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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新锐入朝(1 / 1)

三月十五,春风染绿汴河两岸。

自杭州出发的官船队沿大运河一路北上,历时二十日,终于抵达汴京东水门码头。船头飘扬着“江南新科进士入京”的杏黄旗,三十艘官船依次停泊,船上陆续走下一千四百余名新科进士——这是大宋开国以来,单批进京人数最多的一届。

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礼部、吏部官员在彩棚下列队相迎,维持秩序的禁军甲胄鲜明,更有无数汴京百姓扶老携幼前来围观——谁都想看看这些“考算盘图纸”中举的进士,究竟是何等模样。

周文随人群踏上跳板,脚踩在坚实的汴京土地上时,仍觉恍如梦中。三个月前,他还是杭州书院一个前途未卜的寒门学子;如今却身着簇新的青色进士襕衫,腰间佩着礼部颁发的“进士银鱼袋”,即将步入帝国中枢。

“列队!按榜次列队!”礼部官员高声指挥。

新进士们迅速整队。周文站在格物科队列中,左右看去,同科中既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也有几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其中一位面容黝黑、手指粗壮,一看便知是匠人出身。

那匠人进士察觉到周文的目光,腼腆一笑,拱手道:“在下杭州铁匠铺李铁锤,格物科第三十二名。兄台贵姓?”

“不敢,杭州周文,第八名。”周文忙还礼,心中惊讶——铁匠真能考中进士?这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

李铁锤憨厚笑道:“说来惭愧,李某识字不多,全靠沈括大人的《格物基础》和图册,硬是啃下来的。考场上那道‘改良水车’的题,正巧李某在铁匠铺帮人修过水车齿轮,便画了个加装调速齿轮的设计,没想到竟得了高分。”

正说着,队列前方骚动起来。原来是几位经义科的年轻进士,正对着一群算学科的进士指指点点,面露不屑。

“看那几个,手里还捏着算盘呢,真是走到哪算到哪。”一个锦衣进士嗤笑。

他身旁同伴摇头:“商贾之术,竟与圣贤经义同列,朝廷真是”

“慎言。”另一位年长些的进士制止,“王相亲自主持试点,陆山长亦参与阅卷,岂容你我置喙?既同榜,便是同年,当以礼相待。”

锦衣进士悻悻闭嘴,但眼神中的轻视未减。

周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能理解这些经义进士的优越感——寒窗十年读圣贤书,突然要和学算学格物的人平起平坐,任谁都会不适。但新政给了自己这样的人机会,这份感激与珍惜,或许那些世家子弟永远无法体会。

“列队完毕,往礼部报备——”官员号令响起。

长长的队伍在禁军护卫下,穿过汴京繁华的街市。道路两旁商铺林立,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新科进士!听说有的以前是铁匠、账房呢!”

“乖乖,铁匠也能当官了?这世道真是变了。”

“变了不好吗?我侄子在漕运码头干活,说新来的管事就是考格物科中的,懂机械,定的工钱公道,也不胡乱加码。要我说,这样的官越多越好!”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官老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知道之乎者也”

议论声传入队列,周文与李铁锤相视一笑。百姓最实在,谁给他们办实事,他们就认谁。

队伍行至礼部衙门前,早有书吏在此登记造册,分发临时腰牌、安排驿馆住所。流程井然有序,每个环节都有明确指引和专职人员,效率之高,让周文暗自惊叹——这想必也是“绩效管理”的成效。

“周文?”书吏核对着名册,“格物科第八名,安排住‘清风驿’甲字三号房。这是腰牌、驿券、明日琼林宴须知。收好。”

周文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腰牌上刻着姓名、籍贯、科第、编号。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一种“从此真正成为朝廷一员”的实感,油然而生。

清风驿是礼部直属驿馆,专供入京官员、使节居住。此次新科进士一千四百余人,分住城内七处驿馆,清风驿住了二百余人,多是格物、算学科进士。

周文找到甲字三号房,推门而入——是个简朴的单间,一床一桌一柜,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是两套换洗衣衫、一套文房四宝、一本《新进士守则》。

他正翻阅守则,隔壁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李铁锤。

“周兄,驿馆管事说晚饭在膳堂,酉时正开饭。”李铁锤挠头,“李某初来汴京,人生地不熟,想与周兄结个伴。”

周文欣然答应。两人一同前往膳堂,路上遇见几位同样拘谨的新进士,便结伴而行。

膳堂宽敞明亮,二十张八仙桌整齐排列,每桌八人,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外加一盆白米饭。菜式简单但分量十足。

“朝廷待咱们不薄啊。”一个算学科进士感慨,“听说往届进士入京,都是自己解决食宿。咱们不但管住,还管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边一位年长些的进士低声道:“这是新政的用心。咱们中许多人家境贫寒,若不管食宿,怕有人连汴京都来不了。朝廷这是要让寒门子弟,也能安心待选,不受钱财所困。”

众人点头,心中感激。正用饭间,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进士走进膳堂,为首的正是白天在码头讥讽算学科的锦衣进士。他们扫了一眼满座的简朴桌椅、大盆饭菜,皱眉道:“就这?朝廷赐宴新科,就吃这些?”

驿馆管事忙上前:“诸位进士,这是驿馆例餐。明日琼林宴才是正宴,今日暂且”

“暂且?”锦衣进士哼道,“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岂能与匠人胥吏同食这等粗饭?走,去樊楼,我请!”

他身后几人附和,转身欲走。但同来的另两位经义进士却站着不动。

“陈兄,算了。”其中一人劝道,“驿馆安排自有道理。你我初来乍到,还是莫要生事。”

“生事?”陈姓进士提高声音,“王某,你也是书香门第,就甘心与这些人为伍?”他指着周围埋头吃饭的格物、算学进士,“你看看他们,满手老茧,一身匠气,也配称进士?”

膳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投向陈进士。

李铁锤握紧了拳头,周文按住他,起身拱手:“这位同年,在下杭州周文,格物科第八名。敢问同年高姓?”

陈进士斜眼看他:“江宁陈显,经义科第一百二十名。怎么?”

周文不卑不亢:“陈同年既读圣贤书,当知‘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我等虽学科不同,但皆是为国效力的进士,何分高下?至于这饭菜——”他环视膳堂,“粗茶淡饭,方能体会民生疾苦。陈同年若觉不堪入口,自可去樊楼。但请莫要辱及同榜。”

话音落下,膳堂内响起几声叫好。几个原本打算跟陈显走的进士,也面露愧色,默默坐回座位。

陈显脸色涨红,还想争辩,他身旁那位年长进士低声喝道:“够了!陈显,你再闹,我便禀明礼部,取消你明日琼林宴资格!”

陈显这才悻悻闭嘴,狠狠瞪了周文一眼,拂袖而去。

风波暂息,但膳堂内气氛已变。经义进士与格物算学进士无形中分成两拨,各自埋头吃饭,少有交谈。

回到房中,李铁锤愤愤不平:“什么书香门第,狗眼看人低!周兄,你刚才就该让我骂他几句!”

周文摇头:“口舌之争无益。明日琼林宴,陛下亲临,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他翻开《新进士守则》,“你看,这守则里写明:进士分配将‘量才适用,专业对口’。咱们格物科的,多半去将作监、工部、漕运司;算学科的,去三司、户部;律法科的,去刑部、大理寺。各展所长,何必在意他人眼光?”

李铁锤想了想,点头:“也是。等咱们真做出成绩,看他们还敢小瞧!”

两人又聊了些备考时的趣事,气氛缓和。夜深人静时,周文推开窗,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涌起豪情。这座帝国的心脏,即将迎来他们这批新鲜血液。而他,一个寒门子弟,将在这里,用自己的所学所长,真正参与到国家的变革之中。

就在清风驿新进士们安歇的同时,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樊楼”顶层雅间内,一场密会正在进行。

与会者五六人,皆是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主位上坐着的是户部右侍郎周明达,他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其余几人,有致仕的工部老侍郎,有江南盐商在京的代理人,还有两位在清流中颇有影响力的文坛耆宿。

“周侍郎,江南春闱的结果,您也看到了。”说话的是江南盐商代理人,姓金,是金满堂的族弟,“新科录取一千四百余人,寒门占三成!这些人一旦授官,必将充斥盐政、漕运、工部等要害衙门。到那时,咱们在地方上的安排”

周明达抬手打断:“本官知道。”他看向那位致仕的工部老侍郎,“刘老,将作监那边情况如何?”

刘老侍郎须发皆白,声音沙哑:“沈括那小子,如今在将作监说一不二。他招了一帮匠人出身的教习,把原先那些老师傅都挤到一边。更可气的是,他竟要将‘绩效考成’推行到匠人晋升中——以后升大匠,不看资历,不看人情,就看什么‘创新贡献’‘带徒成果’!这成何体统!”

一位文坛耆宿痛心疾首:“何止将作监!国子监那边,苏轼编的那些‘白话文’教材,如今在各州县学广为流传。长此以往,学子们只知俚语俗言,哪还懂得文章雅正?千年文脉,危矣!”

另一人忧心忡忡:“更可怕的是民心。如今市井百姓,对新政颇多赞誉。漕运力夫说工钱涨了,灶户说盐收购价提高了,小商户说机会多了若让这些人继续掌权,咱们士大夫的立身之本,怕真要动摇了。”

周明达沉默良久,缓缓道:“诸位所虑,本官深知。但如今陛下锐意革新,范纯礼、王雱、张方平、薛向等新党把持朝政,更有苏轼、沈括等摇旗呐喊。硬抗,绝非上策。”

!“那周侍郎的意思是”

“顺势而为,暗中设阻。”周明达眼中闪过冷光,“新政推行,千头万绪,不可能尽善尽美。咱们就从细节入手,让新政在实践中变形、走样,最终让百姓怨声载道,让陛下自己看到弊端。”

他举例道:“譬如绩效考成,初衷是激励。但若在推行中,层层加码,逼得官吏、匠人、力夫疲于奔命,甚至弄虚作假,久而久之,必生怨气。再譬如新科进士分配,若让他们去的都是苦差闲职,或者派系林立、处处受制的衙门,纵有才华,也难以施展。”

众人眼睛一亮。

刘老侍郎点头:“将作监那边,老夫还有些门生故旧。绩效考成的细则,可以‘因地制宜’嘛——把标准定得高不可攀,或者考核过程弄得繁琐不堪,让匠人们疲于应付考核,反而没时间钻研技艺。”

文坛耆宿道:“国子监教材,可以‘修订完善’为名,慢慢把那些白话文改回雅言。一次改一点,积少成多。”

周明达最后道:“至于那些新科进士,本官在吏部还有些影响力。分配时,‘照顾’他们去些‘合适’的职位,还是做得到的。诸位记住,此事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陛下如今对新政信心正足,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密会持续到深夜。这些人不知道的是,樊楼对面茶馆的二楼,一个看似醉酒的茶客,正用炭笔在袖中纸片上记录着什么——他是皇城司的暗探,奉命监视与金满堂案有关的一切动向。

皇宫内,孟云卿正在亲自过问明日琼林宴的细节。

琼林宴是宋朝为新科进士举办的荣恩宴,历来在皇家园林“琼林苑”举行,由皇帝亲赐御宴,是士子生涯中最荣耀的时刻之一。此次因新科进士人数创纪录,宴席规模空前,筹备工作格外繁杂。

“娘娘,这是礼部呈上的座次图。”女官呈上绢图,“按惯例,一甲三名设御前专席,其余进士按科第排名就坐。但此次新科与经义科并列,礼部请示:是否分科设区?”

孟云卿细看图纸,沉吟道:“分科设区,岂不是人为制造隔阂?陛下开新科,本意就是要打破门户之见。传本宫懿旨:座次只按总榜排名,不分科目。一甲三名中若有新科,亦设御前专席。”

女官迟疑:“可往年琼林宴,只有经义一甲能近御前。若新科进士也”

“既同是进士,便同等待遇。”孟云卿语气坚定,“你告诉礼部,这是陛下与本宫的意思。另外,宴席菜式不必过分奢华,但务求丰盛实在。这些进士中多有寒门子弟,莫要让他们觉得朝廷奢靡,与民情脱节。”

“是。”女官记下,又问,“宴后的‘簪花游街’,路线可否按旧例?”

“稍作调整。”孟云卿指向汴京地图,“往年只在御街游行,今年增加漕运码头、将作监外街、三司衙门前的路段。让百姓看看,这些新进士将来要去哪里效力,也让进士们看看,他们将来要服务的地方。”

这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安排。女官眼睛一亮:“娘娘思虑周全。如此,新科进士经过专业对口衙门时,必生使命感;百姓看到,也会更理解新政。”

孟云卿点头,又吩咐:“宴间安排的助兴节目,不要只请教坊司歌舞。让将作监准备几个简易机械演示,三司准备个算盘速算表演,刑部准备个律法案例现场剖析——要展现各科所长,也要有趣味性。”

正说着,赵小川走了进来,笑道:“皇后这是在亲自导演一场‘新政成果展’啊。”

孟云卿起身相迎:“陛下圣明,臣妾正是此意。琼林宴不仅是荣恩宴,更是向天下宣告:朝廷重视各类人才,且有能力让他们各展所长。”

赵小川接过座次图看了看,赞许道:“不分科设区,甚好。就是要让他们坐在一起,交流碰撞。对了,朕还有个想法——”他眼中闪着光,“明日宴上,朕要当场宣布几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成立‘新政人才库’,将所有新科进士的专业特长、考评成绩录入,供各衙门按需选用。第二,设立‘创新贡献奖’,每年评一次,奖励在各领域有实际创新成果的官员,不论出身。第三,开办‘跨衙门实务培训’,让经义出身的官员学些算学格物,让新科出身的官员补些经义律法,促进融合。”

孟云卿抚掌:“这三条妙极!既给了新科进士晋升通道,又促进了新旧融合,更能激励实务创新。陛下此策,必将载入史册。”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若无皇后日夜操劳,革新岂能推行至此?明日琼林宴,朕要亲自敬你一杯。”

孟云卿微赧:“此乃臣妾本分。倒是陛下,明日宴上,新科与经义进士同席,恐有摩擦。今日清风驿已有些口角”

赵小川冷笑:“朕听说了。那个陈显,骄纵轻狂,不堪大用。明日宴上,朕自有安排。”

他走到窗前,望向琼林苑方向。月色下的皇家园林静谧庄严,明日这里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不仅是美食的盛宴,更是人才与观念的盛宴。

这一千四百余名新科进士,就像一千四百余颗种子,即将撒播到大宋的各个领域。他们中,有通晓机械的匠人,有精于算学的账房,有熟稔律法的讼师,也有思想开放的寒门才子。他们将给这个古老的帝国,带来怎样的改变?

赵小川期待着。他知道,任何变革最关键的,永远是人才。而明天,他将亲眼见证,第一批由新制度选拔出的新鲜血液,正式注入帝国肌体。

同一夜,将作监内灯火通明。

沈括带着十几名大匠,正在连夜赶制一批特殊的“礼物”——这是准备在明日琼林宴上,赠予格物科进士的。

工作坊内,锯刨声、锤凿声、绘图讨论声此起彼伏。正中长桌上,摆放着几十个一尺见方的木盒,盒内是精心制作的“便携式格物实验套装”。

“沈大人,您看这个‘杠杆原理演示器’做得如何?”一位老木匠捧来一个小巧装置:一根标有刻度的木尺作为杠杆,几个可移动的配重块,还有不同材质的支点。

沈括接过,亲手操作。他移动配重块,杠杆随之平衡或倾斜,原理一目了然。“好!刻度要更清晰些,配重块上标明重量。再配一张说明卡,写几个经典例题。”

另一边,几个年轻匠人正在组装“简易齿轮传动模型”。大小齿轮咬合,摇动手柄,便能直观看到转速、扭矩的变化。有人提议:“要不要加个变速装置?让进士们自己调整齿轮比,看效果变化。”

“加!”沈括点头,“就是要让他们动手试,自己发现规律。格物之学,重在实践。”

最费心思的是“材料性能测试组”。几个小木盒里,分装着不同材质的木块、铁片、铜条,每块材料都标明了密度、硬度、韧性等数据。旁边配有小锤、刻刀、天平,让使用者可以亲自测试验证。

“沈大人,这些礼物是不是太简陋了?”一位年轻官员小声问,“往年琼林宴,赏赐的都是文房四宝、御制典籍。咱们送这些匠作工具,会不会被嘲笑?”

沈括正色道:“文房四宝,经义进士更需要。咱们格物科,就要送趁手的工具。让这些新进士知道,朝廷认可他们的专业,支持他们继续钻研。”他拿起一个齿轮模型,“你看,这虽是小物,但制作精良,原理清晰,正是格物精神的体现。胜过千言万语。”

正忙碌着,苏轼提着一食盒推门进来:“沈兄,就知道你还没歇息。来,樊楼的宵夜,趁热吃。”

众人围坐,分食点心。苏轼看着满桌的工具模型,笑道:“沈兄这份礼物,怕是明日琼林宴上最特别的了。苏某也准备了礼物——给算学科进士的《实用算学案例集》,给律法科的《新法释义手册》。咱们要让这些新科进士,感受到朝廷的用心。”

沈括感慨:“是啊。他们中许多人,过去被轻视、被压抑,如今终于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咱们这些先行者,有责任帮他们铺好路。”

一位老匠人忽然道:“沈大人,小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小人的儿子,也在这次格物科中了,第六十七名。”老匠人眼中含泪,“他从小在作坊里长大,喜欢摆弄机巧,但总被人说‘没出息’。如今他中了进士,小人想想请沈大人明天宴上,多关照他几句。让他知道,他的手艺,朝廷是看重的。”

沈括郑重道:“老人家放心。明日我不但要关照他,还要当众讲:手艺不是贱业,格物不是末技。朝廷开此科,就是要让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人,都能挺直腰杆,为国效力。”

工作坊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质朴而激动的面孔。这些匠人,这些“手艺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夜深了,礼物全部装箱。沈括最后检查一遍,在礼单上郑重写下:“格物实验套装一百五十套,赠格物科全体进士。愿诸君格物致知,实干兴邦。”

他望向窗外,东方已露鱼肚白。再过几个时辰,琼林宴的钟声就要敲响。而他们准备的这些“工具”,将成为那些新科进士手中,最有力的武器——不是用来争斗,而是用来建设,用来改变这个国家。

晨光熹微,汴京城渐渐苏醒。

清风驿内,新进士们早已起床洗漱,换上最体面的襕衫,仔细检查银鱼袋、腰牌。周文对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明亮,神情庄重。

“周兄,紧张吗?”李铁锤在旁问,他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紧张,但也期待。”周文微笑,“铁锤兄,还记得咱们备考时,常说的那句话吗?”

李铁锤想了想:“‘但凭本事,不问出身’?”

“对。”周文深吸一口气,“今日琼林宴,便是这句话的最好证明。走吧,该出发了。”

驿馆外,礼部的马车已等候多时。新进士们按驿馆列队上车,车马缓缓驶向琼林苑。

沿途街道,早有百姓围观。不同于昨日的纯粹好奇,今日许多人眼中带着敬意——这些进士,将是未来治理这个国家的人。

!车队经过漕运码头时,周文透过车窗,看到码头力夫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车队拱手致意。几个管事模样的官员也在路边,朝他们微笑点头——那些人中,或许就有他们的未来同僚。

经过将作监时,一群匠人学徒挤在门口张望,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匠人”这个身份,将不再低人一等。

车队最终驶入琼林苑。苑内春色正好,桃李争艳,彩旗飘扬。宴席设在“万芳殿”前广场,数百张桌椅呈扇形排开,正对着高高的御台。

周文按腰牌找到自己的座位——总榜第三百零七名,位置虽不靠前,但视野开阔。他坐下后,发现同桌的竟有两位经义进士、一位算学科进士、一位律法科进士,加上自己这个格物科,正好五科齐全。

那两位经义进士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被算学科进士的幽默、律法科进士的严谨所感染,渐渐融洽交谈。周文偶尔插话,讲些格物趣事,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辰时正,礼乐齐鸣。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礼。赵小川与孟云卿并肩登上御台,身后跟着范纯礼、王雱、张方平等重臣。

赵小川今日未着朝服,而是一身明黄常服,显得亲切随和。他抬手示意:“众卿平身,入座。今日琼林宴,既是荣恩之宴,亦是家国之宴。在座诸位,无论经义新科,皆是大宋未来栋梁。朕与皇后,与众卿同乐!”

“谢陛下!谢娘娘!”千余人齐声应和,声震琼林。

宴席开始,御膳一道道呈上。席间,教坊司歌舞助兴,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穿插其间的“专业表演”:将作监匠人演示改良水车,三司账房表演双手打算盘,刑部官员现场剖析疑难案例

每场表演结束,对应科目的进士们便掌声雷动,自豪感油然而生。

周文看得入神,同桌的经义进士轻叹:“以前总觉得这些是末技,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其妙。治国,确实需要这些实实在在的本事。”

周文微笑:“经义明道,新科通术,道术相济,方能治国平天下。我等有幸,生在这个可以各展所长的时代。”

宴至半酣,赵小川忽然举杯起身。全场肃静。

“诸位进士,”赵小川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朕今日有三件事宣布。”

他逐一宣布了“新政人才库”“创新贡献奖”“跨衙门实务培训”三项举措。每宣布一项,台下便响起一阵惊呼与议论——这些举措,条条都指向一个更加开放、公平、务实的人才任用体系。

最后,赵小川目光扫过全场:“朕知道,有人担心新科进士能否胜任,有人忧虑经义进士前途受损。朕今日便在此,以这杯酒,告诉天下——”

他举杯高悬:“大宋需要经天纬地之才,亦需要脚踏实地之士!经义明德,新科务实,二者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朕愿与诸卿共勉:但凭本事,不问出身;同心协力,共兴大宋!”

“但凭本事,不问出身!”

“同心协力,共兴大宋!”

千余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久久回荡在琼林苑上空。在这春日的阳光里,大宋的人才史,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而周文不知道的是,御台上,孟云卿正微笑着对赵小川低语:“陛下您看,第三排那个青衫年轻人,就是周文。他今日的表现,可圈可点。”

赵小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眼神清澈、坐姿端正的年轻进士,正与同桌人认真交谈,不时点头记录。

“是个好苗子。”赵小川微笑,“皇后,咱们这盘大棋,棋子已经落下了。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改变这个国家了。”

琼林宴后第三日,吏部正式颁下新科进士授官文书。

周文领到的任命是“将作监主簿,从八品,协理利器坊事务”。文书后附一纸《到任须知》,详细列明了报到流程、职责范围、考课标准,甚至包括每月俸禄数额(三十贯)、办公用品申领方式,条理清晰得让周文惊讶。

清晨,周文换上崭新的青色官服,腰悬银鱼袋,来到将作监衙门前。门前石狮威严,匾额高悬,但进出的官员匠役步履匆匆,气氛忙碌而有序。

“新来的周主簿?”门口值守的老吏接过文书看了看,露出笑容,“沈大人吩咐过了,您这边请。”

老吏引着周文穿过前衙,来到后院的“利器坊”。坊内景象让周文大开眼界——数十间工棚整齐排列,锯刨声、锻打声、讨论声交织;工棚外墙挂着木牌,写着“弓弩坊”“甲胄坊”“器械坊”等字样;空地上堆放着木材、铁料,几个匠人正用标尺仔细测量。

“周主簿,沈大人正在‘新器试作坊’。”老吏指向最里面一间工棚,“您直接过去便是。”

周文道谢后走向试作坊。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争论声:

“这个弩机卡榫的角度必须再调整三度!否则连续击发十次后必有磨损!”一个粗犷的声音。

!“三度?你知道调整三度要重做多少模具吗?工期来不及!”另一个声音反驳。

“工期重要还是将士的命重要?弩机卡不住箭,战场上就是废铁!”

周文轻轻推开门。工棚内,沈括站在正中,身旁围着一群匠人,中间木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弩机图纸。一个四十余岁、满脸络腮胡的匠人正指着图纸某处,唾沫横飞;对面一个瘦高匠人则面红耳赤。

沈括抬眼看到周文,点头示意他稍等,转向争论双方:“王师傅,李师傅,你们各有道理。王师傅重实战耐用,李师傅重工期成本。但咱们将作监做事,不能只凭经验争吵,要靠数据说话。”

他拿起旁边一个半成品弩机:“王师傅说角度需调,依据是十次击发后的磨损数据。李师傅说调整成本高,依据是模具重做工时。现在,咱们做两件事:第一,王师傅带人实际测试,记录不同角度下击发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的磨损数据;第二,李师傅核算调整角度所需的模具重做工时、材料损耗。三日后,数据齐全,再议定方案。”

两个匠人对视一眼,虽仍不服,但都点头:“听沈大人的。”

沈括这才走向周文,笑道:“周主簿来了。正好,带你认识认识。”他指着络腮胡匠人,“这位是王大有,弓弩坊大匠,二十年老手艺。”又指瘦高匠人,“这位是李木生,模具坊管事,精于成本核算。”

周文拱手:“晚辈周文,见过二位师傅。”

王大有上下打量周文,瓮声瓮气:“新科格物进士?纸上谈兵的多,真懂机械吗?”

李木生则客气些:“周主簿年轻有为,将来还望多多指教。”

沈括正色道:“王师傅,周主簿的格物试卷我看过,那道改良水车题,他设计的双轨防摆装置颇有巧思。咱们将作监不看资历,只看真本事。”他又对周文说,“从今日起,你协助我处理坊内文书,并参与新器研制。每月需提交一份《器械改进建议书》,每季参与一次‘技艺评议’。具体章程在《主簿职责册》里,细看便知。”

周文忙应下。沈括交代几句便去忙了,留下周文面对王大有审视的目光。

“周主簿,既然来了,先办件实事。”王大有从木台上拿起一卷图纸,“这是新式神臂弩的传动部分图纸,你看看,半个时辰后告诉我三处可以优化的地方。”他将图纸塞给周文,转身走了。

这是明显的“下马威”。周围几个年轻匠人偷偷瞥向周文,眼神中有同情也有好奇。

周文深吸一口气,展开图纸。图纸绘制精细,齿轮啮合、杠杆比例、受力点都标注清楚。他仔细看了两遍,心中渐渐有数。接着,他走到工棚角落的材料架前,选了不同材质的木块、小铁片,又找来尺规、小锯、锉刀。

半个时辰后,王大有回来,见周文正对着一堆小零件沉思,皱眉道:“看完了?说说。”

周文起身,将三样东西放在木台上:一个用硬木和软木拼接的齿轮模型,一根中间粗两头细的改良弩臂木条,还有一个加了凹槽的扳机部件。

“王师傅请看。”周文指着齿轮模型,“图纸中传动齿轮均为硬木,耐用但易脆。晚辈测试了不同木材特性,建议主动齿轮用硬木,被动齿轮用韧木,如此既耐磨又能缓冲冲击,延长整体寿命。”

他又拿起弩臂木条:“现用弩臂粗细均匀,但根据受力分析,中间承力最大,两端较小。晚辈做了这个渐变模型,中间加粗两分,两端收细一分,可减重一成而不降强度。”

最后是扳机部件:“扳机现为光面,手心出汗易滑。晚辈加了这个浅凹槽,增加摩擦力,扣发更稳。”

王大有拿起三样东西,仔细查看、掂量、比划,脸色渐渐从审视变为惊讶。他拿起弩臂木条走到测试架前,装上弦,拉满,松手——“嘣!”箭矢疾射,钉入靶心。

“力道没减,手感轻了。”王大有喃喃道。他又试了扳机,连扣几次,点头:“确实更稳。”

周围匠人们围拢过来,传看那三样改进模型,议论纷纷:

“这齿轮搭配有点意思”

“弩臂渐变,怎么没想到?”

“扳机凹槽虽小,实用!”

王大有转身看向周文,目光复杂:“你真是从图纸上看出来的?没做过弩?”

周文老实道:“晚辈确实没做过弩。但《格物基础》中有齿轮传动原理、材料力学分析、摩擦系数计算。晚辈只是套用原理,结合实际数据推算。”

沈括不知何时回来了,在一旁微笑:“王师傅,现在可信了?格物之学,便是将实践经验上升为普适原理,再用原理指导实践。周主簿虽无匠作经验,但通晓原理,只要肯学肯干,假以时日,必成器造大才。”

王大有终于抱拳:“周主簿,王某鲁莽了。今后还请多指教。”

周文忙还礼:“晚辈初来乍到,实务经验欠缺,还要向王师傅和各位师傅多多请教。”

一场“下马威”,就这样化为认可。周文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以手艺论高下的地方,他必须用实打实的贡献,才能真正立足。

同一日,李铁锤到漕运司报到。

他的任命是“漕运司仓场巡检,从九品”,负责东码头三座官仓的货物出入查验、损耗登记、器械维护。这职位不高,但责任不轻——漕粮、盐货、军械都从这几座仓进出,稍有差池便是大过。

漕运司衙门前,李铁锤捏着任命文书,手心冒汗。他一身崭新官服穿得别扭,总觉得不如铁匠的短褐自在。

“李巡检?”一个尖脸小吏迎上来,扫了眼文书,皮笑肉不笑,“卑职钱贵,码头仓场的书办。薛副使吩咐了,让卑职带您熟悉差事。”

钱贵引着李铁锤走向码头。一路上,他絮絮叨叨介绍:“咱们东码头三座仓,甲字仓存漕粮,乙字仓存盐货,丙字仓存货杂。每日进出货物少则千石,多则万石。巡检的职责嘛,就是盯着出入登记、抽查货品、查验器械、核销损耗”

到了码头,景象让李铁锤震撼。数十艘漕船停泊,力夫们喊着号子卸货,管事们吆喝指挥,账房们拨着算盘记账,一派繁忙。三座巨大的砖石仓廒矗立在岸边,每座都有五六丈高。

钱贵指着仓廒:“李巡检,咱们先去甲字仓看看?”

进入甲字仓,一股谷物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仓内空间宽阔,粮袋堆成小山,几个仓管正用长杆探入粮堆测温。

“这是防霉测温。”钱贵解释,“粮堆内若发热,易生霉变。按新规,每日早晚各测一次,记录在册。”他递过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甲字仓的《出入损耗明细册》,请李巡检过目。”

李铁锤接过账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头晕——他识字不多,算学更是勉强。账册用的是复式记账法,借贷方、余额、损耗率这些术语他半懂不懂。

钱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却说:“李巡检莫急,慢慢看。卑职先去乙字仓瞧瞧,您看完再来寻我。”说完便溜了。

李铁锤独自站在粮堆间,握着账册,额头冒汗。他知道自己被为难了——钱贵是故意的,知道他匠人出身,不善文书,便用账册来难他。

正焦急时,一个老仓管走过来,低声道:“李巡检,钱书办这是给您下套呢。这账册复杂,莫说您新来,就是老巡检也要看半天。您不如”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不如意思意思,让钱书办帮您‘理理’?”

这是暗示索贿。李铁锤脸涨红了:“我我俸禄还没领呢。”

老仓管叹气:“那您只能硬啃了。不过”他犹豫了下,“小老儿在码头三十年,账目看不懂,但粮食好坏、损耗真假,一眼便知。巡检若有需要,小老儿愿帮忙。”

李铁锤眼睛一亮:“老人家贵姓?”

“姓赵,他们都叫我赵老仓。”

“赵伯,您教我!”李铁锤抓住救命稻草,“账册我看不懂,但您教我认粮、看损耗,我帮您修器械!我原来是铁匠,您仓里什么工具坏了,我都能修!”

赵老仓愣了下,笑了:“成!咱们各展所长。”

接下来半日,赵老仓带李铁锤巡仓。他教李铁锤如何从气味、温度、色泽判断粮食是否变质;如何从麻袋破损程度估算合理损耗;如何从力夫卸货动作看出是否有偷盗嫌疑。李铁锤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走到仓角一堆锈迹斑斑的器械旁,赵老仓叹气:“这些推车、铁秤、闸门绞盘,年久失修。报修多次,总说没工没料。”

李铁锤蹲下细看:“推车轮轴磨损,换根轴就成;铁秤砝码缺失,我找人重铸;绞盘齿轮缺齿,可以修补。”他站起身,“赵伯,您帮我找个工具箱,再申请些铁料木料。这些器械,我包修好!”

赵老仓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李铁锤拍胸脯,“我在铁匠铺二十年,这些活计难不倒我。器械修好了,仓里干活效率高了,损耗自然降了。这才是巡检该做的事!”

当日下午,李铁锤没再看账册,而是借来工具,开始修理器械。他手法娴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引来不少仓管力夫围观。有人递水,有人帮手,气氛渐渐热络。

钱贵傍晚回来时,看见李铁锤满手油污地在修绞盘,皱眉道:“李巡检,账册看完了?”

李铁锤头也不抬:“钱书办,账册您先管着。我先把器械修好,器械顺了,出入货快了,账目自然清楚。对了,”他指指旁边一堆修好的推车,“这些明日就能用,能省三成人力。损耗若能降半成,功劳记您头上。”

钱贵一愣,没想到这匠人出身的巡检如此实在。他掂量了下——器械修好,仓场效率提升,自己作为书办也有功;且李铁锤明确说功劳记他头上

“那李巡检辛苦。”钱贵语气缓和了些,“账册的事,卑职先理着,您慢慢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铁锤心中暗笑。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在漕运司的生存之道:不硬碰不擅长的文书,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手艺,解决实际问题,创造共同利益。

日落时分,李铁锤修好了最后一架推车。他直起腰,看着焕然一新的器械,擦了把汗。码头的晚风吹来,带着运河的水汽。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陈显的任命文书,直到第五日才下发。

“江宁府溧水县丞,正九品。”陈显看着文书,脸色铁青。溧水是江宁府下偏僻小县,县丞更是佐贰官,毫无实权。与他同榜的经义进士,最差也是富裕州县的判司、主簿,唯独他被“发配”到这等地方。

“周明达!一定是周明达搞的鬼!”陈显将文书摔在地上。他父亲与周明达有旧,琼林宴前父亲还托周明达“关照”,如今这“关照”竟是如此!

仆人捡起文书,小心劝道:“公子,吏部任命已下,无法更改。不如先赴任,再做打算?”

“赴任?去那穷乡僻壤?”陈显冷笑,“我陈显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竟落得如此下场!那些匠人、账房倒进了将作监、漕运司!天理何在?!”

他越想越恨,既是恨周明达的“关照”,更是恨新政,恨那些新科进士。若非朝廷开什么杂学新科,他这等书香门第的进士,怎会被挤到偏远小县?

“备车,去周府!”陈显抓起文书出门。

周明达府邸书房内,茶香袅袅。陈显强压怒气,将任命文书放在案上:“周世叔,这便是您的‘关照’?”

周明达慢条斯理地品茶,扫了眼文书:“溧水县丞,正九品,有何不妥?贤侄初入仕途,理应从基层历练。溧水虽偏,但民风淳朴,正好磨炼心性。”

“可同榜进士”

“人各有命。”周明达打断,“贤侄可知,此次新科进士众多,实缺有限。能得正九品县丞,已是老夫尽力周旋。若按吏部初拟,贤侄怕是只能得个从九品巡检。”他放下茶盏,意味深长,“更何况,溧水虽偏,却是‘好地方’。”

陈显一愣:“世叔何意?”

周明达压低声音:“溧水知县年老多病,年内必致仕。县丞代理县事,乃是惯例。贤侄若在任上做出些‘政绩’,比如让百姓‘感受’到新政之弊,上书陈情,朝廷必会重视。届时,贤侄便是‘体察民情、直言敢谏’的干吏,何愁没有好前程?”

陈显眼睛一亮。他听懂了——周明达是要他在地方上,给新政制造“负面案例”。若真能让百姓怨声载道,上书朝廷,他便是功臣。

“可如何制造‘政绩’?”陈显犹豫。

周明达微笑:“新政条条框框甚多,随便哪条,执行时‘严格’些,便能让百姓叫苦。比如绩效考成,给衙役胥吏定个根本完不成的指标;比如盐政新规,严格执行‘禁止私盐’,对百姓家中存盐也严查重罚;比如漕运新法,对民间小船也按大船标准征税方法多的是。”

他站起身,拍拍陈显肩膀:“贤侄,仕途之道,不在起点高低,而在眼光长远。今日之‘下放’,或许正是明日之阶梯。好自为之。”

陈显离开周府时,心中已有了盘算。他不再愤懑,反而有种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他仿佛看到,自己在溧水“做出政绩”,被召回京城,受到重用,而那些新科进士则在实务中碰得头破血流

回到住处,陈显开始整理行装。他特意带上了几箱经史典籍,却将吏部发的《新政实务手册》丢在角落。在他看来,这些“杂学”根本不值一顾。

三日后,陈显离京赴任。马车驶出汴京东门时,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城楼,心中发狠:待我归来时,必让这朝廷,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圣贤之道”!

扬州府衙大牢,阴暗潮湿。

金满堂蜷缩在草堆上,往日富态的脸颊已凹陷下去,华贵的绸袍沾满污渍。他被捕已有半月,罪名是“涉嫌盐案漏罪、转移赃产、贿赂官员”。扬州知府亲自审讯,皇城司派员督办,显然朝廷要拿他做典型。

“金满堂,提审!”狱卒打开牢门。

公堂上,扬州知府张仲宣端坐正中,左侧是皇城司千户顾震派来的副手,右侧是刑部新派来的推官。堂下还坐着几位“特邀听审”——孙老实等盐商合作社代表。

“金满堂,你可知罪?”张知府沉声问。

金满堂抬头,嘶哑道:“草民草民冤枉。盐案之事,草民只是按行会规矩行事,从无主动行贿”

“从无?”张知府冷笑,拍下一叠账册,“这是从你密室搜出的‘人情往来簿’,上面清清楚楚记录:某年某月,送扬州盐铁司判官某某银五百两;某年某月,送漕运司管某某玉器一对;某年某月,送还需要本府一一念出吗?”

金满堂脸色惨白。那本密账是他留的后手,记录所有行贿往来,本是为将来挟制官员所用,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张知府继续:“还有,你被捕前三日,连夜转移资产至江宁、福建,共计银十五万两、房产地契二十七处。若非皇城司及时截获,这些赃产早已无踪。金满堂,你还有何话说?”

金满堂瘫软在地。他知道,证据确凿,抵赖无用。但他不甘心——那些收了他钱的官员,如今个个安然无恙,唯独他成了替罪羊。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疯狂:“大人!草民愿招!但草民要招的,不止扬州这些!”他一咬牙,“这些年,草民打点的,还有京官!礼部、户部、工部,乃至乃至宫里的公公!草民有名单,有账目,都藏在”

“住口!”张知府猛拍惊堂木,“金满堂,你休要胡言乱语,攀诬朝廷命官!”

“草民没有胡言!”金满堂豁出去了,“草民愿交出所有证据,只求只求从轻发落!”

堂上一时寂静。张知府与皇城司副手、刑部推官交换眼神。金满堂这条线,果然牵出了更大的鱼。

“将金满堂带下去,严加看管。”张知府最终道,“此案关系重大,本府需奏明朝廷,再行审理。”

退堂后,孙老实等盐商代表走出府衙,个个面色凝重。

“金会长这是要拉所有人下水啊。”一位盐商低声道。

孙老实摇头:“他这是垂死挣扎。不过,若真能揪出朝中保护伞,对咱们合作社倒是好事——扫清了障碍,新政才能彻底推行。”

另一人担心:“可那些京官势力庞大,若反扑”

“有陛下圣明,有张御史、薛副使这些干臣,怕什么?”孙老实挺直腰杆,“咱们现在有合作社,有朝廷支持,再不是任人宰割的散沙了。走,回去开会,商量下个月联合采购的事。”

几人说着走远。府衙内,张知府正在书写密奏。他知道,金满堂的口供一旦呈上,朝中必将掀起另一场风暴。而这场风暴,或许正是彻底肃清盐案余毒、巩固革新成果的关键一役。

北疆宋营,狄咏收到了两封密信。

一封来自西夏野利荣:“我国王上对首批辣椒长势甚喜,已扩种至五千亩。然辽国密使频繁接触我朝大臣,似欲以更高代价换取技术。侯爷曾言‘先议先得’,望贵国加快传授进阶技术,以免生变。”

另一封来自潜伏辽境的探子:“辽主对辣椒兴趣日浓,已派三拨使臣赴西夏。近日辽国边境兵马调动频繁,似有威逼之意。”

狄咏将两封信放在一起,笑了:“果然,辽国等不及了。”

杨烽担忧:“侯爷,若辽国真威逼西夏交出技术,或直接出兵抢夺”

“所以咱们要帮他们‘加深互信’。”狄咏提笔回信。

给西夏的回信写道:“进阶技术本侯已备妥,然近日闻辽国欲以战马万匹、毛皮五千张换取贵国手中辣椒技术。贵国若心动,本侯亦能理解。唯愿宋夏之谊,莫受外间挑拨。若贵国确有诚意,请即交付第二批战马,本侯当即派农师传授越冬防病、高产栽培等全套技术。”

给辽国的回信则通过特殊渠道“泄露”出去,信中故意含糊写道:“西夏已获基础技术,产量初显。若其愿与宋共享市场,则辽国之求,恐需从长计议”

这两封信,前者暗示西夏“你可能背叛”,后者暗示辽国“西夏已得利”,目的就是让两国互疑。

“侯爷此计妙极!”杨烽赞叹,“西夏怕咱们因疑心而中断技术传授,必会加快交付战马以表诚意;辽国怕西夏独吞利益,必会对西夏施压。两国相争,咱们便可坐收渔利。”

狄咏点头:“不仅如此。咱们还要‘无意间’让西夏知道,辽国在边境增兵;让辽国知道,西夏在扩种辣椒。猜忌越深,他们就越需要依赖宋国居中调停——届时,边境贸易规则、榷场管理、乃至战马配额,便都由咱们说了算。”

他望向营外苍茫草原,目光深远:“边境博弈,不仅是刀剑,更是人心。辣椒这把火,点得好,能烧出个新局面。”

正说着,亲兵来报:“侯爷,军中那几个备考格物科的老兵,今日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

狄咏接过成绩单,眼睛一亮:“哦?刘老栓,器械识别满分,图纸绘制优良,只是文字论述稍弱。张铁头,材料测试满分,机械原理优良”他抬头,“告诉他们,继续努力。文字不足,请营中文书多教。若真能考上,本侯亲自为他们请功!”

“是!”亲兵兴奋退下。

杨烽感慨:“侯爷对部下真是没得说。这些老兵若真能中举,怕是千古奇谈。”

“不是奇谈,是正途。”狄咏正色道,“朝廷开新科,便是告诉天下: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为国效力。咱们行伍中人,更该抓住这机会。武能安邦,文能治国,方是全才。”

暮色渐沉,边关的晚风带着寒意。但宋军营中,几处帐篷还亮着灯——那是备考的老兵们在挑灯夜读。他们或许永远成不了经学大家,但他们的手艺、他们的经验、他们对器械军械的理解,正是这个变革中的帝国,最需要的实实在在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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