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城门口人来人往。
骡车随着队伍缓缓进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比起河源村的宁静,府城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先去营屯找李队正?”周牧野问。
“嗯。”宋穗儿点头说:“买房是大事,有熟人引路稳妥些。”
李队正的营屯在城西,见到几人,他很是热情,听明来意后便道:“我认识个老房伢子,姓陈,人可靠。正好有空,带你们走一趟。”
一行人跟着李队正往城南去,穿过热闹市集,来到一条稍静的侧街。
“陈氏房宅经纪”的铺子就在中段,门口木板上贴着售租信息。
铺子里,五十来岁、面容精瘦的陈伢子正在拨算盘。
见李队正来,忙起身拱手。
听说是要在宣恩书院附近买院子,他目光在衣着普通的周牧野几人身上一扫,心里估摸着财力,面上堆起笑:“来得巧,手头正好有几套。”
他先推荐了一套三百六十两、离书院两刻钟的院子,被宋穗儿以“太远”驳回,又推荐一套二百八十两、近些但太小的,宋青山也皱眉。
陈伢子心里琢磨这几人要求不低,沉吟片刻,从底下取出一本册子:“倒是还有一套,只怕价钱上不太合适。”
“青竹巷三号,小三进的院子。原是书院一位老举人的宅子,儿子要接他南下,急售。”他指着简图说:“位置没得说,出门右转,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到书院侧门。”
“院子规整,前、中、后三院,中院有专门的书房,窗外有翠竹;后院还有小花园。房主开价六百八十两,这地段,这规整,真不贵。”
他抬眼看了看几人,语气委婉:“对几位来说,恐怕预算上不太合适?”
宋穗儿仔细看了图,这院子确实合心意,虽比预算高,但难得。
她抬头道:“能去看看吗?”
陈伢子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
青竹巷清静幽雅,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三号院黑漆大门,铜环锃亮。
院子比图上更宽敞规整。前院倒座房整齐;中院天井方正,有老井;正房梁柱粗壮;西厢旁的书房让周牧野和宋青山挪不开步,窗明几净,推窗可见翠竹,沙沙作响。
后院的小花园有假山、小池和已吐红苞的老梅,让小亭石凳俱全。
宋穗儿心里已点头,问道:“价钱可能商议?”
陈伢子搓搓手:“这已是急售价。这样规整的院子,平日少说七百两往上。家具也齐全,能省不少功夫。”
他看了看李队正和宋穗儿,试探道:“若是诚心要,我尽力去说,但六百五十两怕是底限了。”
宋穗儿沉吟:“六百两。若能成,今天定下。中介费另付十两。”
陈伢子睁大眼,没想到他们真买得起,还如此爽快。他连忙看向李队正,李队正笑呵呵道:“老陈,帮忙说说,成了请你喝酒。”
“成!我这就去问!”陈伢子匆匆走了。
不到一个时辰,他满脸笑容地回来:“房主答应了!六百两!现在就能去衙门办契!”
宋穗儿取出六片金叶子,陈伢子验看成色、称过分量,笑容更真诚了。她又付了十两中介费。陈伢子暗忖自己看走了眼,以后得多留意。
有陈伢子带领,衙门手续顺利办妥。房契落在了宋青山名下。
日头偏西,李队正告辞回营。几人回到青竹巷的院子,推开黑漆大门,感觉已截然不同——这是他们的家了。
“这院子真不错!”宋青山兴奋道。几人很快商定了房间分配:正房归宋青山和周牧野,林野禾住东厢房,前院倒座房收拾出来备用。
夜深人静,周牧野和宋穗儿躺在暂打的地铺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声。
“这院子买得好,”周牧野轻声道:“离书院近,又清净。”
宋穗儿靠在他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这滴灵液,等你开始学宁先生给的新功课时再用。”周牧野握紧她的手:“好。”
第二天,宋穗儿便启程回河源村主持事务。周牧野三人在“青芜小筑”安顿下来。
日子飞快。周牧野每天天不亮起床,在院中活动后便钻进书房苦读。
那滴灵液,他只在学习宁先生所授、最深奥的乡试功课时才用。
说来神奇,用后一个时辰内,那些艰深文句仿佛自行明晰,印入脑中。
但他并不因此懈怠,背书、练字、作文,比在村里时更加用功。
宋青山和林野禾也忙。二人去了书院,每日早早出门,结识了不少同窗。
宋青山底子虽薄,劲头却足,晚上回来还要在书房多熬一个时辰。林野禾志不在科举,他脑子活络,深知书院是结交人脉的好地方。
除认真学商科算学外,常参加诗会文会,帮着跑腿搭话,逐渐结识了些家境不错的学子和府城商户,并将这些关系仔细记下,作为将来商行的人脉。
河源村一切如常。
宋穗儿回去后,发现村里井然有序。
集市三日一开,账目清楚;村塾书声琅琅。
乡亲们常来串门,打听府城情况,也说说村里新鲜事。
得知周牧野他们安顿妥当,大家都松了口气。
赵凌云悄悄问起宋青山,宋穗儿笑着让她放心。
转眼县试将至。二月初八开考,初七宋穗儿提前赶到府城,仔细检查了周牧野和宋青山的考篮:笔墨纸砚、保结文书、干粮饮水,一应俱全。
“别慌,”饭桌上,宋穗儿温声道:“平时怎么学,考场就怎么写。牧野你底子厚,稳稳答便是。哥,你记着宁先生的话,把会做的做对,字写端正,就错不了。”
周牧野神色平静,点了点头,他已得宁先生准信,通过童生试绰绰有余。
宋青山深吸口气,拍拍胸脯:“妹妹放心!我肯定好好考!”
林野禾也道:“我和大嫂明天送你们到考场外,等你们出来。”
翌日,天未亮,宋穗儿便起来煮了两碗面,每碗卧了两个荷包蛋,讨个“圆满”的好兆头。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四人出了门。巷子里已有不少书生在家人的陪伴下往外走,彼此拱手道声“预祝高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盼望。
考场设在府学宫外。走到时,门口已人山人海。
宋穗儿停在人群外,为周牧野整了整衣领,又帮宋青山理了理书箱带子,轻声道:“进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们。”
周牧野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与宋青山一道,验过保结,随着人流,走进了那扇关乎前程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