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以“专心备考府试”为由,婉拒了几乎所有宴请。
对那些实在推脱不掉的,比如书院山长的茶会、李队正做东的小聚,他也只是略坐坐,喝了杯茶便告辞。
倒是宋青山,跟着周牧野的表态,也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看书,推了不少同窗的邀约。
而林野禾,这时候就显出了他的能耐。
周牧野不便去的场合,他代着去;有人想结交“周案首”,他帮着周旋。
他嘴甜会说话,又懂分寸,几场应酬下来,不仅没得罪人,反而替周牧野结下不少善缘。
一次从某位乡绅的宴席上回来,林野禾对周牧野说:“周大哥,今日席上认识了府城‘通达车马行’的少东家。他们家在西北几条商道上都有生意,我跟他说了咱们青芜商行的事,他挺感兴趣,说有机会可以合作。”
周牧野拍拍他肩膀:“野禾,辛苦你了。这些关系你维系着,对咱们以后有好处。”
过了约莫七八日,等府城这阵热闹劲儿稍微过去些,周牧野做了个决定。
这天晚饭时,他对宋穗儿和宋青山道:“我打算回村里住一阵,到府试前再回来。”
宋青山一愣:“回村?府城不好备考吗?”
周牧野摇头:“不是不好,是宁先生还在村里。县试这些内容,我已有把握。但宁先生给我的那些功课,是冲着乡试去的,有些疑难还需要先生当面点拨。在村里,我能静下心来,跟着先生好好学。”
对于周牧野这个决定,宋穗儿自然不会反对,更何况他在村里她也能更好的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最重要的是,目光要长远些,对于周牧野来说童生试压根不是什么大问题,乡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二天,周牧野和宋穗儿收拾了简单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城。
宋青山和林野禾把他们送到城门口。
宋青山挠挠头:“妹夫,你在村里好好学,府城这边有啥事,有啥消息,我和野禾自然会传来。”
林野禾也道:“周大哥放心,应酬交际的事儿交给我。您就安心跟着宁先生学,等府试时候,咱们再见!”
骡车驶出城门,上了回村的官道,周牧野回头望了望渐远的府城城墙,心中一片清明。
案首的荣耀是过去的,府试才是眼前的坎。
而宁先生要教的,是更远的乡试、会试,科举路还长,他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下去。
宋穗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回村好,清静。我给你做好吃的,你专心读书。”
“嗯。”周牧野握紧她的手,两人回到河源村时,村里正准备着要好好热闹一场的架势。
老村长领着几个老人,已经商量着要摆几桌酒,连请哪家厨子、买多少肉菜都盘算好了。
可周牧野一进村,听说了这安排,便径直去了老村长家。
“各位叔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语气诚恳说道:“这庆祝的事儿,咱们能不能先缓一缓?”
老村长一愣:“缓?这可是大喜事啊!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读书种子了,你这可是案首!”
“正是因为是案首,才更不敢张扬。”周牧野温声道:“县试过了,不过是过了第一道门槛。后头还有府试、院试,那才是真考验。”
“如今就大张旗鼓庆祝,万一后头有个闪失,反倒让人笑话。不如等院试考完了,真成了秀才公,咱们再好好庆祝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这趟回来,是想跟着宁先生静心读书,准备后面的考试。若是日日宴饮应酬,反倒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
老村长叹了口气,拍拍周牧野的肩膀:“好孩子,想得周全。是咱们太高兴,考虑不周了。那便依你,等你真成了秀才,咱们再摆三天流水席!”
宁守拙的小院里,老先生听了周牧野的决定,捋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不骄不躁,沉得住气,这才是成大事的性子。”宁守拙让他坐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书册说道:“县试的学问,你已扎实。从今日起,咱们要学的是乡试、乃至会试的经义策论。”
课程比从前深了许多。
宁守拙讲《春秋》,不再只是释义,而是剖析其中微言大义、褒贬笔法;讲策论,也不止于文章格式,而是结合当前朝政、边疆实务,教他如何切中时弊、提出切实方略。
周牧野学得极其认真。
每当他遇到特别艰深难懂之处,便会悄悄用上一滴启慧灵液。
那灵液果真神妙,服用之后的一个时辰里,他的头脑清明如洗,那些错综复杂的经义关联、那些隐晦的典故出处、那些策论中层层递进的逻辑,都变得清晰可辨,仿佛早就了然于胸。
宁守拙很快察觉到了这个学生的变化。
周牧野只听了一遍,不仅当场复述无误,更举一反三,联系当今朝廷的“一条鞭法”,分析利弊得失,所言竟颇有见地。
宁守拙放下书,深深看了他一眼:“牧野,你近日悟性似乎大有进益。”
周牧野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平静:“是先生教得好。学生只是觉得,将这些经典与眼下实事对照着看,便容易理解些。”
宁守拙不再多问,只是心中惊异更甚。
周牧野从前也聪慧勤奋,但绝无这般一点即透、触类旁通的灵气。
如今的周牧野,仿佛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美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焕发出光彩。
原本他觉得,以此子资质,来年乡试中举有望,不过排名肯定不会太高,而且若要参加会试考取进士,恐怕还需再沉淀积累几年,等下科方有把握。
可看如今这进境或许,后年的会试就可以一试?
这个念头让宁守拙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看着周牧野沉静专注的侧脸,他又觉得,未必不可能。
日子在苦读中飞快流逝。转眼春风渐暖,柳絮纷飞,已到了四月。
府试在即。
考前十天,宋穗儿和周牧野再次收拾行装,提前返回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