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重重仪门,许宴跟着苏云清步入郡主府邸的正殿。
方才在门外只觉得气派,入内才知何为“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殿内穹顶高阔,支撑的巨柱皆以金粉描绘着繁复的祥云仙鹤纹样,地上铺着触感绵密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琉璃宫灯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浮动着与苏云清身上同源的冷香,只是此处更添几分沉静的贵气。
许宴看得眼睛发光。
腐败,太腐败了!
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啊
看这大殿!看那壁画!看那美人……
补怼!
这是万恶的封建特权!自己还是要带批判的眼光来看待!
正当他暗自咂舌时,侧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呼喊。
“阿姐!阿姐——!”
只见一个身着云纹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捧竹简,跑得衣冠微乱,额角见汗,好几卷竹简眼看就要滑落,显得十分狼狈。
苏云清停下脚步,仪态万方地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清冷如常:“云清,见过世子。”
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脚,不满地嚷嚷:“阿姐!你怎么又喊我世子!生分了!父王早说了,你是我姐,我是你弟!这可是陛下都准了的旨意!”
他急得脸都红了,仿佛“世子”这个称呼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云清看着他这模样,眼底那层冰霜终于融化了些许,化作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她上前一步,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下少年的鼻尖。
“好啦好啦,是阿姐不对。”她声音放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弟弟,这下总可以了吧?”
“恩!”少年——苏昊,立刻多云转晴,笑得象个孩子,用力点头。
随即,苏云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堆显然是“罪证”的竹简上,柳眉微蹙,那点宠溺又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苏昊的肩膀。
“明远!又偷跑出去野,眈误了太傅布置的功课?”苏云清故作不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娇哼,
“下次我便不允许你再来我这玩了。说是看望阿姐,其实是逃避太傅……是吧?”
苏昊大惊失色,脑袋摇得象拨浪鼓:“不是的不是的!阿姐,我真是来看你的!”
他眼珠一转,象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将腰一拧,露出华服腰带上挂着的一个新奇物件,
“我没有光顾着玩!我、我是……我是去替阿姐寻了件有趣的物件!你看!”
许宴顺着望去,那是一个做工极为精巧的木质小鸟,不过巴掌大小,木质温润,羽毛纹理清淅,其间机关榫卯错杂结合,想来上了发条便能动弹啼叫,属于这个时代顶级的奢侈品玩具。
木质机械鸟?
这工艺放现代都得是大师级定制,搁这儿就是哄姐姐开心的小玩具?
贫富差距刺痛了我这颗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心!
苏云清自然是看出了弟弟的憋脚借口,但她似乎很吃这一套,脸上的寒冰彻底消融,无奈地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
“好啦好啦,阿姐知道了,难为你有心。但是,”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严肃,“这几日你既在我府上,太傅留下的功课须得尽快完成。若是拖沓,届时国子监那群老学究怪罪下来,可不理会你世子殿下的身份哦~”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戏谑,却让苏昊吓得又是一个激灵,显然对“国子监老学究”畏惧颇深。
一直默立在旁的阿青此时娴熟地上前,动作轻柔地从苏昊腰间解下那个木质小鸟,妥帖地放在大殿中央的紫檀木茶几一角。
也直到这时,卸下“进献宝贝”任务的苏昊,才终于注意到大殿内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他的目光落在许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陌生男子跟在阿姐身后,他心中就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属于世子的骄横:
“你是何人?”
许宴心念电转,这肯定就是这王府世子,名字记不清,但表字刚才郡主提过,发音是“明远”。
他正琢磨着怎么回话,苏云清已翩然落座于主位,替他应了下来,声音平稳无波:
“他是我新招的门客,暂居西厢房。你前几日不在府中,自是没见过。”
许宴闻弦歌知雅意,立刻上前一步,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抱拳躬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但姿态放得足够低的礼:
“小民许宴,见过世子尊驾。”
苏昊却并未立刻叫起,反而歪了歪头,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声音拔高了些许:“为何不跪?”
这并非刻意打压或趾高气扬,更象是基于他认知世界法则的正常疑问——如同见到官老爷百姓自然要跪拜一样。
许宴心中一凛。
是了,苏云清出行,整条长街无人敢直身,这王朝的尊卑等级,远比他想象的更森严、更刻入骨髓。
只是……跪?
从小到大他只拜过逝世的长辈,庇护他们的先烈和授业之恩的先师!
这膝盖实在是弯不下去啊……但硬刚肯定不行,得想个既能保全膝盖又不至于掉脑袋的说法。
电光火石间,他已有计较。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清淅却不过分卑微,开口道:“殿下,在下既为郡主门客,便当恪守门客本分。古语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宴之一礼一拜,当敬奉主君。”
“郡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故宴此膝,只拜郡主。”他这番话,虽然用的典不是很恰当,但内核思想就一个:我只给我老板跪,其他人,哪怕是世子,也得讲个“士”的气节。
苏昊心思单纯,被他这番引经据典、看似极有原则和函养的言论唬得一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此人颇有风骨,连连点头称是:
“原来如此!先生所言极是,是明远唐突了。阿姐的门客,果然非同一般!”
苏云清端坐主位,纤长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深深看了许宴一眼。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直抵他内心那点“不想跪”的真实想法。
但她并未戳破,只是转而对着侍立一旁的阿青吩咐道:
“阿青,带许先生下去休息吧。”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夜之事波谲云诡,恐有馀波。许先生最近几日,便安心在府中静养,若无要事,切勿随意出府。”
“是,郡主。”阿青躬身领命。
转过身,阿青脸上瞬间挂起一副极其虚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甜得发腻:“许~先~生~,这边请,跟我来吧~”
那眼神里的刀子,恨不得把许宴扎成筛子。
许宴心中苦笑,但也只能接受。
他再次向苏云清和苏昊方向行了一礼,道了声“告退”,便跟着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阿青,向西厢房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苏云清清泠的声音,是在耐心教导弟弟:“明远,你今日的功课……”以及苏昊那带着点撒娇意味的乖巧应答:“阿姐,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