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正殿,晨光通过雕花木窗,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苏云清端坐主位,一袭月白宫装,清冷依旧。
许宴跟在阿青身后步入殿内,目光快速扫过。
主位之下,客座首位,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严肃,一双鹰目正毫不避讳地落在许宴身上,带着审视。
好在昨晚,他恶补了当朝礼制官封,也能看出个大概。
绯色官袍,胸前云雁补子,是正三品大员。
阿青方才所言,是为昨夜之事,也就是世子遇刺所来。
而能管辖这等案件的,目前大衍理论上讲只有三处。
除去那个神秘的大理寺,书籍上说,他们主管“奇事”,具体怎么个奇他也不清楚。
剩下两个地方,就只有京兆府和刑部,一个地方一个中央,正好管犯案。
京兆府?
不,京兆府府伊只是从三品大员。
此人正三品官服,且有此等威势,更可能是刑部要员。
许宴瞬间捋清了逻辑。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上首的苏云清躬身行礼:“许宴,见过郡主。”
礼毕,他才转向那中年官员,同样躬身:“小民许宴,见过大人。”
殿内静了一瞬。
那中年男子并未如寻常官员般叫起,反而微微前倾身体,眉头蹙起,声音沉缓,带着明显的困惑:
“临渊?”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不记得我了?”
这声“临渊”如同一声惊雷,在许宴耳边炸响。
他肩头猛的一缩,象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克制住抬头直视的冲动,用眼角的馀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男人,又瞥向上首的苏云清。
男人脸上主要是疑惑,并未有仇恨或杀意等激烈情绪。
苏云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不出偏好。
还好,还好……许宴心底狂跳的鼓点稍稍平复。
这人认识原身,但看郡主反应和此人态度,关系似乎并非极其亲密,也非生死仇敌,更象是一种单纯的旧时。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歉意,苦笑道:“回大人,小民近日身体抱恙,记性欠佳……只觉大人面善,却一时……一时难以想起尊讳,实在徨恐,万望大人海函。”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记忆有缺是真,身体抱恙是假。
赵正衡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象是要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
最终,他摆了摆手:“无妨。本官刑部侍郎,赵正衡。”
“原是赵大人,失敬。”许宴再次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赵正衡显然没有过多寒喧的兴致,他开门见山,声音沉肃,直接切入内核:
“昨夜楚王世子于云船画栋遇刺身亡,现场由金羽卫先行封锁。据金羽卫千户张威上报,你当时曾断言世子乃中毒身亡,并指出了毒物来源?”
“是。”许宴收敛心神,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价值,才能在这旋涡中站稳脚跟。
“你声称是‘气毒’杀人,源自炭盆中混入的异物?”赵正衡追问,目光如炬。
“正是。”许宴不卑不亢。
“世子尸斑鲜红且早现,符合血液急速淤积、内息窒息之症。室内有极淡苦杏仁味,此乃剧毒物质特有。经查验,炭盆灰烬中有大量异常颗粒,且苦杏仁味最为浓烈,远胜于香炉。”
“加之门窗紧闭,炭火燃烧,正合毒气蓄积杀人之条件。此毒经由呼吸入体,见效极快,故而体表无伤,银针探喉亦难察觉。”
他的叙述条理清淅,证据链环环相扣,即便是对刑名之事不甚精通的昭云郡主,也能听出其中的逻辑。
赵正衡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许宴说完,才缓缓道:“你的推断,与今晨京兆府仵作二次查验的结果,大致吻合。炭盆灰烬中,确实发现了未燃尽的苦杏仁粉末。”
许宴心中稍定。
赵正衡却并未就此放过,他沉吟片刻,提出了质疑:
“苦杏仁……此物民间常见,虽有微毒,但需大量服食方可见效。仅凭燃烧些许粉末产生的烟气,便能倾刻间夺人性命?此说,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许宴心中暗叹,这古代人思维到底僵化,科学实验思维匮乏。
他面上却依旧躬敬,循循善诱道:“大人,物质形态不同,毒性亦可能天差地别。燃烧后产生的气毒,经由口鼻直入肺腑,效力绝非口服可比。若要验证,其实不难。”
“哦?如何验证?”赵正衡果然被引动了好奇。
“只需寻两只……呃,两只体格相近的活鼠,”许宴差点顺口说出“小白鼠”,连忙改口,
“置于两个相同的密闭箱笼之中。一箱如常,另一箱内点燃与案发现场相当剂量的苦杏仁粉末。若小民推断无误,不出半刻钟,点燃粉末的箱内活鼠必死无疑,另一箱则无恙。如此对比,毒性立判。”
“箱笼对比……活鼠验证……”赵正衡眼中精光一闪,喃喃重复着许宴的话,旋即抚掌,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激赏的神色,
“妙!此法直观明了,胜过千言万语!临渊,你果然还是同儿时一般,天资聪颖,总能想出此等巧思!”
他话音未落,却又象是触及了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那丝激赏迅速褪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摇了摇头:“只是可惜……”
这声“可惜”含义莫名,听得许宴心头一跳,却不敢深问。
赵正衡很快收敛情绪,正色道:“既然有此验证之法,事不宜迟。许宴,你既精于此道,便随本官前往京兆府衙门一趟,亲自操持此事如何?届时,也好让京兆府与刑部的一干人等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况且,世子尊躯目前正停放在京兆府殓房。楚王殿下痛失爱子,但深明大义,已同意由仵作验明死因。若能借此实验确定毒源,再对比世子体内迹象,便可彻底定案。如此,各方面的追查也就都有了明确目标。”
随他去京兆府?
许宴眼皮微微一跳,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他是一百个不愿意!
死法已经阐明,实验方法也说了,你赵正衡自己去找人做不就是了?何必非要拉上我?
这楚王世子被毒杀,背后不知牵扯多少势力,绝对是个烫手山芋,一个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云船画栋那个泥潭里被苏云清捞出来,何必再去蹚这趟浑水?
苏云清不是说了吗,她已经替自己向那位“二哥”递交了名刺,只要那位肯留用,自己就能在盛京安稳立足。
既然穿越过来了,有条康庄大道铺在眼前,何必再去刀尖跳舞?
至于原身那所谓的血仇……灵魂深处虽有悸动,但那终究是原身的执念,不是他许宴的。
他只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就准备开口婉拒:“赵大人,小民……”
“赵大人。”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也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一直静默不语的苏云清,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盏,抬眸看向赵正衡。
她玉面之上依旧无波无澜,但那双璀灿的星眸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还请大人暂且移步殿外等侯片刻。”她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本宫有些话,需单独与临渊言说。”
赵正衡闻言,虽面露些许不解,但郡主发话,他不敢不从,连忙起身拱手:“是,下官遵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宴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出了正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音。
空旷奢华的正殿内,只剩下许宴与苏云清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冰冷压力。
许宴只觉得自己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苏云清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丝毫柔和,只剩下纯粹的审视与冰冷。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直看得许宴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
然后,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淅地敲在许宴的心上:
“临渊哥哥……”
“去或不去都可以的。”
“我会帮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