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学生如梦初醒,迅速的摆出姿势。
瞅了几眼,林思成皱起了眉头:“赵同学,知不知道二十五度角是多大,l3椎体在哪里?”“苏同学,知不知道什么是屈曲,什么是玉环,桡骨又在哪里?”
两个学生愣了愣,“唰”的一下,白哲的脸蛋红了个通透。
学舞蹈的,不管学的是现代舞、古典舞,还是民族舞更或是芭蕾舞,《舞蹈解剖学》是必修课。她们当然知道具体的关节叫什么,又在什么位置。但问题是,从来没人说过:做舞姿分镜时,肢体和关节角度竞然严格到一度两度的程度?
这不是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实在没忍住,其中一位举了一下手:“林同学,舞姿分镜,是可以有角度冗馀的!”
林思成叹了口气:真当我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普通的分镜,这是在译谱
“不是不能有冗馀,而是重复和多馀的角度过多,最终编合定稿时,工作量会成倍的增加”林思成拿起笔,在纸上“唰唰”的画了几下:
“这样,我把数据放宽一点:髋关节外展±3°,l3椎体偏±2°,肘关节屈曲±5”十五公分,腕关节背伸20°+桡偏10°,这三点一个小数点都不能改。”
我们是活人,不是积木。
当然,并非做不到。既便眼睛不够,不还有尺子吗?
量也能量得出来。
她们就是觉得,林思成在为难人。
两人腹诽着,又求助似的看着李敬亭。
李敬亭同样不太理解:编舞时,确实偶尔会有对角度的要求标准,但顶多只是框架性要求,数值并非绝对。
所谓因人而异,因为演员身高、体形、柔轫性、肌肉力量,乃至动作习惯的不同,必然会导致各种差异。所以通常编练时,只会通过分解动作、镜面反馈来临时调整。
而这只是其次,关键还在于他没搞明白,林思成这种近似于苛刻的要求标准,目的是什么,依据又是什么?
主任是说过,要好好配合,李敬亭也确实想好好配合,但不能毫无底限。更不能因为对方有关系,就阿腴奉承,一昧的讨好。
他不敢说自己有多专业,有多权威,但李敬亭至少有起码的职业素养,以及道德操守。
心里虽然这样想,李敬亭还是尽量的放缓语气,并带上了笑容:“小林,古谱并没有那么好翻译,既便是推测性构图,也要有一定的理论依据!”
怎么可能会没有?
林思成转过身,在长案上翻了起来。
“李教授你看:这是西京韦顼墓中的仕女彩绘画…”
“这是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仕女舞俑”
“还有这个,这是敦煌莫高窟第71窟壁画《西方净土变》中的思惟菩萨”
“还有这里,这是日本雅乐大曲《万秋乐》中的舞姿描述还有这个,这是陕博零二年发表的《法门寺鎏金人物像动态解析”
林思成边说边翻,眨眼的功夫,就找出了五六张相关的文物照片,并几处舞姿动作的史料记载和分析研究。
乍一看,模糊不清,似是而非。但李敬亭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照片以及资料,全是唐代软腰舞的相关记载和文献。
特别是最后一张照片:古典舞教案中的“折腰思惟式”,就是根据这两幅壁画命名。
仔细看了一遍,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盯着林思成,好象在问:你刚才不是说,只是臆测吗?林思成不知道怎么说:有那个解释的功夫,好几组分镜都做完了。
他也想过:毕竟对方是真正的专家,且极权威的那种。而在对方看来,自己纯属门外汉。让外行领导内行,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
但他没想到,双方的分歧来的如此之快:这才刚开始,第一个分解构图都还没来得及画,就争了起来?等把整个舞谱译完,估计得到猴年马辈子
“李教授,你肯定是顶专业的,但恰恰相反,我又半懂不懂?所以,一时半会谁也说服不了谁”稍一顿,林思成叹了口气,“李教授,你刚也说了:每一分钟都是钱”
一句话,顶的李敬亭的半口气噎在了嗓子里。
他明白林思成的意思:他虽然不是内行,但有自己的理解,至少,他懂文物。
林思成请自己过来,并不是让自己教他怎么译谱,教他怎么编舞,而是在关键的地方,比如卡壳的时候,能够给予指导性的建议。
但说实话,不是李敬亭固执,更不是看不起林思成。而是他很确定:按照林思成的方法,这谱只会译个不伦不类的四不象。
别说改编,更别说上舞台,但凡让专业的人看一眼,都能笑掉大牙。
那现在怎么办: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还是爱咋咋地,林思成怎么说,就怎么干?
但说句不好听的:收了钱,就等于挂了指导的名,如果最后弄出一部狗屎一样的作品,李敬亭丢不起那个人。
一时间,谁也不让谁,一群编导和演员面面相觑:这怕不是要崩?
对了个眼神,刘郝和程念佳站起身。
“李教授,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就当是来参观,让两位同学也歇一歇。我们先让小于和小杨配合小林,先看一下效果。如果好,哪咱们就继续,如果不好,我们再讨论”
“小林,我说几句你别介意:同一部作品,每个人的理解肯定不一样,观点自然就不一样当然,李教授的专业性毋容置疑,在不影响作品结构的前提下,还是要多听听老专家的意见…”这当然是在和稀泥,但和得有理有据。
李敬亭当即答应了下来:“好,那我们先学习学习!”
“李敬授言重了!”林思成脸上带笑,“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指正!”
李敬亭“嗬”的一声:我倒是想指正,但你听不听?
虽然有分歧,但气氛还算好。安排两个学生去换衣服,李敬亭又翻了翻长案上的资料。
别说,还挺全,他能想到的资料基本都有,他没想到的也不少。
比如其中三本:《仁智要录》、《三五要录》、《龙手抄》。
这三本,全是日本平安时代(十二世纪)的雅乐秘传。在国内,包括在日本,好多历史学者认为:这三本典籍中的部分乃至大半乐舞,都源自于唐代燕乐。
特别是《龙手抄》,在中国古代几近失传的唐代燕乐经典大曲,《菩萨蛮》、《兰陵王入阵曲》,以及大名鼎鼎的《秦王破阵乐》就在其中。
但这不是重点,问题是:全是日文?
李敬亭当然看不懂,再看旁边,并没有什么译本。
翻了翻,他狐疑的看着林思成:“小林懂日语?”
林思成点点头:“懂一点!”
怔了一下,李敬亭不知道怎么问了:他其实想问的是,这三本书,你能不能看得懂?
这可不是普通的中日互译,而是这三本是日本古谱,大致就是日本古代时,照着唐谱翻译成日语。懂日语没用,你得懂日本古文,还得懂唐代古谱,更得懂古典乐理与舞史,不然跟看天书没区别。如果林思成真能看得懂,那至少并不象己所想象的,是什么都不懂门外汉?
正狐疑间,两个学生换了便装,于静思和杨琳也换好了舞蹈服。
同样的水袖,同样的垂云髻,只是颜色稍有些不同,但这并不影响。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看了看刘郝和程佳:“两位,能不能提一点要求?”
都不用猜,两人一听就知道林思成想说什么:能不能我说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和程念佳对了个眼神,刘郝笑了笑:“你说了算!”
那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看着两个演员:“两位,准备!”
两个演员挽了一下水袖,静静的等着。
她们以为,林思成会重复之前的那一段:就侧顶胯角,侧腰扶腮那几句。
她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没哪个演员能一次将腕关节背伸和桡骨偏到多少度,更不可能将髋关节外展到多少度。
不过没关系,又不是不能问?
但怪的是,林思成并没有发出指令,而是走了过来。
径直往前,穿过两人,离墙差不多有五六步,他停了下来,又往前一指:“专业术语我不是很懂,如果只说数据,你们又不太好理解。这样,咱们看镜子”
两个演员怔了一下:看镜子是没错,可以通过镜面反馈及时调整。
问题是,你是不是先得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
正狐疑着,林思成抬起了手:“于老师,你做侧顶胯角杨老师,你做扶腮”
“我重点讲一下身段分解:下肢:顶胯蓄势,左前虚步。躯干,折腰塑形:腰椎侧屈、胸椎回旋、收肋沉气。
上肢,扶腮定情。肘关节形成“玉环抱月”曲线,中指贴颧弓下缘,袖口垂坠,距地一尺三寸注意情绪:顾盼生姿
头颈,下颌微收,回眸角望左肩延长线。眼波聚焦肩外两米虚点,营造“思慕”感注意眼神:羞中带怯,欲拒还迎”
说着,林思成突的一抬手,一手扶腮,一手半垂。同时胯往后一顶,前腿立直,后腿虚点。然后,下颌微收,眼眸微垂,盯着肩尖。
两个演员终于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让他看镜子:跟着我做
问题是这动作,这姿势?
快且不说,还极自然。就好象,林思成已经练了千百遍,自然而然,自由随心。
以及,角度。
不管是两个学生,还是两个演员:她们虽然做不到,但不代表,她们心里没个哈数。
更何况,现场还有经验比他们丰富数倍,一双眼睛比尺子没差多少的编导、主编,乃至教授。侧顶胯角:林思成要求的是多少?
现在是多少?目测一下:髋关节外展绝不超过三十度。
林思成还要求:左前虚步,足尖距三十公分,骨盆右顶十五公分。再目测一下:加减绝不超过一公分。关键的是眼神,以及表情:羞中带怯,欲拒还迎,顾盼生姿,万种风情。
所有人又象是呆住了一样,直勾勾的盯着镜子里的林思成:一瞬间,他们竞然自动忽略了林思成的发型、服装,以及性别。
象是自然而然,脑海中自动补绘出了林思成穿着水袖,梳着垂云髻,翩翩起舞的画面。
看两个演员一动不动,林思成笑了笑:“不会?”
林思成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可能不会?
两个演员猛的回过神来,依样学样。
速度很快,虽然眼神和表情不是很到位,但动作姿态基本一致。
等两个演员摆好造型,林思成盯着镜子看了看,又帮两位演员做了一下调整。
该抬的地方抬,该伸的地方伸,该收的地方收。
瞅着瞅着,象是心有灵犀,刘郝和程念佳对视了一眼: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折腰思惟式。
传统的长什么样的?
就象教案中记录的:沉凝、理性、平实、自然的姿态中,表现出一种亲和、善念、慈悯的感觉。而眼前一种,姿态更为柔美,更为生动,更为突出演员的形体美、线条美。
在林思成的反复强调下,特别是对于眼神和表情的反复要求下,两个演员给人一种妩媚、性感到极致的意味。
但并不媚俗,双手弧度自然优美,表情生动且柔和,与腰胯的动作相呼应,妩媚中透出端庄与典雅。问题是,再看原谱,并哪些文物的照片,乃至于资料,要说和眼前的这两个舞有多少关联,有多大的关系,总感觉有些勉强。
那林思成是怎么翻译成这样的?
关键的是,这套动作给人的感觉:自然而然,完美到无可挑剔。
那问题来了:一个纯纯的门外汉,如何从一本简略到让专家看一眼就想挠头的古谱中,翻译出一套象是千锤百炼,改无可改的舞姿的?
下意识的,刘郝又看了看旁边的李敬亭,顿时一怔愣。
一点儿不夸张,李教授脸上,全是那种活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心里好奇的要死,却没人敢吱声。
手柄手的调整完,林思成后退几步,满意的点点头:“辛苦两位,收了吧!”
说着,林思成又拿起画笔,“唰唰”几笔,一幅凝眸扶腮的仕女图跃然纸上:
一群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