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和宋青山双双考上，而且周牧野还是小三元，这下不仅仅是河源村和周边乡镇，就连府城里的许多深宅大院、衙门官署，都记住了“周牧野”这个名字。
青芜小筑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道贺的乡绅、攀交的同窗、好奇的邻里、甚至还有几家听闻风声特意赶来的商户，车马轿子将巷子都堵了半截。
送来的贺礼在门房里堆成了小山，请柬拜帖更是如雪片般飞来，甚至宋穗儿不得不多在这里留上几次来处理这些庶务。
这一次，周牧野没有完全闭门谢客，毕竟这“小三元”的名头太响，一味避让反显矫情，也会得罪人。
他挑选了几处必须出席的场合：宣恩书院山长亲自主持的“贺新科”茶会，几位德高望重老学究的雅集，以及李队正做东的、有几名府城实权官吏在场的小宴。
在书院茶会上，白发苍苍的山长拉着周牧野的手，当着众多学子教习的面，殷切说道：“牧野啊，你虽未曾在我书院进学，但此番连中小三元，实乃我宣恩文教之光彩。老朽厚颜，想请你在书院挂个名，算作我书院出去的学子，日后也好激励后进，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是极大的抬举，也是将周牧野与宣恩书院绑在一起的示好，当然对于宣恩学府也是有好处的，这是双赢的一种选择。
所以周牧野略一沉吟，便恭敬应下：“山长厚爱，学生惶恐。能挂名书院，是学生的荣幸。”
他应得爽快，但心中明镜似的，这名是挂了，情分领了，但真正的师承根底，仍在宁先生处，仍在河源村那间清静小院。
其余那些络绎不绝的邀约，周牧野便以“准备来年乡试，不敢懈怠”为由，婉拒了大半。
他将这态度明明白白放了出去，倒也挡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
毕竟，一个锐意进取、心无旁骛的年轻才子，总是更容易让人高看一眼，也不好过分打扰。
就在这喧闹渐歇、周牧野准备再次收拾行装返回河源村静读时，王大人府上的管事再次登门，这次带来的不是贺礼，而是一句口信：“大人请周秀才过府一叙，不必声张。”
知府衙门的后堂书房内，王大人没有穿官服，只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坐在书案后，示意周牧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里没有旁人，只有一壶清茶，两个杯子。
“牧野。”王大人唤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和亲近更像是在与子侄辈闲谈说到：“你这小三元，不易。本官治下能出此佳才，亦是面上有光。”
周牧野起身行礼：“学生侥幸，赖大人治下教化有功，赖师长教诲，同窗砥砺。”
王大人摆摆手让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话锋却微微一转：“你这‘小三元’的名头，是遮掩不住的，本官也不会去遮掩。”
“不过，有件事或可叫你略放宽心，咱们宣恩府，地处西疆，向来被中原、江南那些文风鼎盛之地视为‘文道不昌’之处。在这里得个小三元，固然是了不得的佳绩，但若放在江南，或许就未必那般引人侧目了。”
他啜了口茶，缓缓道：“往届也有过西疆出身的小三元，进了京城，会试落榜的，亦非孤例。”
“故此，你这名头虽响，但传到京城，尤其传到某些人耳中，或许不会立刻引来太多猜忌与重视。他们可能会觉得，西疆的小三元，分量终究差了些。”
周牧野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王大人此番话的深意，这是在告诉他，陈家即便得知，也可能因为地域偏见而暂时轻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王大人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色，继续道：“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自家打算。来年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按理，你新中秀才，又是小三元，锐气正盛，本官不该泼冷水。但乡试不同院试，汇聚一省精英，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依本官之见，若你自觉把握不大，不妨沉淀一科，三年后再考。届时根基更为雄厚，把握也更大些。”
王大人的目光变得深沉：“有些话，本官只能点到为止。你如今只是秀才，哪怕是小三元，在某些人眼里，或许尚不值得大动干戈。可一旦中举，便有了进京赴会试的资格，那便是真正踏入了那个圈子。”
“那有些麻烦，或许便会主动找上门来。若不能一举得中，反易陷入被动，带来更多不必要的困扰。”
这番话，推心置腹，已经算的上是交浅言深，甚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真切忧虑。
周牧野起身，郑重地深施一礼：“大人拳拳爱护之心，学生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他重新坐下，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所言，句句金玉，学生明白其中利害。然学生以为，读书进取，如逆水行舟。”
“此次院试之后，学生自觉于经义策论又有新的体悟，正是心气、状态最佳之时。若此时求稳缓进，恐三年之后，锐气消磨，反而不美。”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显示出深思熟虑后的决心：“况且，学生也知，因北疆‘反王’占据两府，朝廷用兵，江南部分州县亦受影响，来年有资格、有心力赴乡试的学子，或比往科要少一些。此虽非幸事，但于个人而言，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他看着王大人，语气诚恳而自信：“学生并非狂妄之徒。若临考前自觉火候未到，绝不敢贸然下场，必当听从大人教诲，静心沉淀，以待下科。”
“但此刻，学生想试一试。若天佑勤勉，侥幸得中，自是幸事；若力有未逮，学生亦能坦然接受，正好看清不足，回来再用苦功。”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对机遇的审慎评估，又有锐意进取的勇气，更有对失败的清醒认识和退路准备。
王大人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良久，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赞许的微笑。
“好，好一个‘想试一试’。”他轻叹一声说道：“少年锐气，本该如此。是本官顾虑太多了。你既有此心志，又思虑周全，本官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