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啊,在些个习武之人都想登峰造极……”
周楚天眯着眼,在自己书房二层一边饮茶,一边眺望着不远处,那道士的院落。
“大人,那老人突然入了府,咱们……”
周楚天身后,官家带着一丝焦虑和紧张,却又有些局促地开口劝道:“道长虽说武功高强,可那人来势汹汹,小人虽不懂这些,可只怕那老人也非善类。”
“不必在意,更不必理会。”周楚天回手,将茶杯递给了他。“这二人无论是谁杀了谁,都和我们无关,管不了,也不需要管。”
周楚天心里了然,这一次来的人怕功夫不亚于那道士。自己府上虽说养了不少的护院,可真要说能参与进这种高手之间的对决,只怕是螳臂当车。
更别说那道士只怕也不会情愿,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要管。
“老爷,虽说如此,可这么多年多亏有道长在。”管家还是有些忧虑。“如今官家和您势如水火,这些年来怨恨您的人更不在少数,这个时候若是那道长离开,或是有个意外的话……”
“呵呵,你啊,年纪大了怎么还变得唠叼了?”周楚天回头微微一笑。“能留的留不住,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这么静观其变。更何况,那道士从来也不是真心听命于我。”
周楚天一边说,一边从自己怀中拿出了一个铜铃。这铃铛拴着红绳,看上去虽然古朴,可并不怎么值钱。
只是对于周楚天来说,这铃铛恐怕价值万金。若没有这铃铛,那道士恐怕早就拂袖而去,或是取自己项上人头了。
“这些年我也是生疏了,不过……”周楚天将那铃铛收了起来。“罢了,当年若不是我弃武从文,只怕我也会变得象他们一样,痴迷于所谓武道,目光也会变得只能看到那一亩三分地。”
“武道纵然问鼎天下又如何?南宫无梦就比他们都想得开,也看得明白,只是可惜,女流之辈,眼中只有情情爱爱。道长自以为精进武功,习得什么所谓的百毒不侵就自以为自己能长命百岁?须知这世上,谁也躲不过最后三尺黄土葬身的结局。”
“武功再高又如何?古今仅仅凭着所谓的武功高流芳百世的又有几人?都说什么王不过项,将不过李,拳不过金……项羽,李存孝,金台大师,这其中仅仅凭着武学流芳的金台大师,至今可能连个画象都没有。”
“勇猛如霸王项羽,如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李存孝,一个走了霸道欲取天下,一个是十三太保,哪个又真的是仅仅凭借所谓的武勇冠绝古今的?”
官家听的云里雾里,似乎并不明白周楚天这一番话,到底是何意思。而他也没在意,只是转身向着楼梯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感慨:“从我入仕途那天,我就下了决心,定要让史书永远记得我,定要让世人知晓,我周楚天当初如何从龙,如何辅佐先帝登基,如何帮着先帝治理天下又如何位极人臣。”
“我还要告诉这世上所有人,我才是对的,百年以后,世人都会说若是肯听我周楚天的话,若是肯听我的安排,大兴只会更上一层楼,而不是如今重用沉家这般武将出身,更不是重用那从不知圆滑,不懂变通的宁无涯!”
管家跟在后面,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阵阵的酸楚。他不懂到底自己家老爷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他不明白,他只是觉得……何苦呢?
自家老爷如今已经是足够体面威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真不知道他还贪图那所谓的百年之后,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明明他自己都说,人死后不过三尺黄土葬身,既是这样,就该明白得撒手时终撒手的道理。自己这学问普通的官家,都能想明白的事,可自己家老爷就好象是不明白一样。
人啊,就是不能有执念。
管家跟了周楚天这么多年,心里还是多少清楚,自家老爷到底为何如此这般。身后名他若真的在意,就不会做出这等和官家,和天下相悖的事来。
“老爷,您……”管家有些欲言又止。“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吗?”
“呵呵,什么放下放不下的额?”周楚天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心寒罢了,终究他是君来,我是臣。我周某人自认不是个好人,可我一心辅佐,一直觉得他为玄德公,我为诸葛孔明。”
“可惜啊,事与愿违,终究抵不过猜疑,无论是我还是他……”
周楚天的语气充满了黯然和神伤,管家听到这里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只是二人刚刚下了楼,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伴随着的是洛永安三分戏谑,气氛讥讽的语气:“大相公真是好兴致,自家院子等会都要被拆了,竟然还能安稳在书房中待着。”
书房的门被完全推开,洛永安带着英红,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女就这么突兀却又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门外。
管家看到,瞬间脸色变得苍白,刚要开口说什么,可周楚天伸手拦了拦他:“去准备茶水,大公主造访寒舍,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吩咐。”
“大相公说笑了,书信想必大相公也收到了吧?”洛永安一边说,一边走入了书房坐在了椅子上。“如今大相公就这么缩在书房,听闻终日画画,写诗,看书喝茶,只是这外面洪水滔天,大相公就这么能坐得住吗?”
“那不然呢?老臣上了年纪,管不动了。”周楚天也不行礼,只是坐回了自己的书案前。“官家又不愿放过老臣,步步紧逼,老臣实在是力不从心了啊。”
“呵,大相公还真是爱说笑呢。”洛永安挥着团扇,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杀意。“若大相公真的力不从心,就不会找这么多的事,如今其馀五部仍旧形同瘫痪一般,这其中你说没你大相公的授意,永安实在是不敢相信。”
“哈,官家在江浙让沉部堂大刀阔斧,不是杀人就是流放罢官,如今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周楚天语气很轻松,就仿佛这件事都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一样。“这些人哪个不是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没有苦劳,好歹也付出了这么多年时间心血。”
“官家如今这般,不过是逼迫周某,可他们终究是无辜的。官家若是肯妥协,周某放权又如何?大公主,您不该来和我谈,倒不如去和您父皇,当今圣上好好聊聊,或许更有效果也未可知呢?”
“大公主,您也莫要以为老臣不知,这其中您和二公主只怕没少出力。哈,老臣如今是垂垂老矣,老狗一条,早就没了牙齿,官家如今大可以把我这条老狗给杀了,何须还要如此费力?”
说罢,周楚天抬头看了看英红,又看了看那些侍女,随后用一种极其挑衅的语气开口道:“大公主,不然您这会儿就替君父分忧,将周某这颗项上人头直接取下,送入御书房如何?”
“你真以为我们杀不了你?”
英红突然向前走了一步,那些侍女的眼神也充满了敌意,似乎只要洛永安一声令下,就会出手将他格杀。
“姑姑,退下。”洛永安的话听上去在斥责,可语气却是完全没有斥责的意思。“大相公不过是说些玩笑话,怎么可以当真呢?”
“是不是玩笑话,大公主自己知晓。”周楚天的身子微微向后倾斜,靠在了椅子上。“今日道长碰到了对手,大公主就来了,这两件事要说没有关系,怕是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去。”
“大相公既然如此坦然,那永安也不和您绕弯了。”洛永安挥着团扇的手突然停下,随后目光凌厉地看向了周楚天。“大相公,您知晓目前我父皇无法杀您,或是说要杀您,后续牵扯的事情会太多太多。”
“想要指望着您现在辞官,恐怕您也不愿意,所以大相公,不然您还是……悬梁自尽如何?”
周楚天听到洛永安的话,并没有觉得惊讶或者觉得被羞辱,反而是大笑了几声,接着指了指洛永安:“大公主啊,您这还真是快人快语,可惜周某和您家驸马说过,周某可以死,但现在不是时候,能让周某死的人也从来不是你们。”
“是啊,猜到了您会这么说了。”洛永安故作叹息地说道。“不过永安来也不是为了放这样没有意义的狠话,不过是在知会您,迟早有一天您会吊死在您这书房中,孤身一人,无人送终。”
“其实永安能猜到,您从来就不是真的在意什么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后世人提起您会是如何的评价。您如今活着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向先帝证明,他当年不该猜忌您,一切都该听从您的话。”
“可惜啊大相公,您从未想过若是您说的都是对的,先帝又为何不会听从?一叶障目,终究让您迷住了眼……”
洛永安说到这里,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想笑。自己和洛永宁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情爱和权力,终究是不同的。
洛永安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原因很简单——他影响了莫应弃,就这么简单。
“大相公也不必如此回避这个问题,毕竟您这一辈子都为了先皇而活,虽然您现在偏离了初衷,不过……可能您自己不这么认为吧?”洛永安站起身。“今日来此,实不相瞒也不是真的想几句话就让大相公悬梁自尽,当然那样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哦?那大公主来此到底是为何?”
“自然是带走我们师叔啊?”洛永安转身就向门外走去。“对了,大相公,我知您好赌,逢赌必赢,不如永安也和您打个赌如何?”
“哦?大公主想赌什么,老臣奉陪就是了。”
“就赌,您这位护院,最后会死在,永安的手上。”
院落的门突然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洛永宁带着人站在门外,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好重的香味啊,所以说我讨厌去道馆寺庙。”
“二丫头,别抱怨了,师叔打架呢,没工夫照顾你!”
谢清风跳出了圈外,啐了一口对着那道士叫骂着:“老牛鼻子可以啊,打了这么久你还没死?”
“老居士真是说笑,您不也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道士提着剑横在胸前,看上去没什么,可心里却是一个劲儿的后怕。谢清风的刀法极其狠辣,并且没有任何的花哨,每一下都是直取要害。
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可谢清风的体力很好,内力也足够雄厚。二人交手至今,谢清风仍旧是气息均匀,脸上也是毫无疲色。
同样,谢清风嘴上不饶人,可也是暗自心惊。这道士的剑法,身法还有内力都已达化境,并且深得全真派的精髓,只怕现今全真派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谢清风并未因此对他产生什么敬意,反而眼中厌恶和不屑的神色更甚了一些:“老牛鼻子,自己都不行了,还采集女子阴气,你也不怕下了地府,被拖入十八层地狱!”
“老居士说笑了,虽说贫道也算方外之人,可惜贫道从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之说。”道士冷笑了一声。“从贫道叛出全真那天起,贫道早就不在意是非因果,只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是早几年碰到老居士,或许……”
“别,早几年碰到你,我怕是早把你给砍成臊子了。”谢清风挥手打断了他。“老不死的牛鼻子,今日老子就要……”
“师叔,我外祖母说让您回去。”
不等谢清风说完狠话,洛永宁笑嘻嘻地打断了他:“要是师叔不愿意,我让我外祖母来?”
“啧,好歹我也算你长辈,你这……”
谢清风听到这里,一下就泄了气一样,随后很认命一样地收刀入鞘:“让我来的是她,让我走的也是她……你们一家子不能就可着老头子我一个人祸害吧?”
“哎呀师叔,您二位到现在都没出真章,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洛永宁转头看着那道士,突然露出了一丝极其疯狂的笑。“不过老道长,有句话还是要告诉您一声……”
“今日您不死,来日……您必然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