此之难。要平衡各方利益,要调解矛盾纠纷,要做决策担责任这些,比单纯做生意复杂得多。
“绩效分配,是按章程来的,不能改。”孙老实最终道,“告诉刘掌柜,他若想多分,下次采购多出些本钱,运输多出些力。合作社不是善堂,是大家合伙赚钱的地方。”
“那开分社的事”
孙老实想了想:“明日开全体成员会,把两个方案都摆出来,大家投票决定。开分社要多少本钱、预期收益如何、风险多大;改善仓储要花多少钱、能省多少损耗把这些都算清楚,写在纸上,让大家看明白了再投票。”
账房先生点头记下,又想起一事:“对了,周四海周老爷派人送来帖子,说是他儿子要考格物科,想请咱们合作社懂机械的老师傅,去指点指点木工活。您看”
孙老实一怔。周四海?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盐商,如今竟为了儿子科举,来求自己这个小盐商?世事变化,真是难以预料。
“答应他。”孙老实道,“派王木匠去,工钱按市价算。另外”他顿了顿,“告诉周老爷,合作社最近想联合订制一批新式盐车,他家的织坊若有好帆布,可以报个价来。公是公,私是私。”
账房先生领命而去。孙老实独自坐在账房内,看着窗外的细雪。这三个月,他学会了看复式账本,学会了主持议事,学会了权衡利弊。虽然累,虽然烦,但他觉得,自己真的在成长。
桌上摊着一本从汴京捎来的《算学初阶》,是苏轼托人送给他的。孙老实翻开书页,那些曾经觉得天书般的算式、图表,如今竟能看懂六七成。他想,若自己再年轻二十岁,是不是也能去考算学科?
可惜,来不及了。但他儿子还小,或许可以走这条路。孙老实小心翼翼地将书收好,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去请个西席,教儿子算学和格物。
合作社外,扬州城的雪渐渐大了。但合作社内,算盘声、议论声、契约翻阅声,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这生机,源自新政带来的机会,更源自像孙老实这样的小人物,在抓住机会后,迸发出的惊人能量。
腊月廿三,小年夜。
坤宁殿内暖意融融,赵小川与孟云卿正在包饺子——这是赵小川“发明”的新年习俗,说是“团圆饺,家和万事兴”。帝后亲自和面、调馅、擀皮,虽手法生疏,却乐在其中。
赵言也在旁边凑热闹,小手捏出几个奇形怪状的“面团”,美其名曰“御制福饺”。
欢声笑语中,顾震悄声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赵小川洗净手,接过细看,面色渐渐凝重。密报详述了杭州“镜心别院文会”的内容,以及陈松年等人的三项谋划。
“果然不出所料。”赵小川将密报递给孟云卿,“江南士林,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孟云卿看完,沉思片刻:“他们的手段,倒是阴险。不公然对抗,却在教学、取才、阅卷等环节暗中设阻。若真让他们得逞,春闱新科取士质量不佳,改制便会授人以柄。”
赵小川冷笑:“可惜,他们太小看朕的准备了。”他转向顾震,“江南贡院的主考、同考名单,吏部报上来了吗?”
“报上来了。”顾震呈上另一份文书,“按陛下旨意,此次江南春闱,主考由王相兼任,三位同考中,一位是国子监算学博士,一位是刑部律学提举,一位是江南本地大儒——正是陆九渊。其余誊录、弥封等官员,也从各地抽调,本地人只占三成。”
“陆九渊?”赵小川挑眉,“他竟愿出任同考?”
孟云卿道:“陆先生虽对改制有疑虑,但为人清正,既受朝廷征召,必会秉公办事。让他参与,反而能堵住江南士林之口——他们总不会说自己的领袖偏私吧?”
“皇后所言极是。”赵小川点头,“至于教学上的‘软抵抗’让国子监加印《格物基础》《算学初阶》各五千册,即日发往江南各州县学、书院,免费供士子取阅。再令沈括选派十名将作监匠师,苏轼选派五名算学博士,开春后赴江南巡回讲学,实地演示,解惑答疑。”
他顿了顿:“还有,传旨江南各州县:凡春闱新科录取者,无论出身,皆赏钱五十贯,免除其家当年徭役。若成绩优异者,额外嘉奖。朕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新政走,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顾震一一记下。
孟云卿补充道:“金满堂资助‘卫道文会’之事,也要留意。他虽已失势,但财力犹存。可让扬州府暗中查查他的账目,若有违法之处,依法惩处,断其财源。同时,加大对孙老实等合作盐商的扶持,让他们成为榜样。”
“好。”赵小川赞许地看了孟云卿一眼,对顾震道,“就按皇后说的办。记住,对付这些暗流,要明暗结合:明面上,给足机会,示以恩惠;暗地里,盯紧动向,掐断根源。”
顾震领命退下。
赵小川重新洗手,回到桌边,看着赵言捏出的歪歪扭扭的饺子,笑道:“言儿这饺子,虽然样子怪,但馅料实在,心意更实在。治国也是如此,不必拘泥形式,关键在实心实意,为民谋利。”
孟云卿将一只包得端正的饺子放在他盘中:“形式也重要。饺子若露了馅,再好的心意也打了折扣。新政推行,既要务实,也要注重方法,让各方都能接受。”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所以朕才庆幸,有皇后在身边时时提点。这治国如烹小鲜,也如包饺子,火候、馅料、手法,缺一不可。”
窗外,汴京城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年的气息越来越浓。殿内,饺子下锅,热气蒸腾。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一场关于科举、关于人才、关于国家未来的博弈,正在大宋的南北两地,悄然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春闱的钟声即将敲响,而钟声之后,将是新旧的激烈碰撞,也是这个古老帝国蜕变的真正开始。
元月十五,元宵佳节刚过,杭州贡院内外已是人山人海。
天未亮,贡院门前的大街上就挤满了赴考的士子、送行的家人、兜售文房吃食的小贩,以及纯粹看热闹的百姓。三万余名考生将参加本次江南两浙路试点春闱,其中报考新设的算学、格物、律法三科者,竟有近五千人——这大大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门楣上“为国选材”四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衙役敲响铜锣,高喊:“考生列队,验明正身,依次入场——”
队伍如长龙般缓缓移动。考生们背着考篮,神情各异:有闭目默诵的,有紧张搓手的,有左顾右盼的。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引起了注意——他叫周文,正是之前在杭州书院对格物科产生兴趣的那个寒门学子。
周文排在队伍中,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几件特殊物品:一把小算盘、一副自制的圆规直尺、几块不同材质的木片。这些都是他按照《格物基础》教材建议准备的。周围几个衣着光鲜的士子见状,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位仁兄,带这些匠人之物作甚?”一个锦衣公子嗤笑,“莫非想当场做木工?”
周文面色微红,却不怯懦:“新科允许携带必要工具。算盘可助计算,规尺可画图样,木片可试材料。这些皆是考试所需。”
锦衣公子摇头:“奇技淫巧,难登大雅。某劝仁兄还是专心经义,莫要误入歧途。”
旁边另一位布衣士子却道:“我倒觉得这位仁兄准备充分。朝廷既开新科,必有其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说话间轮到周文验身。衙役检查了他的考篮,看到那些工具,皱眉问:“这些都是什么?”
周文忙取出准考文书:“差爷,文书上写明,新科考生可携带算盘、绘图工具及简单材料样本。这些都是按规矩来的。”
衙役对照文书,见确实有备注,这才放行。周文松了口气,步入贡院大门。
穿过龙门,眼前豁然开朗。贡院内,数十排考棚整齐排列,每间考棚三尺见方,仅容一人一桌。与传统考棚不同,新科考区特意加宽了桌子,方便考生摆放工具、图纸。
周文找到自己的“地字丙卯”号舍,放下考篮,环顾四周。隔壁号舍的考生正在摆弄几块不同重量的石头和一个小滑轮组——显然也是备考格物科的。对面号舍的考生则摊开一本《大宋刑统》,口中念念有词。
辰时正,三声炮响。主考王雱、三位同考(包括陆九渊)登上明远楼,俯视整个考场。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周文接过试卷,先看第一页:经义策论题。题目是《论通变与守常》——这是兼顾传统与革新的题目,要求考生论述变通与坚守的平衡。他略作思索,提笔开写。三个月的准备,他并未荒废经义,反而因学了算学格物,对“通变”有了更深理解,下笔颇有新意。
两个时辰后,经义卷交上。稍事休息,新科试卷发下。
周文展开格物科试卷,眼睛一亮。题目果然如沈括讲座所演示:第一题是识别几种简单机械图样并说明用途;第二题是根据给定材料数据设计省力装置;第三题是分析一个实际案例——某水车效率低下,问如何改进。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规尺木片,开始答题。绘图时,他想起沈括说的“图要清晰,标注要全”;设计装置时,他运用了杠杆原理和摩擦系数计算;分析案例时,他结合了亲眼观察过的扬州盐场水车。
考棚内,其他新科考生也各显神通:算学科的拨动算盘声噼啪作响,律法科的翻书查律条,格物科的摆弄模型画图纸。整个考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景象——圣贤书与匠人术,在这座千年贡院里,奇妙地交融。
明远楼上,陆九渊凭栏俯瞰,神色复杂。作为经学大儒,他本能地排斥这些“杂学”,但亲眼看到考生们专注答题的模样,看到那些精致的图纸、准确的计算、严谨的律法分析,心中也不禁动摇:或许,治国真的需要这些本事?
王雱在一旁轻声道:“陆山长,您看这些士子,可有一丝懈怠?”
陆九渊沉默良久,缓缓道:“用心倒是用心。只是这些终究是术,非道。”
“术以载道。”王雱微笑,“若无术,道何以施行?陆山长主持书院多年,当知因材施教的道理。有人擅经义,有人精算学,各展所长,共襄国事,岂不美哉?”
陆九渊不答,目光投向远处一个考棚——那里,一个考生正用自制的简易天平称量几块石头,神情专注如老匠人。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庄子》,“庖丁解牛,技进乎道”。或许,这些“术”练到极处,也能近“道”?
春闱开考的同时,汴京城也在焦急等待。
苏轼在遇仙楼举办了“新科预测茶会”,邀请沈括、薛向以及几位对新政感兴趣的官员文士,一边品茶,一边分析江南可能的情况。
“沈兄,你那格物科试卷,难度把握如何?”苏轼给沈括斟茶,“太易则选不出真才,太难则打击士气。”
沈括道:“按大纲,分基础、应用、创新三档。基础题七成考生应能答对;应用题三成能答好;创新题,能出色完成的,怕是百里挑一。如此既保证有足够录取者,又能选出尖子。”
薛向算着账:“江南报考新科者五千,若按三成录取率,可得一千五百人。加上经义科录取者,今年江南取士将超往届三成。这些人若充实到盐政、漕运、刑狱等衙门,三年内,东南吏治必焕然一新。”
一位年轻御史却忧心:“下官收到江南同窗来信,说许多书院对新科教学敷衍,学生准备不足。且阅卷时,恐有官员偏袒经义,打压新科。届时录取者质量不佳,反给反对派口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轼笑道:“所以王相亲自坐镇,陆九渊出任同考。陆先生虽保守,但极重声誉,既答应参与,必会公正。至于教学不足——”他看向沈括,“沈兄的巡回讲学团,不是已经出发了吗?考后继续讲,让那些落第者也知道差距在哪,明年再考,便有方向了。”
正说着,高俅笑呵呵上楼来:“哟,诸位大人都在!在下刚收到扬州快信,说咱们的‘木牛流马快递’这个月又添了三家加盟商,都是原先的盐运车队改行的。托新政的福,生意好得很!”
众人笑问详情。高俅眉飞色舞:“现在扬州到汴京,寻常货物十日必达,加急五日。咱们按‘绩效’给加盟商分红,跑得快、损耗少的,分得多;偷懒损坏的,扣钱甚至除名。这套规矩一亮,个个抢着干好!”
薛向点头:“漕运新规也是如此。以前漕船拖沓,现在按航次、载量、损耗综合考评,船主积极性大增。上月漕粮北运,比往年同期快了两成,损耗降了一成半。”
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效,让在座众人士气大振。苏轼趁热打铁,当场挥毫写下一篇《新科赋》,赞美科举改制“开千年未有之局,纳百工有用之才”,准备在放榜后刊发。
茶会散时,沈括叫住苏轼,低声道:“子瞻兄,有件事将作监最近来了几个江南匠人,说是看了《格物基础》,专程来京求教。其中有个老木匠,竟能指出教材中一处齿轮配比图的错误。我已聘他为临时教习。”
苏轼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说明教材真的有人细读,真的能吸引人才。沈兄,这说明咱们的路子对了。”
沈括却苦笑:“可礼部那边有人说,让匠人进将作监已是破例,再聘为教习,更不成体统。”
“管他们作甚?”苏轼朗笑,“韩愈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既真有本事,为何不能为师?沈兄尽管去做,若有非议,苏某替你挡着!”
两人相视而笑。雪后的汴京阳光明媚,仿佛预示着春闱也将有个好结果。
几乎在江南春闱开考的同一日,北疆宋军大营迎来了西夏首批五百匹战马。
这批战马毛色油亮,体态矫健,一看便是上等草原马。狄咏亲自验收,杨烽带人一匹匹检查牙口、蹄铁、体态,登记造册。
西夏押送官野利荣(野利家族子弟)陪在一旁,笑道:“狄侯爷,我国诚意十足吧?这五百匹都是三岁口正当年的好马,其中还有五十匹种马。按协议,贵国该派农师传授越冬管理技术了。”
狄咏点头:“本侯言出必践。三位农师已整装待发,明日便随你回国。他们会带去全套暖棚搭建技术、越冬防寒要点、以及病虫防治初阶方法。”他顿了顿,“至于高产栽培、品种选育等进阶技术,待第二批战马到位,再行传授。”
野利荣心知这是宋国留的后手,但能先拿到基础技术,已是大功一件,遂连声道谢。
验收完毕,狄咏设宴款待西夏使团。席间,野利荣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不瞒侯爷,我国王上对辣椒极为重视,已划出三千亩地专种此物。若真能成,将来西域诸国,甚至辽国,都会来求购。届时,宋夏便是独家生意伙伴!”
狄咏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哦?辽国也感兴趣?”
“何止感兴趣!”野利荣压低声音,“辽国密使上月到我兴庆府,愿出高价购买辣椒种子和技术,被我国王上婉拒了。他们转头就去西域找,可西域哪有这东西?”
狄举杯:“贵国守信重义,本侯佩服。来,敬两国之谊!”
宴罢送走西夏人,狄咏立刻召杨烽议事。
“辽国果然在暗中活动。”狄咏面色凝重,“他们知道从宋国直接要技术难,就想从西夏转手。好在西夏王不傻,知道独门生意更值钱。”
杨烽道:“但辽国不会死心。末将收到边民线报,近日有陌生商队频繁出入辽境榷场,似在打探辣椒消息。”
“加强巡查。”狄咏下令,“凡可疑商队,一律严查。同时,给辽国耶律宏回信,就说宋国愿与辽国探讨辣椒贸易,但需辽国先兑现‘加强边境协作’的承诺——比如,交出上月劫掠我商队的马贼。”
这是敲打,也是试探。狄咏要知道,辽国对辣椒的渴望,是否足以让他们在边境问题上让步。
杨烽领命,又道:“侯爷,还有一事。军中几个懂筑垒、会修械的老兵,看了朝廷的格物科大纲,问能不能也去考。他们说,虽然识字不多,但实打实的手艺,或许能行。”
狄咏笑了:“让他们试试。朝廷开新科,就是要选拔有真本事的人。识字不多可以补,手艺却是实打实的。你统计一下,军中若有想考的,请个文书教他们认字读教材,费用从军饷里支。考上了,是他们的造化;考不上,多认几个字也是好的。”
“侯爷仁厚!”杨烽感慨,“这些老兵若真能考中,那才是真正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狄咏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江南贡院内那些奋笔疾书的士子。科举改制,边境贸易,军队建设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其实都是一盘大棋的组成部分。而这盘棋的棋手,正在汴京皇宫里,与皇后一起,运筹帷幄。
十日后,江南贡院阅卷房。
数百名阅卷官分房阅卷,经义卷在“经义房”,新科卷分别在“算学房”“格物房”“律法房”。各房内鸦雀无声,只闻翻纸声、批注声、偶尔的赞叹或叹息。
陆九渊坐镇“经义房”,亲自审阅优异试卷。他看得仔细,时而颔首,时而蹙眉。一份试卷引起他的注意——文章立论新颖,将“通变”比作江河改道,虽形态变而润泽万物之性不变;将“守常”比作河床,虽不移而导水流向。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有实在的例证,提到盐政革新、漕运绩效,皆言之有物。
“此子见识不凡。”陆九渊批了个“上上”,再看姓名处已糊封,只知是“地字丙卯”号。他记下编号,继续阅卷。
隔壁“格物房”内,气氛却有些紧张。阅卷官们面对五花八门的答案,争议频发。
一份试卷上,考生设计了一种“脚踏式双轨吊运装置”,用到了杠杆、滑轮、齿轮多重组合,图样清晰,计算准确。但一位老学究出身的阅卷官却批道:“机巧过甚,近乎诡器。且图样粗陋,不合文人画法。中下。”
另一位年轻些的、曾参与沈括讲座的阅卷官反对:“此设计巧妙,省力效果显着,计算无误。图样虽不美,但清晰准确,正合实用。当评上中。”
两人争执不下,请来沈括(他已赶到杭州指导阅卷)仲裁。
沈括细看试卷,眼中露出赞赏:“此设计确有巧思。尤其这个‘双轨防摆装置’,解决了单轨吊运易晃动的难题。图样标注完整,尺寸清晰,实为上品。”他指着分数栏,“我给上上。”
老学究不服:“沈大人,科举取士,总要看文人气度。这图样如匠作草图,毫无雅致”
“敢问大人,”沈括平静反问,“若您要建一座桥,是希望工匠给您看一副写意山水,还是一张标明了长宽高、材料、承重的工程图?”
老学究语塞。
沈括继续道:“格物科取的是能做实事的人才,不是画家。图样之功,在于准确传达设计意图,不在美观。此图虽无丹青之妙,却有工程之实,这正是朝廷需要的。”
最终,这份试卷得了“上上”。类似争议在各新科阅卷房时有发生,但在沈括及几位务实官员的坚持下,大多数实务出色的试卷都得到了公正评价。
陆九渊偶尔巡视各房,看到那些画满机械图、写满算式的试卷,眉头微皱,但也不再说什么。他亲眼看到,一些经义平平的考生,在新科试卷上却展现惊人才能;也看到一些经义优异者,对新科一窍不通。这让他不得不承认,人各有长,强求一律,或许真是浪费人才。
二月二,龙抬头,放榜日。
杭州贡院外的照壁前,天未亮就挤满了人。衙役敲锣开道,将三张大红榜文贴上照壁:正中是经义科榜,左侧是算学、格物、律法三科合榜,右侧是总榜(综合成绩排名)。
人群嗡地围上去,无数目光在榜上搜寻。
“我中了!经义科第二百七十三名!”一个中年士子喜极而泣。
“格物科!我中了格物科第八名!”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跳起来,正是周文。他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恍如梦中。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对前途迷茫的寒门学子;如今,竟真的通过新科,获得了进士出身!
旁边几个曾嘲笑他的锦衣公子,在榜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面色灰败。有人酸溜溜道:“中了又如何?杂学进士,将来能有多大出息?”
话音未落,衙役敲锣高喊:“奉王相谕:新科进士与经义进士一体,按成绩分派实职!吏部已备缺额,盐政司、漕运司、刑部、将作监、军器监、各路转运司,虚位以待!”
人群哗然。这些衙门都是实权要害,以往只有经义高第才能进入。如今新科进士也能去,且是专业对口,前途不可限量。
周文身边立刻围上几个人:“周兄大喜!在下是杭州织造局的,想聘周兄为技术顾问,月俸三十贯,可否考虑?”
“周兄,在下是漕运司杭州分司的,司里正缺懂机械的人才,愿以从九品主事相邀!”
周文手足无措,连连拱手:“多谢各位厚爱,但但学生需等吏部统一分配。”
不远处,陆九渊与王雱并肩而立,看着这热闹场面。陆九渊轻叹:“王相,老夫今日方知,何为‘野无遗贤’。这些新科进士,若按旧制,怕是终身无缘功名。如今得此机会,必感念朝廷恩德,竭诚效力。”
王雱微笑:“陆山长能如此想,实乃国家之幸。其实经义新科,本可相辅相成。譬如这位周文,”他指着正被人围住的周文,“他的经义卷我看过,得了‘上上’。新科格物也是‘上上’。如此文理兼通之才,正是朝廷急需。”
陆九渊点头,忽然道:“老夫有一请:这批新科进士授官前,可否让老夫给他们讲几堂经义课?不需多,只讲为官之道、君子之德。让他们既通实务,也明大义。”
王雱眼睛一亮:“陆山长愿亲自授课,求之不得!本相这就安排。”
放榜持续了整整一日。有人欢天喜地,有人黯然神伤,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冷静反思。但无论如何,江南春闱的结果已成定局:新科录取一千四百余人,其中近三成是寒门子弟;经义科录取三千人,与往年持平。总取士数比往年增加四成,且人才结构更加多元。
当夜,杭州各酒楼客栈爆满,及第者摆宴庆贺,落第者借酒消愁。而在“镜心别院”,陈松年、吴会长等人对坐无言,面色铁青。
他们谋划的“软抵抗”,在朝廷周密准备和王雱亲自坐镇下,收效甚微。新科取士质量超出预期,寒门子弟比例之高更是触目惊心。他们知道,科举改制的试点,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罢了。”陈松年长叹一声,“大势已去。传话下去,各书院认真教授新科课程吧。再敷衍,误的是自家学子前程。”
吴会长苦笑:“金满堂那边,还等着消息呢。怎么回他?”
“如实回。”陈松年闭目,“告诉他,江南士林,已无力回天。让他好自为之。”
烛火摇曳,映照着老人们颓唐的身影。窗外,杭州城的夜空中,烟花朵朵绽放——那是及第士子们在庆祝。新旧交替的阵痛中,一个更加多元、更加务实的人才选拔时代,已悄然来临。
放榜三日后,八百里加急将江南春闱结果送入汴京皇宫。
赵小川在御书房看完详细奏报,拍案叫好:“好!新科录取逾千,寒门占三成,实务答卷优异!王雱、沈括、陆九渊,皆有大功!”
孟云卿接过奏报细看,也露笑意:“更可喜的是,经义科答卷中,多有结合新政立论者,可见士子思想已在转变。陆先生主动提出为新科进士授课,更是意外之喜。”
“这就是示范效应。”赵小川兴奋地踱步,“江南试点成功,明年推广全国便顺理成章。届时,天下寒门俊杰、百工巧匠,皆有进身之阶。我大宋人才之盛,将空前绝后!”
他立即下旨:江南新科进士全体进京,参加“琼林宴”;赐王雱、沈括、陆九渊等人嘉奖;命吏部尽快拟定新科进士任职方案,务必专业对口,人尽其才。
喜讯传开,汴京一片欢腾。苏轼在遇仙楼大宴宾客,当场赋诗十首;沈括收到杭州匠人来信,说看了放榜结果,更多人愿意送子弟学格物了;薛向则开始盘算,这批懂算学的新进士,能帮三司厘清多少陈年旧账。
然而,暗潮仍在涌动。
顾震深夜入宫密报:“陛下,扬州传来消息,金满堂得知江南春闱结果后,连夜转移剩余资产,似有潜逃之意。另外,他在江南资助的‘卫道文会’虽已解散,但部分激进士子仍不甘心,扬言要在新科进士进京路上‘给他们些颜色’。”
孟云卿蹙眉:“金满堂不能让他跑了。他手上必有盐案余罪证据。至于那些激进士子,多是科举失意者,需防他们铤而走险。”
赵小川冷笑:“传令扬州府,以‘涉嫌盐案漏罪’为由,查封金满堂所有产业,限制其离境。皇城司派人暗中保护新科进士入京队伍,若有异动,立即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不过,对那些失意士子,也要给条路。传旨:凡今科落第者,可自愿报名参加国子监‘新科补习班’,由沈括、苏轼等人亲自授课,食宿全免。明年再考,优先录取。”
孟云卿点头:“恩威并施,方是正道。给失意者希望,比单纯压制更有效。”
顾震领命退下。赵小川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轻声道:“皇后,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价这场科举改制?”
孟云卿站到他身边:“臣妾想,史官会写:‘熙宁年间,帝革新政,开算学、格物、律法三科,与经义并取。天下寒门、百工、胥吏之子,始有进身之阶。士风为之一变,实务大兴,国力遂强。’”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朕不求青史留名,只求让这个时代,多一些像周文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能凭真本事改变命运;只求大宋江山,能因这些新鲜血液,变得更加生机勃勃。”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更鼓声,汴京城渐渐沉睡。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正随着江南春闱的放榜,掀开了新的篇章。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