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气息浓得发苦,混合着陈年木料与檀灰的腐甜。
正中神龛供着叶氏七代先祖牌位,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砖墙上,像一道正在爬行的暗疤。
她径直走向香炉——青铜铸就,三足鼎立,炉身浮雕缠枝莲,第三阶炉沿,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凹痕,与试剂瓶底那行蚀刻字严丝合缝。
指尖抵住凹痕,向下轻按。
机括声轻如叹息。
香炉底部缓缓旋开一道暗格,幽蓝冷光自缝隙渗出——真空氮气舱静静悬浮其中,舱壁凝着细密霜花,舱内,一枚琥珀色药剂管正微微震颤,标签上银色鸢尾花徽记,在蓝光里泛着毒蛇信子般的光泽。
成了。
她伸手去取。
就在指尖距舱体仅剩三厘米时——
脚下一沉。
不是地板塌陷,是整个祠堂地面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仿佛地底有巨兽缓缓翻身。
她后颈汗毛骤然炸起,猛地侧身!
哗啦——!
头顶藻井横梁突然崩裂,碎木簌簌而落,却并非砸向她,而是精准封死身后退路!
同时,神龛两侧供桌轰然翻转,厚重楠木板如铡刀合拢,将她困在香炉与神龛之间方寸之地。
“重力感应机关?”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寂静。
“不。”一个清越女声自神像后飘出,带着笑意,“是‘归巢’。”
苏凌月缓步踱出。
她穿一身素白旗袍,领口绣着细密银线鸢尾,发髻一丝不乱,手中一把银柄左轮,枪口稳稳抵在叶雨馨眉心,冰凉金属紧贴皮肤,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你母亲的生物锁,”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枪管,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十分钟后,彻底闭锁。此后,任何外部指令都将被判定为入侵,触发神经熔断协议——她会当场脑死亡,连痛觉都不会有。”
叶雨馨没动。
她甚至没眨眼,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右手腕内侧——那枚生物信号接收器正疯狂明灭,蓝光急促如濒死萤火。
“你早知道我会来。”她忽然说。
苏凌月笑了,眼尾微扬:“我等这一天,比你想象中久得多。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雨馨腕上那道旧疤,“七岁那年,你戴上的第一块电子表,可不只是计时。”
话音未落,祠堂侧门被推开。
叶建国缓步而入,西装笔挺,面容悲悯,手里端着一杯温热参茶,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贪婪。
“雨馨,”他声音沉痛,“放下吧。交出叶氏海外全部股权,解药,立刻给你。”
叶雨馨终于抬眼。
她没看叶建国,也没看苏凌月,只缓缓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嗡——
祠堂正壁,原本空无一物的暗红帷幔无声滑开,露出后方一块嵌入式全息投影屏。
幽蓝光芒亮起,一行行名字如血字般浮现:
末尾,一行加粗小字如毒藤缠绕:
叶建国端着参茶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泼出,在他昂贵的袖口洇开一团深色污迹,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
祠堂内死寂如真空。
苏凌月瞳孔骤然收缩——那全息血字尚未消散,侧墙暗门却猛地炸开!
不是破门,是整块合金嵌板被高能脉冲从内部熔穿,灼黑边缘滋滋冒着青烟。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火光与碎屑跃入,肩线绷如拉满的弓,左臂横挡在叶雨馨身前,腕骨撞上枪管的刹那,金属震鸣刺耳欲裂!
徐墨辰来了。
他没看苏凌月,甚至没看叶建国。
目光只钉在叶雨馨腕表上——那蓝光已由急促转为断续,像垂死者最后一口抽气。
他右手反手一甩,一枚染血的银色遥控器“啪”地砸在青砖地上,外壳裂开,裸露的电路板正嘶嘶冒烟,焦糊味混进檀香里,腥甜又腐朽。
“赵文山的。”他嗓音沙哑,却稳得可怕,“我烧了它的脑。”
话音未落,祠堂外陡然爆开三声闷响——不是枪声,是电磁脉冲弹击中安保中枢的沉钝回震。
整座老宅灯光齐灭,唯余应急灯惨绿微光,如鬼火浮动。
所有电子锁、生物识别仪、远程信号中继器,在同一毫秒集体失语。
母亲腕表监测屏上,那行猩红倒计时【00:09:47】,骤然凝固成【00:09:47】,再不动分毫。
苏凌月脸色霎白。
她猛地抬枪,却见徐墨辰左手已扣住她持枪的手腕,指节发力,脆响一声,枪脱手飞出,撞在神龛底座上,弹跳两下,静卧于灰烬之中。
“你毁不了它。”徐墨辰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凿进苏凌月耳膜,“解药在她手里,而她在呼吸——这就够了。”
叶雨馨没等他说完。
她弯腰拾起那枚琥珀色药剂管,指尖冰凉,却稳如磐石。
旋即反手扯下腰间战术锁链——那是特制记忆合金,遇热即软,遇冷瞬硬。
她将链端狠狠掼向祭台铜环,合金“咔”一声咬合,另一端已如毒蛇缠上苏凌月脚踝,再一拽,锁链绷直,将她整个人拖拽跪倒在冰冷石阶上。
苏凌月挣扎,锁链却越收越紧,勒进旗袍绸缎,渗出血丝。
“你母亲不是容器。”叶雨馨俯视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是钥匙。”
她转身,将药剂管塞进徐墨辰掌心。
他五指一合,琥珀色在指缝间幽幽流转。
“走。”
两人撞开祠堂后窗。
暴雨劈头浇下,冷得刺骨。
青瓦在脚下碎裂,水花混着血沫四溅。
身后,叶建国嘶吼着下令封山,警报终于撕破死寂,尖锐如刀刮玻璃。
他们纵身跃下陡坡,滑入密林。
湿泥裹住小腿,枝杈刮破衣袖,可谁也没停。
叶雨馨边跑边摸向耳后——那里本该有微型通讯器,此刻却空空如也。
她下意识去掏裤袋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凉机身,屏幕却骤然一暗,随即弹出一行小字:
她脚步微滞。
前方百米,山道出口处,一盏路灯幽幽亮着。
灯柱顶端,圆形监控探头缓缓转动,红外镜头无声对准她沾满泥水的脸——那镜头表面,极细微地泛起一层数据流般的幽蓝微光,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
她没抬头,却感到那光,正一寸寸扫描她的颧骨、下颌、左眉尾那颗淡褐色小痣……
然后,停住。
雨砸在脸上像碎玻璃。
叶雨馨没抬手去擦,只是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进掌心——那行字还烫着:【si卡服务已终止|状态:强制注销】。
不是欠费,不是停机,是“强制”。
云海通联,全城唯一未被叶家并购的民营通信商,却在三小时前刚向监管局提交了《突发性系统升级白皮书》。
她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血,是认知崩塌时神经末梢渗出的应激反应。
路灯亮得太突兀。
山道出口本不该有灯。
这片区域能源调度图她背过三遍:暴雨夜、断网区、老宅封山令生效后,所有非安防线路均已切断。
可它就立在那里,灯柱笔直,光晕浑浊,像一只被钉在错误坐标上的眼睛。
而那只眼睛,正盯着她。
她余光扫过监控探头底座——幽蓝微光不是反光,是数据流在透镜表面爬行的痕迹。
面部识别协议已激活,生物特征比对完成,身份标签正在生成。
不是“叶雨馨”,不是“通缉目标”,是系统底层最冷酷的判定:
活人不会被标记为“幽灵级”。
只有尸体、失踪者、以及……被官方抹除存在的人。
她脚步没停,但呼吸节奏变了——从撤离的匀长,压成短促的屏息。
耳后空荡,通讯器被徐墨辰亲手摘走前说:“他们能监听心跳,也能伪造心跳。”当时她以为他在防沈啸。
现在才懂,他防的是整个系统。
十米外,雨水渠铁栅栏豁口处,车灯猝然劈开雨幕。
不是远光,是两束惨白强光,角度压得极低,像手术刀切开黑布。
越野车底盘高得反常,轮胎裹着泥浆,车牌位置只有一块晃动的黑色遮板。
引擎声沉闷如困兽低吼,没减速,直接撞开渠口歪斜的警示桩,碾过碎石堆,一个甩尾横停在她身侧。
车窗降下。
徐墨辰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左眉骨一道新划伤正渗血,混着雨水蜿蜒至下颌。
他没看她,目光盯在她身后三百米处——山道拐角,一盏应急壁灯“啪”地爆裂,火花溅落的瞬间,远处传来第一声电子蜂鸣。
警报启动了。
“上车。”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齿轮。
叶雨馨没犹豫。
她跃起时右膝撞上车门框,钝痛炸开,却借势将全身重量压向车内。
徐墨辰左手猛地拽住她战术腰带,一扯一旋,她整个人被掼进副驾,安全带“咔嗒”咬合的声响几乎被引擎轰鸣吞没。
车轮碾过积水,腾起两道浑浊水墙。
后视镜里,山道出口那盏路灯突然剧烈闪烁,灯柱顶端的探头镜头急速调焦,“嗡”一声轻震,红外滤镜自动切换——可就在它完成锁定前一瞬,车顶支架弹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圆柱体,“嗤”地喷出一团银灰色雾气,瞬间弥漫整条路口。
雾气不散,反而吸附在空气中的水分子上,形成一层致密的电磁衰减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