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到许宴平稳的呼吸声。
苏云清那句“无论你选择什么,是去是留,我都会帮你”轻轻落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许宴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苏云清会直接命令或劝阻,他已做好顺从安排、暂时龟缩在郡主府保平安的准备。
可这句全然支持的话,反而将选择的权柄和责任,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风险,瞬间变成了需要自己权衡的机遇。
许宴的大脑飞速运转。
去,意味着卷入漩涡,直面未知的危险;不去,固然安全,但也可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庭院,对自身处境和原身的执念一无所知,更要时刻担心在苏云清这等聪慧之人面前露出马脚。
他不能冲动。
原身或许会为了“重整门楣”不惜一切,但他许宴,首先要考虑的是活下去。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与挣扎交织的神色,对着苏云清深深一揖:“云清,多谢你……如此支持。”
他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用一种带着探究和谨慎的语气问道:“只是……我对昨夜之事,所知依旧有限。云清,能否告知,那楚王世子……究竟是何人?楚王在朝堂上,权势如何?除了世子,可还有其它关于昨夜的消息?”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风险评估。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对于他没有立刻热血上头表示要去,似乎并不意外。
她玉指轻轻拂过茶盏边缘,声音清缓地说道:
“楚王是陛下的四弟,亲封的西南王。西南沃野千里,大衍半数的粮食,皆从此地产出。楚王殿下,向来不涉朝堂争斗,一直在西南做个富家闲王。虽掌管西南兵权与粮运,但一直以来……都是坚定的保皇派。”
她的话语条理清淅,如同在陈述一份简报,但许宴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一丝极淡的异样。
说着,她顿了下,眼睫微垂,“十年前的动乱,正是楚王率先派兵,星夜兼程来到盛京平乱。自此之后,所得圣眷,更是浓重。”
十年动乱?许宴心中一动。
这楚王与原身家族的血案有关联?
“楚王世子,是其最小的独子,自幼便放在盛京长大,”苏云清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轻篾,“纨绔之名,远扬京华。”
介绍完背景,许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声音彻底冰冷下来,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而且,昨夜的刺杀,死的并非只有世子一人。”
“下人伙房里,死了足足七人。六男一女,尽是被歹毒的邪功所害,五脏六腑俱碎,皆是一击毙命。”
侧立一旁的阿青抬起头,盯着许宴。
邪功!五脏六腑俱碎!
许宴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神色,这不是古代吗,邪功是什么,还能五脏六腑俱碎?
他的神情都被阿青看在眼里。
苏云清凝视着他,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困惑,语气放缓,但依旧严肃:
“临渊哥哥,这背后牵扯的,或许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大、更危险。你若有心借此机会展露头角,我不拦你,但务必记住,定要万般小心,事不可为,当退则退。”
“多谢云清告知,我记下了。”许宴再次郑重道谢,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苏云清这番话,信息量巨大,利弊清淅。
她看似将选择权交给自己,但她的态度,尤其是最后那句告诫,几乎已经笃定自己会去崭露头角。
她完全是基于对原身——那个执念于平反、急于重返权力舞台的破落公子的认知,来预判他的行为。
可她不知道,此刻的许宴,内里只是个刚穿越过来、连自身处境都还没摸清的大学生。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搞清楚状况、活下去,而不是去蹚这足以淹死人的浑水去“展露头角”。
巨大的认知偏差,让许宴感到一阵无力。
直接拒绝?理由呢?怕死?这与原身忍辱负重、甚至不惜去云船画栋那种地方广开门路的人设严重不符。
刚被郡主从金羽卫刀下捞出来,就变得如此贪生怕死,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尤其是面对苏云清这样谈吐见识不凡、心机难测的女子,任何与原身行为逻辑相悖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探究。
一旦被她发现壳子里换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许宴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前后都是迷雾,进退两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符合机遇与风险并存情境下的凝重与决断。
最终,他长出一口气。
“云清,我决定了,稍后我便随赵大人前去京兆府,这件事……确是一次机遇,我不想错过。”
果然,苏云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后吩咐一旁的阿青去把殿外的赵正衡请进来。
许宴紧绷着的脸终于松懈下来。
跟自己猜测的不错,苏云清的表现如此平常,想来自己此刻做的选择正是符合原身的做派。
只是此去风险与收益并存,自己要万分小心。
不一会,赵正衡被阿青引了进来,他那原本严肃的面庞此刻正期待地看着许宴。
“不知临渊意下如何啊?”
许宴上前一步,对着赵正衡郑重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将自己方才的决定套上了一层伟光正的外壳:
“赵大人,楚王坐镇西南,福泽万民,乃国之柱石。如今世子殿下在京畿蒙难,于公,为陛下与楚王分忧乃人臣本分;于私,查明真相以安亡魂,亦是应有之义。此等大事,小人虽力微,又岂敢因畏难而推脱?愿随大人前往,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明大义、勇于任事的忠义之士,心底却在暗骂,
一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老子要是有半点露怯,怕不是立刻就被你们生吞活剥了!
赵正衡闻言,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抚掌赞道:“好!临渊果然深明大义,识得大体!不愧是京卫府出来的子弟!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吧。”
他又转向苏云清,躬敬行礼:“郡主,下官这便带许公子前去,定会尽力护他周全。”
苏云清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赵正衡这才转身,对许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临渊,随我来,府外已备好车马。”
许宴最后看了一眼端坐主位、神色莫辨的苏云清,深吸一口气,跟着赵正衡走出了这奢华而压抑的正殿。
殿外阳光正好,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刚踏出殿门,目光扫过庭院,正好看到小莲拿着扫帚,正在远处假山旁小心翼翼地打扫。
小丫头也恰巧抬头,遥遥望见许宴,小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挪开视线,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进假山的阴影里去。
许宴此刻心事重重,没空多想她这过激的反应,只当她是被自己早上的“立规矩”吓坏了,便收回目光,紧跟着赵正衡穿过重重庭院,走出了气派的郡主府大门。
府门外,停着一辆与苏云清那华丽车驾截然不同的马车。
通体由漆黑的硬木打造,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线条硬朗,透着一股沉稳肃穆的气息,一如刑部给人的感觉。
“请。”赵正衡示意许宴上车。
许宴点头,正欲踏上马车,赵正衡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周府尹也在京兆府等着了,他对你昨夜的表现,可是好奇的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