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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惊涛骇浪(1 / 1)

五月廿五,大相国寺。

这座皇家寺院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比寻常庙会还要热闹十倍。广场中央搭起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上设两排席位——左侧坐着以国子监司业陈文渊为首的七位名儒、老臣;右侧只有苏轼一人,青衫磊落,独对群儒。

台下,数千士子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前排设有“特邀席”,沈括、周文、李铁锤、孙老实等人赫然在座——这是赵小川特意安排的,他要让这些实干派亲耳听听,这场关乎革新话语权的辩论。

这场“雅俗之辩”的起因,是三日前三十二名官员联名弹劾苏轼“以俚语俗言乱朝政,败坏文风”。赵小川没有直接驳回弹劾,而是下旨:三日后在大相国寺公开辩论,让天下士民评判。

辰时正,礼部侍郎登台,敲响铜锣:“今日雅俗之辩,论题为‘朝廷政令宣导,当用雅言乎,俗语乎’。双方各陈己见,可相互质询。以理服人,不得人身攻讦。开始!”

陈文渊率先起身,这位六十余岁的老儒声音洪亮:“夫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朝廷政令,关乎国体威严,岂能用市井俚语?若政令皆用俗言,则百姓轻之,外邦笑之,千年礼乐崩坏矣!”

他展开一卷《周礼》:“昔周公制礼,其文雅正;孔子删诗,其辞温雅。何也?盖雅言方能载道,俗语只能传闲。今苏子瞻以‘擂台比武’喻盐政招标,以‘多干多得’释漕运绩效,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台下不少士子点头称是。前排特邀席中,李铁锤却听得云里雾里,低声问周文:“周兄,这老头说的啥意思?”

周文轻声道:“他说苏轼大人用白话写政令,丢了朝廷脸面。”

李铁锤皱眉:“可俺觉得苏大人写得明白啊。‘擂台比武’就是公平竞争,‘多干多得’就是按劳分配,一听就懂。非要之乎者也,俺们这些粗人哪听得明白?”

这时,苏轼缓缓起身。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正是他主编的《新科英华录》。

“陈司业言雅言载道,俗语传闲,苏某不敢苟同。”苏轼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请问陈司业,孔子曰‘辞达而已矣’,何解?”

陈文渊捋须道:“言辞能表达意思即可。”

“好一个‘辞达而已’!”苏轼提高声音,“若百姓连政令都听不懂,辞何以达?意何以传?”他翻开《新科英华录》,“此书收录新科进士优秀答卷,其中算学科有题曰:‘今有粮仓长十丈、宽六丈、高两丈,存粮几何?’考生需用‘长x宽x高’计算。若按雅言,该写作‘仓廪纵十寻、横六寻、崇二寻,积粟若干斛’——请问在场各位,是前者易懂,还是后者易懂?”

台下百姓齐喊:“前面易懂!”

苏轼转向陈文渊:“陈司业熟读经史,自然觉得后者雅致。但贩夫走卒、灶户船工,十之八九不识字,即便识字,也难懂‘寻’‘斛’为何物。朝廷政令是给天下人看的,不是只给读书人看的!”

陈文渊面红耳赤:“即便如此,也不该用‘擂台比武’这等粗喻!”

“粗喻?”苏轼笑了,“陈司业可知,‘擂台比武’之喻出自何处?”道,“《礼记·射义》有云:‘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射礼便是古之‘比武’,考较的是技艺与德行。盐政招标,不正是考较商家实力与信誉吗?以古喻今,何粗之有?”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另一位老臣起身:“纵有道理,也不该编成鼓词小调在市井传唱!政令庄重,岂能儿戏?”

苏轼反问:“鼓词小调便是儿戏?请问大人可听过《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不是民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是不是百姓心声?古人采风,正是要听民间之声。如今苏某用民间喜闻乐见的形式宣导政令,正是效法古人,何错之有?”

他环视台下,声音激昂:“苏某以为,文章之道,贵在传情达意。若一味追求雅正,让政令束之高阁、百姓懵懂不知,那才是真正的失职!朝廷开新政、行革新,为的是强国富民。若连政令都让百姓听不懂,革新如何推行?民心如何凝聚?”

沈括在台下忍不住起身:“苏学士所言极是!将作监推行‘创新评议制’,便是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匠人:有好想法就能提,通过就有奖。若用文言写章程,匠人们看不懂,这制度便是空文!”

周文也站起:“格物科考试,要求考生用图样、数据、计算答题,而非空谈玄理。为何?因为格物是实学,要解决实际问题!”

李铁锤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俺俺是漕运司巡检,原来是个铁匠。苏大人的白话文俺看得懂,才知道朝廷新政是为俺们百姓好。要是都写成文言,俺这官都没法当!”

百姓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一个老工匠高喊:“说得好!咱们就爱听大白话!”

!陈文渊等人脸色铁青。他们没想到,这场本想打压苏轼的辩论,反而成了新政的宣讲会。更没想到,那些“匠人胥吏”出身的官员,竟敢在如此场合公开支持苏轼。

辩论持续了两个时辰。苏轼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将每一个质疑都化解于无形。最后,礼部侍郎让在场士民举牌表决——支持“政令宣导当用通俗语言”者,超过八成。

陈文渊拂袖而去。这场“雅俗之辩”,以革新派的完胜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风暴的开始。

当夜,周明达府邸密室。

油灯昏暗,映照着几张扭曲的面孔。陈文渊、刘侍郎等人都在,个个面色阴沉。

“今日之辱,毕生难忘!”陈文渊咬牙道,“苏轼那厮,竟敢在数千人前羞辱老夫!”

周明达却异常冷静:“陈兄稍安。今日之败,早在预料之中。”他环视众人,“苏轼有皇帝撑腰,有那些新科进士助阵,有百姓拥戴,单凭口舌之争,咱们赢不了。”

“那该如何?”有人问。

“口舌赢不了,就用实力。”周明达眼中闪过狠厉,“盐政、漕运、科举、边境——新政的四大支柱,咱们一个一个敲断!”

他铺开一张纸,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计划:

“盐政方面,金满堂虽倒,但他的关系网还在。咱们暗中支持剩下的几个大盐商,收购孙老实他们的合作社股份,重新垄断盐源。同时,在盐场制造‘灶户暴动’——重金收买几个灶户头目,让他们带头闹事,就说新政压价、合作社盘剥。”

“漕运方面,薛向推行标准化手册,触动了多少老管事的利益?咱们联络这些人,让他们集体‘病休’,看李铁锤那匠人如何管理码头!再找几个力夫,制造‘工伤事故’,就说新绩效考核逼死人命。”

“科举方面,明年春闱将推广全国。咱们在各地制造‘科举不公’的舆论——就说新科进士挤占了经义进士名额,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联络各地书院山长,联名上书,要求恢复旧制。”

“至于边境”周明达顿了顿,“狄咏那武夫,靠辣椒玩弄辽夏。咱们可以‘无意间’将辣椒种植技术泄露给辽国——不是真给,而是做做样子,让西夏知道宋国不可靠。三国猜忌加深,边境必乱!”

刘侍郎倒吸一口凉气:“周兄,这这可是通敌啊!”

“谁说通敌?”周明达冷笑,“是‘不小心’泄露。届时追查起来,推到某个小吏身上便是。”他盯着众人,“诸位,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若不扳倒新政,等那些新科进士坐大,等盐商合作社垄断盐利,等白话文成为正统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

密室陷入死寂。良久,陈文渊缓缓道:“老夫愿助周兄一臂之力。国子监那边,老夫还能调动些人手。”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他们知道,这已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密谋直到三更方散。周明达独自坐在密室中,看着跳动的灯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金榜题名时,也曾立志做个好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也许是从第一次收受盐商孝敬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帮亲戚谋缺开始,也许是从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权力网络,可能被一群“匠人胥吏”取代开始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杂念。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五月廿八,北疆宋营。

狄咏看着手中的两封密信,眉头紧锁。一封是西夏野利荣的急信:辽国增兵已达万人,频频在边境挑衅,西夏王希望宋国“履行盟友义务”,派兵协防。

另一封是皇城司密报:汴京周明达党羽似有异动,可能与边境有关,望侯爷警惕。

“侯爷,辽国这是真要动手?”杨烽担忧道。

狄咏沉思良久:“不像。辽国真要打西夏,不会只派万人。这更像是施压,逼西夏交出辣椒技术。”他顿了顿,“但周明达的异动若是他们真与辽国勾连,事情就复杂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宋辽夏三国交界处:“这一带地势复杂,水草丰美,历来是摩擦多发地。若有人在此制造事端,嫁祸给宋国”

话音未落,亲兵急报:“侯爷!边境哨所来报:西夏一队巡逻兵在野狐岭遭遇伏击,死三人,伤五人。西夏方面指认是宋军所为!”

狄咏与杨烽对视一眼——来了!

“走,去野狐岭!”

野狐岭距宋营三十里,是三国交界的一处丘陵。狄咏赶到时,现场已围了不少西夏兵。地上躺着三具尸体,箭矢穿喉,伤口整齐——正是“熙宁新弩”的箭镞特征。

西夏将领怒道:“狄侯爷!这箭镞是宋弩专用!你们宋国口口声声盟友,背后却下黑手!”

狄咏蹲下细看伤口,又捡起一枚箭镞,眉头微皱:“这箭镞确是我宋弩制式,但”他将箭镞凑近鼻尖闻了闻,“有股羊膻味。我宋军箭矢存放于樟木箱中,防虫防潮,绝无此味。西夏、辽国倒常用羊油保养箭具。”

西夏将领一愣,也捡起箭镞闻了闻,脸色变了。

狄咏继续道:“再看这伏击地点——野狐岭距宋营三十里,距夏营二十里,距辽营只有十五里。若是我宋军伏击,何不选更靠近宋境之处?再者,伏击后不留活口、不劫物资,只为杀人,这不像军事行动,倒像是”

“嫁祸!”西夏将领脱口而出。

狄咏点头:“有人想挑拨宋夏关系,让两国相争,他好渔利。”他看向北方,“辽国嫌疑最大,但也不排除另有其人。”

他心中已有猜测:周明达党羽若真与辽国勾连,完全可能制造这样的事端。一旦宋夏开战,边境大乱,新政必受冲击,他们便有机可乘。

“此事我会彻查。”狄咏对西夏将领道,“请转告贵国国王,宋夏盟约不变。三日后,我宋军在边境举行‘平叛演练’,届时请贵国派员观摩——既是展现实力,也是表明诚意。”

回营路上,杨烽低声道:“侯爷,真要查吗?万一查出来真是”

“查。”狄咏斩钉截铁,“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若是辽国所为,正好借此施压,逼他们在辣椒贸易上让步;若是”他眼中寒光一闪,“朝中有人通敌,那便是肃清内患的绝佳机会。”

边境的风,带着草原的腥气和烽烟的味道。狄咏知道,这场三国博弈,已到了最微妙的时刻。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一步走对,便可为宋国赢得十年太平。

同一日,扬州盐商合作社。

孙老实看着手中的契约,手在发抖。这是一份“股权收购协议”,对方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合作社三成股份。出手阔绰,来历神秘,只说是“京城来的商人”。

“孙理事,签了吧。”说话的是个四十余岁的锦衣商人,姓胡,笑容可掬,“三成股份,一万五千贯现银,当场交割。您拿了钱,还是合作社理事,咱们合作发财,岂不美哉?”

孙老实放下契约:“胡老板,敢问您收购这些股份,意欲何为?”

“自然是看好盐业前景。”胡老板笑道,“新政之下,盐利可观。咱们强强联合,将来垄断东南盐市,不是梦啊。”

孙老实摇头:“合作社的章程写得明白:任何成员转让股份,需经全体成员表决,且每人持股不得超过一成。这是为了防止垄断,保持合作社的公平性。胡老板要收三成,已违章程。”

胡老板笑容不变:“章程是人定的,可以改嘛。孙理事是明白人,这一万五千贯,您个人可分得三千贯。有了这笔钱,您儿子读书、娶亲、置产,都不愁了。”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孙老实确实心动——三千贯,够他一家吃用十年。但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经历:从濒临破产到成为理事,从受人白眼到受人尊敬,从孤军奋战到众人拥戴合作社不仅是生意,更是希望,是尊严。

“胡老板的好意,孙某心领了。”孙老实将契约推回,“但这股份,不能卖。合作社是大家的心血,不能成了少数人敛财的工具。”

胡老板脸色沉下来:“孙理事,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不卖,自然有人卖。等我们收够了股份,合作社谁说了算,可就难说了。”

当晚,孙老实紧急召开成员大会。三十余位成员到齐,听了孙老实的讲述,个个义愤填膺。

“这是想吞了咱们合作社啊!”

“绝不能卖!卖了,咱们又得回到从前,被大盐商欺压!”

但也有几人眼神闪烁。胡老板私下接触过他们,许以重利。一个姓王的中年盐商犹豫道:“孙理事,对方出价确实高。咱们辛苦半年,不就为赚钱吗?现在有机会套现”

孙老实正色道:“王兄,咱们办合作社,是为长久生计,不是为一时暴利。若让外人控股,他们必定提价压秤、盘剥灶户,最终坏了合作社名声,也坏了新政名声。届时朝廷追究,咱们谁都跑不了!”

他展开合作社账册:“大家看看,这半年,咱们每人每月平均分红五十贯,比过去单干时多了三成。更关键的是,咱们有了议价权,有了朝廷支持,有了尊严!这些是钱能买到的吗?”

众人沉默。确实,这半年的变化,不止是钱财。

孙老实继续道:“我已将此事禀报扬州府张大人。张大人说,朝廷有令:盐业革新,旨在打破垄断。任何试图垄断盐源的行为,都将严查。”他看向那几个犹豫的成员,“诸位若真缺钱,合作社可以预支分红,或提供低息借款。但股份,绝不能卖!”

最终表决:二十八票反对出售,五票弃权。那五个犹豫的成员,在众人注视下,也投了反对票。

散会后,孙老实独自坐在堂中。他知道,这场收购风波不会就此结束。胡老板背后必有势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窗外夜色深沉。孙老实想起赵小川在推进会上说的话:“革新之路,道阻且长。但只要咱们守住本心,脚踏实地,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握紧拳头。这合作社,这新政带来的新生活,他一定要守住。

五月廿九,将作监衙门外。

上百名匠人聚集在门前,他们不是来闹事的,而是来“请愿”的。为首的正是王大有、李铁锤的师父赵铁山等几位老匠人。他们手中捧着一份联名书,上面按满了红手印。

沈括闻讯出来,见状一惊:“诸位这是”

王大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沈大人!俺们听说朝中有人要弹劾您,说您‘讨好匠人,排挤官员’。俺们这些匠人,今日来为大人正名!”

赵铁山老泪纵横:“沈大人,俺在将作监四十年,从没遇到过像您这样看重匠人的官!您推行‘创新评议制’,让俺们的手艺有了用武之地;您让匠人当教习,让俺们的经验能传下去;您给俺们记功嘉奖,让俺们第一次觉得,匠人不低人一等!”

一个年轻匠人高喊:“没有沈大人,就没有新弩!没有新弩,边军弟兄就得多流血!”

另一个匠人举起手中的工具:“没有沈大人的革新,俺们这些手艺,永远只是‘奇技淫巧’!”

沈括眼眶湿润。他扶起王大有:“诸位请起。沈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匠人之术,本就是大学问。朝廷开格物科,正是要正本清源,让天下人知道:实干兴邦,技艺报国!”

周文站在沈括身旁,高声道:“各位师傅!你们的请愿书,我会呈递陛下!要让天下人知道,将作监的匠人,是革新最坚定的支持者!”

匠人们齐声高呼:“支持新政!实干兴邦!”

呼声震天,传遍将作监,传向汴京街头。许多百姓围拢过来,听匠人们讲述沈括的革新、新弩的改进、匠人地位的提升。

这场景,被几个路过的官员看在眼里。一个保守派官员摇头:“匠人聚众,成何体统”

另一个却沉默良久,叹道:“民心所向啊。你看那些匠人眼中的光,那是真心拥戴。咱们或许真的错了。”

匠人请愿的消息,很快传入皇宫。赵小川听了顾震禀报,对孟云卿笑道:“皇后你看,这就是朕说的根基。周明达他们以为抓住几个官员就能扳倒新政,却不知新政的根基,早已扎在这些实干者心中。”

孟云卿点头:“只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恐怕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那就让他们来。”赵小川目光坚定,“风暴越猛,越能检验谁是真金。传旨:将匠人请愿书刊于邸报,让天下人共见。朕要告诉所有人——大宋的革新,有万千实干者支持,任何阻挠,都是螳臂当车!”

窗外,夏雷滚滚。暴风雨前的闷热,笼罩着整个汴京。但在这闷热中,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汇聚、成长、壮大。

那是实干的力量,是民心的力量,是变革时代最不可阻挡的力量。

六月初一,大朝会。

紫宸殿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革新派与保守派壁垒分明。赵小川端坐御座,冕旒后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今日这场朝会,将决定革新能否挺过最猛烈的反扑。

果然,礼毕后周明达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痛:“陛下!臣有本奏!新政推行一年,弊病丛生,民怨沸腾,臣不得不冒死进谏!”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此乃江南、河北、京东三路共计四十七州县乡老、士绅联名上书,俱言新政之弊——盐政苛察,灶户困苦;漕运苛政,力夫逃亡;科举改制,士心惶惶;更兼边境摩擦,边民不安!陛下,此非臣一人之言,乃天下民意啊!”

他每说一句,身后便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臣附议!扬州灶户三月内逃亡三成,皆因盐政压价过甚!”

“漕运绩效逼死力夫,汴京东码头已有三起命案!”

“科举新科挤占名额,今春江南落第士子数千人联名抗议!”

“边境宋夏冲突,皆因狄咏擅启边衅!”

声声控诉,如潮水般涌来。革新派官员面色凝重,范纯礼、王雱欲出列反驳,却被赵小川抬手制止。

待反对声浪稍歇,赵小川缓缓开口:“周卿所言,朕已悉知。然口说无凭,可有实据?”

周明达早有准备:“陛下!扬州灶户代表三人已至汴京,此刻便在殿外候旨!漕运力夫家属、落第士子代表亦在!陛下可亲耳听听百姓心声!”

“宣。”赵小川淡淡道。

殿外走进九人——三个面黄肌瘦的灶户,三个衣衫褴褛的力夫家属,三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他们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周明达走到那三个灶户面前,温声道:“莫怕,将你等在扬州的苦楚,如实禀告陛下。”

为首的灶户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汉,他伏地磕头,声音发颤:“陛陛下,草民是扬州南灶场的灶户。新新政之后,盐场压价,一斤盐只给三文钱,比过去还低两文!草民一家六口,起早贪黑煮盐,一月挣不到两贯钱,饭都吃不饱啊!”

!周明达眼中闪过得意,转向赵小川:“陛下听见了?三文一斤,灶户如何活命?”

赵小川未语,看向张方平。

张方平出列,走到那灶户面前,蹲下身:“老丈,你说盐场压价,是哪家盐场?收购你盐的是何人?”

灶户眼神闪烁:“是是盐场管事,姓姓刘。”

“刘管事给你的是现钱,还是盐引?”

“现现钱。”

张方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扬州各盐场近三月收购记录。南灶场灶户三百二十七户,最低收购价五文一斤,最高八文。收购款七成现钱,三成盐引,俱有灶户画押为证。”他翻开一页,“老丈,你叫何名?我查查你的收购记录。”

灶户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草民草民叫王王二狗。”

张方平快速翻页,忽然停住:“南灶场确有王二狗,但记录显示:四月收购盐二百斤,每斤六文,共得钱一千二百文,其中八百四十文现钱,三百六十文盐引。你画押在此。”他举起账册,那页上确有个歪扭的指印。

“这这”王二狗慌了。

张方平起身,厉声道:“陛下!此人绝非灶户!灶户常年煮盐,双手必被盐卤侵蚀,指节粗大,皮肤皲裂。而此人双手虽有老茧,却是握锄之茧,且皮肤完好,绝非灶户之手!”

周明达脸色一变。赵小川淡淡道:“验手。”

殿前侍卫上前,抓起王二狗双手。果然,掌心是农具磨出的老茧,而非灶户特有的盐渍裂口。

“说!你是谁?受何人指使?”张方平喝问。

王二狗瘫软在地:“草民草民是江宁府农夫,有人给草民十贯钱,让草民冒充灶户,背下刚才那番话”

“何人指使?!”

“是是一个姓胡的商人,他说事成后再给二十贯”

周明达急道:“陛下!此必是有人陷害!臣收到的联名书千真万确!”

“联名书?”苏轼忽然出列,从袖中掏出一摞纸张,“周大人说的,可是这些?”他将纸张展开,“这是下官昨日在汴京南城‘墨香斋’购得的——空白联名纸,每张已印好‘恳请朝廷废止新政’字样,只需填上姓名、按上手印即可。掌柜的说,三个月来已售出两千余张,多是官员家仆来买。”

他将纸张传示众臣。纸上果然印着现成文字,只留姓名、手印空白。

殿中哗然。

周明达面如死灰,仍强辩:“这这或许是有人伪造”

“伪造?”赵小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周卿,你看看那三个‘力夫家属’。”

众人看向那三个“力夫家属”。其中一个年轻妇人始终低头,但身形窈窕,手上也无劳作的痕迹。

赵小川对孟云卿点头。孟云卿起身,走到那妇人面前,温声道:“抬头。”

妇人颤抖抬头——竟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女子。

“你是力夫之妻?”孟云卿问。

“是是。”

“你丈夫在哪个码头做工?一日工钱多少?码头管事姓什么?”

妇人支支吾吾:“在在东码头,一日三十文,管事姓姓王。”

孟云卿摇头:“东码头力夫基础工钱四十文,绩效另算。管事姓钱、姓赵,没有姓王的。”她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呢?亲人如何身亡?何时何地?尸身何在?”

三人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赵小川拍案而起:“好一出大戏!伪造民意,欺君罔上!周明达,你还有何话说?!”

周明达跪倒在地:“陛下!臣臣也是受人蒙蔽!这些人是主动来投,臣一心为民,不察其奸”

“不察?”赵小川冷笑,“那朕让你察个明白!顾震!”

皇城司指挥使顾震应声出列,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卷宗。

“陛下,臣奉旨查办金满堂案,顺藤摸瓜,已查明一干涉案官员。”顾震展开卷宗,“户部右侍郎周明达,于熙宁三年至八年,收受扬州盐商金满堂贿赂三次,共计白银三千两;为其子周文翰谋取江宁府通判之职,收贿五百两;为其侄周文昌谋取漕运司书办之职,收贿三百两。人证物证俱全,有金满堂密账为凭,有经手仆役供词为证。”

他继续道:“此外,周明达指使其门生故旧,伪造民意、收买伪证、制造事端,企图阻挠新政。扬州灶户‘逃亡’实为收买地痞冒充;漕运‘命案’实为编造;边境‘冲突’实为嫁祸种种罪行,在此卷宗中一一列明。”

卷宗在朝臣中传阅。每翻开一页,便是一阵惊呼。行贿时间、地点、金额、见证人,清清楚楚;伪造民意的计划、执行人、资金流水,明明白白。

周明达瘫软在地,浑身发抖。他看向平日交好的同僚,那些人却纷纷避开目光。

赵小川缓缓起身,冕旒轻响:“周明达,你还有何辩?”

“臣臣”周明达忽然抬头,眼中闪过疯狂,“陛下!新政本就是错的!重商轻农,重术轻道,重匠轻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等所为,是为大宋江山社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一个江山社稷!”赵小川声音如铁,“你受贿敛财时,可想江山社稷?你为子侄谋官时,可想江山社稷?你伪造民意、欺君罔上时,可想江山社稷?!”他环视百官,“新政或有不足,但朕推行新政,为的是强国富民,为的是野无遗贤,为的是大宋长治久安!而你们——”他指向周明达及其党羽,“为的是一己私利,为的是千年特权!”

他深吸一口气:“即日起,周明达革去一切官职,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其余涉案官员,一律停职查办!此案要办成铁案,公示天下,以正朝纲!”

禁军上前,摘去周明达官帽,剥去官服。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老臣,如烂泥般被拖出紫宸殿。

朝堂一片死寂。许多保守派官员面色惨白,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同日,北疆宋营。

狄咏面前跪着三个被缚的汉子,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正是前日在野狐岭“伏击西夏巡逻兵”的“宋军”。只不过,他们此刻穿的虽是大宋军服,但内里却是辽国牧民常穿的羊皮袄。

“说!谁指使你们的?”狄咏冷声道。

为首汉子咬牙:“要杀便杀!老子是宋军,看不惯西夏人!”

狄咏笑了:“宋军?那我问你:我军中伙食,三日一荤,荤菜是什么?”

汉子一愣:“猪肉。”

“错!”狄咏拍案,“北疆驻军,荤菜多为羊肉,因羊肉温补,可御边寒。猪肉偶有,但非主菜。”他站起身,“再者,你等被擒时,怀中搜出的干粮是奶疙瘩——此乃辽国游牧常备,我宋军干粮是炊饼、肉脯。”

他走到汉子面前,扯开其外衣,露出内里的羊皮袄:“还有这羊皮袄,羊膻味浓重,我宋军冬衣虽也有皮袄,但多用狗皮、兔皮,且以香料熏制,绝无此味。”

西夏将领在旁看得真切,怒道:“果然是辽狗嫁祸!”

狄咏却摇头:“未必全是辽国。”他盯着那汉子,“你们若真是辽军,被擒时该拼命求死,以免泄露军机。但你们被擒后,却有意无意暗示是宋军所为——这太刻意了。说!到底受谁指使?”

汉子眼神闪烁。

狄咏缓缓道:“你若老实招供,我可保你不死。若顽抗到底”他看向西夏将领,“便交给西夏处置。西夏对待奸细的手段,你该知道。”

汉子浑身一颤。他当然知道——西夏对付奸细,常用“五马分尸”之刑。

“我说!我说!”汉子终于崩溃,“是是辽国南院大王的侍卫长耶律雄指使的。但但耶律雄说,这是宋国一位大官的主意,只要事成,那位大官会在宋国内部策应,让宋夏开战”

“那位大官是谁?!”狄咏厉声问。

“不不知道,只知姓周,是宋国户部的大官”

狄咏与杨烽对视一眼。姓周,户部——周明达!

“好一个周明达!”西夏将领勃然大怒,“竟敢通敌卖国!狄侯爷,此事必须禀报我国王上!”

狄咏点头:“自然。但请将军稍安勿躁,此案涉及我朝高官,需禀明陛下,依法严惩。届时,我朝必给贵国一个交代。”

他当即修书两封:一封急送汴京,禀明周明达通敌之嫌;另一封给辽国南院大王,质问其为何指使人嫁祸宋国,破坏宋辽和约。

信使飞马出营后,狄咏对西夏将领道:“将军,边境之事,还请暂缓上报。待我朝处理内患,必会给贵国满意答复。至于辣椒技术传授,按原计划进行,三日后农师便出发。”

西夏将领沉吟片刻:“好,看在狄侯爷面上,我等三日。但若三日后无交代,我国王上那里,末将便无法交代了。”

“三日足矣。”狄咏望向南方,眼中寒光一闪。周明达,你竟敢通敌,那便是自寻死路!

六月初二,扬州府衙。

张仲宣收到汴京八百里加急密旨时,正在审讯胡老板——那个试图收购盐商合作社股份的京城商人。

“胡有财,你背后到底是谁?”张仲宣拍着惊堂木。

胡老板跪在堂下,满脸是汗:“大人小人就是普通商人,看好盐业前景”

“普通商人?”张仲宣冷笑,“普通商人能拿出一万五千贯现银?普通商人能知道合作社章程细节?普通商人能在三天内联系上五个合作社成员?”他扔下一叠银票,“这是从你住处搜出的京都‘宝源钱庄’银票,共计五万贯。钱庄掌柜已招供,这些银票是户部周明达府上管事兑取的!”

胡老板脸色煞白。

这时,师爷匆匆入内,递上密旨。张仲宣展开一看,精神大振:“胡有财!周明达已在朝中败露,你还要为他遮掩吗?!从实招来,或可免死!”

胡老板瘫软在地,终于招供:“是是周大人让小人来的。他说要控制盐源,让新政推行不下去。那五个合作社成员,也是周大人早年安插在扬州的眼线”

“还有哪些同党?在扬州还做了什么?”

“还还收买了三个地痞,让他们冒充灶户闹事,说新政压价但被孙老实识破了。另外,漕运司那边也安排了人,准备制造‘工伤事故’”

张仲宣立即下令:抓捕那五个内线成员,追捕三个地痞,控制漕运司内应。同时,将胡有财供词快马送往汴京。

当日下午,盐商合作社召开紧急会议。那五个内线成员已被衙役带走,其余成员义愤填膺。

孙老实站在堂前,声音激动:“各位!咱们合作社成立半年,经历了多少风雨?有人压价,有人垄断,有人收买,有人诬陷但咱们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咱们抱团,因为朝廷支持,更因为咱们做的,是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举起合作社账册:“这半年,咱们每个成员平均每月分红五十贯,比过去单干多三成。灶户收购价从三文提到六文,盐场为他们改造了新式盐灶。漕运力夫工钱涨了,有了保障。这些都是咱们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他看向众人:“周明达那些人,为什么拼命阻挠新政?因为他们怕!怕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了出路,怕他们再也不能欺压咱们,怕他们的特权没了!但咱们不怕!咱们有手艺,有良心,有朝廷撑腰!”

成员们群情激昂:“对!不怕!”

“孙理事,咱们听你的!”

“合作社不能散!新政不能倒!”

当晚,扬州府衙灯火通明。张仲宣亲自坐镇,将周明达在扬州的势力网络一一挖出:盐铁司两个判官、漕运司三个管事、扬州府两个书吏、甚至还有两个致仕的县太爷这张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在铁证面前土崩瓦解。

张仲宣连夜写就奏章,将扬州清查结果飞报汴京。他在奏章末尾写道:“新政之利,民皆见之。奸邪之害,今已除之。扬州盐漕,自此可清。”

六月初三,将作监收到圣旨。

沈括率众官员匠人跪接。宣旨太监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将作监推行创新评议制,成效卓着,匠人请愿,忠心可嘉。特赐将作监‘实干兴邦’匾额一块,赏银五千两,用于奖励创新。匠人王大有、赵铁山等十二人,各赐‘匠师’称号,食八品俸禄。监丞沈括,擢升工部右侍郎,仍领将作监事。钦此!”

匠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匠师”称号,食八品俸禄——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手艺人,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官身,虽然只是荣誉性的,但却是千年来头一遭!

王大有捧着赐银的手都在抖:“沈沈大人,这这真是给俺们的?”

沈括眼眶湿润:“是给你们的,也是给天下所有手艺人的。从今往后,匠人不再是‘奇技淫巧’,而是‘实业报国’!”

周文在一旁笑道:“王师傅,您现在是‘王匠师’了。以后收徒弟,可得更用心。”

“用心!一定用心!”王大有抹了把眼泪,“俺要把所有手艺都传下去,让更多匠人,都能像俺一样,挺直腰杆做人!”

当日,将作监举行了简单的授衔仪式。十二位老匠人穿上特制的“匠师服”——虽不是官服,但深蓝色缎面,胸前绣着“匠”字,庄重大方。他们一个个走上台,从沈括手中接过任命文书,台下掌声雷动。

仪式后,沈括将周文叫到一旁:“周主簿,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要将‘创新评议制’推广到工部各司,乃至全国工匠行业。你起草一份详细章程,包括匠师评选标准、创新奖励办法、技艺传承机制等。要具体,要可操作。”

周文郑重应下:“下官必竭尽全力。”

沈括望着院内欢庆的匠人们,轻声道:“周文,你知道吗?我大宋有匠人百万,若人人都能像他们一样,发挥才智,精进技艺,那将是何等景象?农具改进,粮食可增;织机改良,布匹可丰;舟车修缮,交通可便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周文深以为然:“下官在格物科学到的,正是这个道理——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将道理用于实践,用实践检验道理,如此循环,方能进步。”

两人相视而笑。院中阳光正好,匠师们的笑声爽朗。这个千年官署,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

六月初五,刑部公示周明达案一审结果。

汴京各大街口的告示墙前,挤满了看榜的百姓。榜文详细列出了周明达及其党羽的罪行:受贿、卖官、伪造民意、通敌未遂条条触目惊心。

“我的天,受贿三万两!这得是多少钱啊!”

“通敌?这老贼竟想引辽国打咱们?”

“活该!让他欺负百姓!”

百姓议论纷纷,无不拍手称快。更有受过周明达及其党羽欺压的百姓,当街焚香,感谢朝廷除奸。

遇仙楼内,苏轼正与沈括、周文、李铁锤等人小聚。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清茶。

“苏某今日以茶代酒,敬诸位。”苏轼举杯,“若非诸位在各自岗位上实干苦干,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周明达那些谎言,也不会这么快被戳破。”

!沈括感慨:“是啊。将作监若没有新弩的实效,匠人请愿便无底气;漕运司若没有损耗下降的成绩,李巡检便无说服力;盐政若没有灶户增收的事实,孙老实便挺不直腰杆。”

李铁锤憨笑:“俺就是修了几辆车,查了几杆秤,没做啥大事。”

“修车查秤,便是大事。”周文认真道,“革新之道,本就是从一件件小事做起。弩机改进了,边军少流血;秤具修准了,仓场少损耗;盐灶改良了,灶户多收入这些小事汇聚起来,便是国之大幸。”

苏轼点头:“子瞻深以为然。这半年,苏某走遍汴京茶楼酒肆,听百姓议论新政。起初怀疑者多,观望者众。但自从周文的新弩、李铁锤的修秤、孙老实的合作社这些事传开后,百姓口风渐渐变了。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明白。”

正说着,楼下传来报童的吆喝:“卖报卖报!《新科英华录》第三卷刊行!收录格物科优秀答卷,附新弩设计图!”

苏轼笑道:“看,这就是变化。半年前,谁会把匠人图纸印成书卖?如今却成了抢手货。”他看向周文,“周主簿,你那弩机改进图,也在其中吧?”

周文不好意思地点头:“沈大人说,要让天下匠人都能看到,都能学习改进。”

“这便是传承。”沈括正色道,“手艺不再秘而不传,学问不再束之高阁。这便是新政最可贵之处——打破垄断,共享智慧。”

几人正聊着,一个年轻士子匆匆上楼,见到苏轼,躬身道:“苏学士,学生是国子监生员。陈文渊司业今日辞官了,离前让学生带句话给您。”

苏轼一怔:“什么话?”

“陈司业说:‘雅俗之辩,是老夫输了。但请苏学士记住——文章可俗,人心不可俗;政令可白,道统不可白。’”

苏轼默然片刻,叹道:“请转告陈司业:苏轼谨记。白话为表,仁义为里,表里如一,方为文章。”

年轻士子行礼退下。沈括轻声道:“陈文渊虽固执,但非奸恶。他能认输辞官,还算有风骨。”

“是啊。”苏轼望向窗外,“革新不是要打倒谁,而是要改变那些不合时宜的观念。陈司业能变,其他人也能变。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胜利。”

六月初六,坤宁殿。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坐弈棋,但两人心思都不在棋盘上。

“周明达案已基本了结,涉案官员二十七人,革职十五人,流放九人,斩监候三人。”赵小川落下一子,“朝中保守势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孟云卿轻声道:“但革新之路,依然漫长。盐政虽清,但全国推广还需时日;漕运虽顺,但运河全线整顿刚刚开始;科举改制,江南试点虽成,全国推行阻力仍大;边境局势,辽夏虽暂稳,但隐患未除。”

“所以不能松劲。”赵小川道,“接下来,朕要做几件事:第一,将‘创新评议制’‘合作社模式’‘绩效管理法’等成功经验,整理成《新政实务指南》,发往各州县;第二,开办‘新政讲习所’,培训地方官员;第三,加大对新科进士的任用力度,让他们到关键岗位历练;第四,继续推进边境辣椒外交,争取与西夏签订长期贸易协议。”

孟云卿点头:“还有一事——舆论引导。经此风波,百姓对新政了解更深,但士林中仍有疑虑。可否让苏轼组织一批文人,撰写《新政见闻录》,以白话故事的形式,讲述周文、李铁锤、孙老实这些人的真实经历?”

“好主意!”赵小川拊掌,“就让百姓讲故事,让故事传道理。比空谈大义,更有说服力。”

他握住孟云卿的手:“皇后,这半年多亏有你。朝堂上,你为朕出谋划策;后宫内,你替朕安定人心。若无你,朕这革新之路,不知要多走多少弯路。”

孟云卿微笑:“臣妾只是尽了本分。倒是陛下,这半年苍老了许多。”

赵小川摸着脸:“有吗?朕觉得精神得很。看着大宋一天天变好,看着周文、李铁锤这样的年轻人成长起来,朕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窗外传来雷声,夏雨骤至。雨点敲打着琉璃瓦,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一场雨。”赵小川望向窗外,“雨过天晴后,庄稼会长得更旺。革新也是如此——经历这场风暴,根基会更牢,步伐会更稳。”

孟云卿依偎在他肩头:“臣妾相信,百年之后,后人会记得这个时代——记得陛下开创的变革,记得那些实干者的奋斗,记得大宋焕发的新生。”

雨声渐密,烛火温暖。在这雨夜之中,一场风暴已然过去,而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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