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脚刚沾地,还没看清京兆府门匾上几个大字呢,一个穿着绯红官袍、面团团似的身影就旋风般刮到了跟前。
“哎呦喂!赵侍郎!您老可算来了!下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盼着您这定海神针呢!”京兆府尹周墨言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对着赵正衡就是一个深度鞠躬,那腰弯得,许宴都怕他闪着。
没等赵正衡开口,周墨言眼珠子“滴溜”一转,就黏在了许宴身上,瞬间迸发出堪比看见金元宝的光芒,嗓门又拔高了一个调:
“这位!这位一定就是许宴许公子吧!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啊!”他围着许宴转了半圈,嘴里“啧啧”有声,
“瞧瞧这眉眼!这身段!天庭饱满,俊朗非凡,一看就是大智大勇之相!昨夜云船画栋那一出,传得神乎其神,我还琢磨是哪路神仙下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公子往这儿一站,我这京兆府的门坎都亮堂了几分!”
许宴被他这一顿连珠炮似的夸赞轰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不是来协助查案的,象是来参加选美比赛的状元郎。
他只能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连连摆手:“府尹大人您快别这么说,小子就是个平民,当不起,当不起……”
赵正衡显然早就免疫了周墨言这套,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伸手虚按,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吹捧大会:“周府尹,正事要紧。许宴有个法子,或可验证那气毒之说。”
他三言两语,把用俩箱子装老鼠做对比实验的事儿说了。
周墨言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高啊!实在是高!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许公子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这法子,又明白又管用,绝了!”
他扭头就对旁边候着的书吏一瞪眼,官威瞬间就上来了:“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赵侍郎和许公子的话?赶紧的!找箱子,抓老鼠!要活蹦乱跳的!炭灰、苦杏仁粉,一样不许少!半柱香内弄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书吏屁滚尿流地跑了。
周墨言转回头,脸上瞬间又堆满了那种您是我亲爹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赵大人,许公子,这点粗活让下面人忙活去。这外头日头大,站着多累得慌?下官备了点不值钱的茶水果子,咱们里边坐着等,舒坦!”
赵正衡虽不情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许宴跟着进了后堂花厅,一眼扫过去,心里直接好家伙!
这哪是办公场所?这分明是个高级休闲会所!
紫檀木的桌子光可鉴人,上面摆的茶具瓷器,看着就价值不菲。
旁边几碟点心,做得那叫一个精巧,芙蓉糕像朵真花,梅花香饼上的花瓣脉络都清淅可见,还有几样裹着晶莹糖霜的果子,许宴瞅着象现代的马卡龙。
腐败!太他娘的腐败了!
心里骂得欢,身体却很诚实。
周墨言一句“许公子快请坐”,他脸上立刻绽放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笑容,一屁股就陷进了那铺着厚厚软垫的黄花梨木椅子里。
哎呦喂,这椅子……真舒坦!
他刚坐稳,一个穿着淡粉裙子、模样水灵的小侍女就悄无声息地飘过来,纤纤玉手端起茶壶,给他斟了杯热茶,茶香扑鼻。
还没等他端起茶杯,另一个侍女已经绕到他身后,小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我靠!”许宴浑身一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服务……也太到位了吧!穿越前他也就敢在发生活费时去个普通洗脚城,98的套餐都嫌肉疼,哪体验过这种漂亮小姑娘专职捏肩的待遇?
他偷偷斜眼瞄赵正衡。
好嘛,赵侍郎坐得跟个入定的老僧似的,对递到眼前的香茗只是略一点头,对身后给他轻轻打扇的侍女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浑身上下都写着“拒腐蚀永不沾”六个大字。
再看看周墨言,这老哥已经彻底进入享受状态,跷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呷了口茶,冲许宴挤挤眼:“许公子,别客气!这茶是贡品,外面喝不着!点心也尝尝,甜丝丝的,不腻人,配这茶正好!”
许宴向来是很排斥这种奢靡行径的。
但有一说一,当下是社交需要,那得令当别算!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满足、无比真诚的笑容,对着周墨言竖起大拇指:“府尹大人,您这日子……不是,您这茶点,真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
“哈哈哈!许公子喜欢就好!年轻人,就该懂得享受嘛!”周墨言乐得见牙不见眼,觉得这小伙子越看越顺眼。
一时间,花厅里气氛那叫一个“和谐”。
但好景不长。
就在周墨言挤眉弄眼,正要跟许宴深入探讨一下那胡姬的腰肢究竟有多软时,花厅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两名穿着青色公服的小吏。
其中一名小吏低着头,快步走到周墨言身边,也顾不上自家府尹大人那瞬间垮下来、写满没眼力见的不善脸色,硬是把嘴凑到了周墨言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禀报起来。
周墨言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迅速绽开,仿佛刚才的不快只是错觉。
他对着许宴和赵正衡打了个哈哈,略带歉意道:“赵侍郎,许公子,您二位随意,下官处理点琐事。”
说着,他微微侧身,对着那小吏,声音恢复了官威,但依旧压着:“何事?没见本官正在招待贵客吗?”
那小吏缩了缩脖子,先快速回禀了正事:“回府尹,验尸院那边都准备妥当了,箱子、老鼠、炭灰、杏仁粉,一应俱全,随时可以开始。”
周墨言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就这?”。
小吏脸上露出明显的尤豫,瞥了一眼旁边的许宴和赵正衡,见周墨言没有屏退左右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低声道:“还……还有一事。城南的刘大官人……他又……又失手柄他新纳的那房小妾给……打死了。连同几个前几日他刚收留的难民下人,一并都没救过来。如今外面闹得风声不太好,好些民众围在他府外闹事……刘大官人……”
许宴和赵正衡的目光,此刻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周墨言身上。
周墨言心里暗骂这刘胖子尽会给他找事,偏偏赶在这时候!
但他脸上却瞬间浮起一层震怒,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混帐东西!目无王法!真当我大衍律令是摆设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行凶!简直无法无天!”
他义正词严,声音洪亮,确保赵正衡和许宴都能听清。
随即对着那小吏厉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带人,去把那无法无天的刘奎给本官缉拿回来!严加审问!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大人!”小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连忙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打发走了小吏,周墨言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怒发冲冠的青天大老爷不是他一样。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一点小插曲,让赵侍郎和许公子见笑了。这帮刁民,真是不省心。不过正好,既然验毒之物都已备齐,咱们也别干坐着了,不如这就移步验尸院,亲眼瞧瞧许公子这精妙法子如何大显神通?也好早日为世子殿下讨回公道!”
许宴自然应答:“全凭府尹大人安排。”
赵正衡也微微颔首,率先站了起来。
……