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主殿,熏香袅袅。
苏云清端坐于主位之上,璀灿的星眸望着许宴与赵正衡离去的方向,直至那背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廊道的尽头,目光依旧没有收回,深邃难测。
阿青悄无声息地缓步上前,如同融入了殿内的阴影,她低声道:“郡主,他……好似全然不知情。”
苏云清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缓缓点了点头。
“恩。他脸上的困惑,不似作伪。”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我方才冒险将魔门行踪借邪功之名透露于他,若他真是那边的人,或与之有关,断不会是那般纯粹疑惑的反应。他是真的不知。”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排除了最坏的一种可能。
但阿青的脸色依旧凝重,眉头紧锁:
“那便奇了……他早不入京晚不入京,偏偏在此时出现,一来便直奔郡主府。这第一次出门,就如此‘巧合’地撞上了世子遇刺这等泼天大事……还有……”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疑虑,
“他如今这模样,魂不守舍,象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许多旧事人都记不真切了……这未免太过蹊跷。”
苏云清沉默片刻,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她何尝没有注意到许宴身上那违和的感觉?
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陌生感,绝非简单的受惊可以解释。
“多派些人手,暗中监视吧。”她最终吩咐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临渊他……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查找准确的词语来描述这种变化,最终却只能轻轻摇头:
“只是……一时也说不出,具体不同在何处。”
那是一种气质内核的微妙转变,曾经的偏执与阴郁似乎被一种看似顺从、实则内里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所取代。
“是,奴婢明白。”阿青躬身应下。
她尤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郡主,宫中司制房已将中朝大集的礼服送至府上了,您看……是否需要寻个时间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
提到“中集礼服”,苏云清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她有些失态地轻轻“啧”了一声,闷闷地吐槽了一句:
“这凡俗礼制,真是繁琐无用……若不是为了查清父王当年遇伏的真相,找出幕后黑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银牙微咬,那瞬间流露出的倔强与恨意,与她平日清冷如仙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青心疼地看着自家郡主,知道她背负着怎样的重任。
她挣扎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更低,提醒道:“郡主……今年中集,不同往年,陛下他……想必会借此机会,将您的婚事……”
苏云清自然知道阿青在指什么。
她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更是朝堂博弈、势力平衡的筹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湛蓝却冰冷的天空,半晌,才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决绝:
“无妨。实在不行……我便去求师傅……”
听到师傅二字,阿青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仿佛听到了某个极其可怕的存在。
她立刻缄口不言,再不敢多提半句,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熏香依旧袅袅,缠绕着端坐其中的绝色女子,也缠绕着那深埋于荣华富贵之下,汹涌的暗流与秘密。
……
马车在青石板上粼粼前行,规律的颠簸声充斥车厢。
许宴稍稍掀开窗帷一角,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这座陌生的皇城。
车驾先是行在郡主府周边肃穆宽阔的街道,两旁高门大院,朱门紧闭,偶有衣着体面的仆役低头快步走过,一派权贵局域的静谧。
渐渐地,窗外人声开始鼎沸起来,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各种食物与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许宴默默看着,将这盛京的鲜活景象刻入脑海。
就在许宴沉浸于窗外景致变迁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赵正衡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临渊,看你这般神情,想是许久未曾见过盛京这般景象了吧?”
许宴心中骤然一紧,握着窗帷的手指微微用力,面上却迅速浮现恰到好处的感慨,顺着话头应道:“赵大人明鉴。皇城气象万千,壮观依旧,小民……心中唯有敬畏与向往。”
赵正衡看着他,威严的目光中似乎透着一丝复杂的追忆,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啊,十年了……当年陛下开恩,念在京卫府旧日功勋,只夺了你家官身,将你们一家逐出盛京,已是法外施仁。如今见你归来,虽身份微末,志气却不曾消磨贫瘠,本官……很是欣慰。”
他这番话,象是在陈述一段尘封的往事,又象是在敲打与勉励。
许宴正琢磨着该如何回应,却见赵正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愿被车外任何人听去的谨慎,轻声问道:
“令堂他……如今,可还安好?”
“令堂”二字入耳,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许宴的太阳穴!
“嗡——!”
剧烈的、熟悉的撕裂感瞬间席卷了他的脑海,比之前听到昭云郡主时更为猛烈!
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鸣不止,他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扶住车窗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整个身体都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了一下。
“临渊?!”赵正衡语气一变,带着急切的担忧,伸手欲扶,“你怎么了?临渊?!”
许宴此刻已无法应答。
剧烈的头痛中,一段鲜明而悲怆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的意识——
一间昏暗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一个面容憔瘁、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气息奄奄地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脸色是病态的蜡黄。
床榻边,围着几个模糊的、正在低声啜泣的女子身影。
那枯瘦的男人艰难地抬起手,紧紧抓住跪在床前的、属于原身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与绝望: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着儿子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恳切:
“我走后……你……你要照顾好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弟妹……让他们……平平安安……活下去……答应我……”
画面戛然而止。
许宴猛地喘出一口粗气,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已被浸湿。
“临渊,你这是怎么了?”赵正衡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充满了关切与不解。
许宴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残存的眩晕感,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着劫后馀生般的沙哑和虚弱:
“没、没事……劳侍郎大人挂心。小民……小民近年来落下一个怪疾,时常会无缘无故地心悸眩晕,方才……怕是又发作了,惊扰了大人,实在罪过。”
他顺势将方才郡主府上说的病症坐实。
赵正衡审视着他,眼神中疑虑未消,但见他气息逐渐平稳,也不便深究,只是沉声道:“身体要紧,若有不适应及早寻医问药。”
许宴连忙点头称是,随后,他想起赵正衡方才的问话,脸上涌起浓重的悲戚,低声道:“回侍郎大人方才垂询……家父……已于数年前,病逝于老家了。”
赵正衡闻言,沉默了片刻,威严的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惋惜,他长长叹息一声,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低声呢喃:
“可惜了啊……文若兄……”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躬敬禀报:
“侍郎大人,京兆府到了。”
许宴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腾的记忆和身体的虚软感,跟着赵正衡下了马车。
脚刚踏上京兆府门前坚实的土地,还未等他看清周遭环境,一个热情而圆滑的声音便从府门内传来:
“赵侍郎!哎呀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