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司机问。
“医院,”我说,“最大的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车窗外,城市飞速后退,熟悉的街景唤醒更多的记忆碎片。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在那些小樱住院的日子里。白天写作,晚上陪床,深夜回到临时租的小屋,睡三四个小时,再去医院。循环往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医院到了,我冲进去,直奔住院部的前台。
“请问,去年,大概这个时候,有没有一个叫小樱的女孩在这里住院?”我问护士,声音急促。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全名是什么?”
“就叫小樱,樱花的小樱。”我说,然后意识到不对,“不,等等,她姓……她姓……”
我愣住了。小樱姓什么?我竟然想不起她的全名。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叫她小樱,她叫我阿晨,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忘记她的姓氏。
“只有小名吗?那很难查,”护士说,“你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吗?”
“是……”我努力回忆,一些画面闪过:苍白的脸,纤细的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是很重的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很难治的病。”
护士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先生,如果是绝症,可能会在肿瘤科或者重症病房。但只有小名的话……”
“她喜欢樱花,”我急切地说,仿佛这个细节能帮助找到她,“她二十三岁,长发,很瘦,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
我描述着,但每说一个特征,心里的不安就增加一分,特别是听到肿瘤科,我的心凉了半截。护士在电脑上搜索,然后摇头。
“对不起,先生,没有符合的病人。而且如果是临终病人,我们这里会有记录,但查不到叫小樱的,或者名字里有樱字的病人。”
“不可能,”我说,“她就在这里,我每天都来陪她,我记得这个走廊,这个味道,这些椅子……”我指着候诊区的塑料椅,“我就坐在这里,写过稿子,等她做完检查。”
几个路过的人看向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护士站起身:“先生,您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或者,您是不是记错了医院?这附近还有好几家医院……”
“不,就是这里!”我的声音提高了,带着绝望的固执,“她就在这里住院,去年秋天,十月二十八号,我记得那天很冷,她握着我的手,说她想看海,看日出……”
话说到这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我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小樱得了绝症,医生摇着头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她日渐消瘦的身体,和始终温柔的笑容。最后的日子,她不再愿意住在医院。
“带我回家,或者,去海边。”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看日出,阿晨,陪我看最后一次日出,好吗?”
我办了出院手续,尽管医生不建议。我租了辆车,带她去了最近的海边。那是个偏僻的海岸,十月,游客很少。我们在附近租了间小民宿,窗户对着海。
那几天,她精神出奇地好,能坐起来,能吃一点东西,甚至能在我的搀扶下走到阳台。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是离别前的最后温柔。
最后一天,凌晨四点,我叫醒她。
“小樱,去看日出。”
她睁开眼,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夜空中最后的星。我帮她穿上最厚的衣服,用毯子裹住她,抱着她走到海边。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呼啸,海浪拍岸。
我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抱着她坐下,用毯子紧紧裹住我们两人。她靠在我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
“阿晨,给我讲讲你新写的故事。”她说。
“今天不讲故事,”我吻了吻她的额头,“今天只看日出。”
“那日出之后呢?”
“日出之后,我给你讲一个最好的故事,关于一个叫小樱的女孩,她比樱花还美,她来到一个写手的生命里,让他灰白的世界开满了花。”
她轻轻笑了,笑声被风吹散。
天边开始泛白,深蓝变成灰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云层被染上金边,海面波光粼粼。太阳缓缓升起,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半个火球跃出海平面,光芒万丈。
“真美,”小樱轻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日出,“阿晨,你看,新的一天开始了。”
“嗯,新的一天。”
“你要好好过,”她说,转过头看我。
这一次,我记起了她的脸。
在晨光中——她苍白的皮肤被朝阳镀上金色,眼睛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着。”
“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我们明年还来看樱花。”
她摇摇头,没有争辩,只是更紧地靠在我怀里。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金光闪闪,整个世界都苏醒了。
“阿晨,我爱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也爱你,小樱,永远。”
她闭上眼睛,像累了,要睡一会儿。我抱着她,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海鸥开始鸣叫,远处有了人声。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但对我和小樱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她在我怀里,慢慢变冷。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我瘫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那些被遗忘的日日夜夜,那些幸福的点滴,那些绝望的挣扎,还有最后海边那场痛彻心扉的告别——所有的一切,原来我一直都记得,只是大脑为了保护我,将它们深埋。
小樱死了,死在去年十月的海边,死在我怀里。
而我,在巨大的悲伤中,得了老人才会有的阿尔茨海默症。
我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驻足,有人摇头,护士过来安慰,但我听不见任何话语。我的世界只剩下失去她的痛,那种痛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痛。我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出医院,走进城市的街道。
我早该想起来的。我的健忘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忘记痛苦,才能活下去。
但我忘了的,不只是痛苦,还有小樱。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那个喜欢樱花、在窗台养多肉的女孩,那个在狭小出租屋里和我依偎取暖的女孩,那个在海边看最后一次日出的女孩。
我把她忘了,像忘记一场梦。
多么可悲,又多么讽刺。一个写故事的人,却忘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故事。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海面一片血红。
我坐在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失去她的痛,像这海水,一波一波,永不停歇。这时,我的脑海里也清晰的想起了父母,他们在我十七岁时去世,一场车祸,什么都没留下。我成了孤儿,靠着赔偿金和打零工读完大学,开始写小说。遇见小樱之前,我的世界是灰白的,像一部老电影。她带来了色彩,带来了光。
然后,光熄灭了。
我忘记了光的存在,也忘记了黑暗的由来。我活在一片混沌中,靠便签提醒自己该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现在,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而回忆带来的,只有无边的痛苦。
我看着海平面,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黑夜降临,海风越来越冷。我做出了决定。
既然小樱不在了,既然我的世界早已失去颜色,既然每一天都只是重复遗忘和痛苦,那么,不如结束吧。去有她的地方,无论是哪里。
但在这之前,我的打扮打扮,我要体面地离开。小樱喜欢我穿西装的样子,她说,我穿西装特别帅,像故事里的男主角。我要穿上最好的西装,打扮得整整齐齐,去海边见她。
像去年一样,看一场日出。
然后,随她而去。
我回到公寓,打开灯。房间里一片凌乱,便签贴得到处都是,提醒着我这个残缺的人生。我洗了个澡,刮了胡子,从衣柜里找出那套唯一的西装——黑色的,是为参加一个作家的葬礼买的,只穿过一次。
穿西装前,我想最后看看这个房间。这个我和小樱从未一起住过,却装满了我对她记忆的房间。奇怪,有些细节对不上,但我以为是自己记忆混乱了。毕竟,我有健忘症。
然后,我看到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小说存稿,在d盘‘未完成’文件夹,记得写完!!!”
小说?我最近在写小说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出于好奇,我打开电脑,找到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个文档,命名为《樱花雨》,最后修改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点开,开始阅读。
故事以第一人称叙述,讲一个网络小说写手得了健忘症,有一天在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引他去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他想起了一个樱花树下的女孩……
我越读,心跳越快,手心开始冒汗。
故事里,写手寻找樱花树,找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去医院查女友的住院记录,想起女友得了绝症,带她去海边看最后一次日出……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场景,都和我最近的经历一模一样。
除了结局。
故事在写手决定自杀,回公寓换西装时中断了。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大纲:
“他穿上西装,打扮好自己,打车到了海边。第二天日出,海边一具男人的尸体,安静祥和。”
我盯着屏幕,时间仿佛静止了。 突然,我的记忆又变得模糊了。
是小说?小樱是故事的女主角,不是真实存在?我脑海中的回忆只是我写的剧情,因为健忘症让我误以为真实。又或者,小樱就是我的女友,她死后,我把我们的经历写进了小说?
我越想越乱,头痛欲裂,到底是真的还是虚拟的?
不,不可能,小樱是真实的,我摸过她的手,闻过她的发香,听过她的笑声,感受过她在怀里的温度。那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鲜活,怎么可能是虚构的?
但文档的修改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我就已经开始写这个故事了。
我疯狂地在电脑里搜索,查找其他文档,查找照片,查找任何能证明小樱存在的证据。没有。没有合照,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她的社交账号。我的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她的名字,我的相册里没有她的照片。
我翻箱倒柜,在抽屉最深处找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张咖啡厅的收据(转角咖啡厅,一杯美式,日期是昨天),一张公园的门票(西郊老公园,日期是今天),一张医院的停车票(今天),还有一张纸条,淡粉色的,上面写着:“下午三点,转角咖啡厅,靠窗第二个位置。一定要来。”
字迹工整清秀。
我颤抖着拿起那张纸条,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废纸上写下同样的字。对比,一模一样。
那张纸条,是我自己写的,原来我会两种字迹。
所有的线索,咖啡厅,樱花树,出租屋,医院,海边——都是我为自己设下的谜题,是我在健忘症发作前,为失忆后的自己写好的剧本。
这次,我真的确定了,小樱,我深爱的小樱,我为之痛苦欲绝的小樱,从未存在过。
她是我小说里的女主角,是我在孤独中创造出的完美幻影。而我的健忘症,让我忘记了这是我写的故事,将虚构当成了现实。
多么精巧的陷阱,我既是设局者,又是入局人。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笑了,我庆幸,我心爱的人没有被病痛折磨,那只是我写的剧情。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多么讽刺,一个写悬疑小说的作家,最终活成了自己笔下最可悲的角色。
我笑了很久,直到笑声变成呜咽。
然后,我安静下来。
小樱是虚构的,但我的爱是真实的。那些记忆中的温暖,那些心痛,那些失去她的绝望,都是真实的。她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存在于我笔下的文字中,存在于每一个我想象出的细节里。
她是假的,但我的孤独是真的。我的健忘症是真的。我失去父母的痛苦是真的。我对爱与陪伴的渴望是真的。
真实与虚构,在这个瞬间,失去了界限。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穿上西装,打上领带。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西装笔挺,像个准备赴宴的绅士。
小樱喜欢我穿西装的样子。
无论她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这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有她的世界里,我是完整的,被爱的,有活下去的理由的。而在这个没有她的现实里,我只有健忘症,只有便签,只有未完成的小说和漫漫长夜。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充满便签和记忆碎片的房间。然后,我关上门,没有回头。
打车到海边时,天还没亮。我走到沙滩上,找到一块岩石坐下,就像剧情里,去年十月,我抱着小樱坐的那块岩石。海风很冷,但我感觉不到。我看着东方,等待着日出。
天边开始泛白,深蓝变成灰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云层被染上金边,海面波光粼粼。太阳缓缓升起,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半个火球跃出海平面,光芒万丈。
真美,小樱,和你描述的一样美。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向海里走去。海水很冷,但我心里很平静。海水渐渐漫过膝盖,腰部,胸口。
“阿晨,你要好好过,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着。”记忆中,小樱这样说。
对不起,小樱,我做不到。没有你的世界,我活不下去。无论是真实还是虚构,你都是我唯一的光。
海水漫过脖颈,我闭上眼睛。
“阿晨,我爱你。”
“我也爱你,小樱,永远。”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见她站在晨光中,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樱花树下,朝我伸出手,笑容明亮,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
我伸出手,握住了虚空。
海水吞没了一切。
…………
第二天日出时分,有早起的散步者在海边发现了一具男性的尸体。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警方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身份证,和一些便签,其中一张淡粉色的纸条上写着:
“下午三点,转角咖啡厅,靠窗第二个位置。”
调查显示,死者是一名网络小说作家,独居,患有严重的健忘症和抑郁症。他的电脑里有一篇未完成的小说,名为《樱花雨》,讲述了一个关于遗忘、寻找和失去的故事。小说的结局只有大纲,和现实一模一样。
警方认定为自杀,没有他杀嫌疑。
他的葬礼很简单,被民政部门像野狗一样推进火化炉,骨灰像垃圾一样扔进垃圾桶里。
没有人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是否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也没有人知道,对他而言,真实与虚构,究竟哪个更残忍。
但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或者在他创造的那个世界里,他和他的小樱,终于可以在樱花树下重逢,再也不必分离。
海边的日出,每天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